第5章 口吐人言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紀雲禾在這黑暗深淵裡看著他,終於彷彿見了深海中他原來模樣的萬分之一——隨意的,美麗的,高傲的,泰然自若的模樣。

馭妖師與那青羽鸞鳥在空中戰成一團,各種法器祭在空中,無人再關注一旁的紀雲禾與瞿曉星。

瞿曉星拉了拉紀雲禾,小聲說:「護法,咱們一起跑啊!」

紀雲禾看了眼人群之中的雪三月,雪三月坐在離殊化塵之地,半分未動,她身邊是青姬佈下的結界,馭妖師們傷不到她。而此時也沒有人想著殺她,大家都看著青羽鸞鳥,殺了這隻鸞鳥,才是一等大功。

馭妖谷的馭妖師們,在多年來朝廷的壓制下,早已不是當年俠氣坦蕩的模樣,此時此刻,他們也是嘴上喊著拯救蒼生的口號,手裡幹著搶功要名的事。想從朝廷那兒討到好處。

紀雲禾確定雪三月不會出事,轉身拎了瞿曉星的衣領。

「你出谷,掐這個法訣,與花傳信,洛錦桑聽到後,會來接應你。她在外面待得久,門路多,我在谷中尚有要事,辦完後自會出去尋你們。」

「洛錦桑?會隱身術的那個,她不是早死了嗎……哎……護法你還要做啥?」

「快走。」紀雲禾不欲與他廢話,推了他一把,轉身向林滄瀾的住所而去。

青羽鸞鳥出世之時幾乎將馭妖谷整個顛覆了,地上溝壑遍佈,山石垮塌,房屋摧毀,原先清晰的山路也已沒了痕跡。

紀雲禾尋到林滄瀾的住所,所見一片狼藉,即便是谷主的房子,在這般強大的力量下也變成了一堆破磚爛瓦。紀雲禾看著這一堆磚瓦,眉頭緊皺。即便是在房屋完好無損的時候,她要找林滄瀾藏起來的解藥怕是也不易,更何況是在這一堆破瓦之中……

但無論如何,還是得找。

馭妖谷之上,鸞鳥與眾馭妖師的戰鬥還在繼續,震天的啼叫片刻不止,這對紀雲禾來說是好事,越是激烈,越是能給她更多的機會。

紀雲禾一抬手,口中誦唸法訣,殘破的磚瓦在地上微微顫動,一塊一塊慢慢飄到了空中。

沒有人會注意到她,所以,她也不用再掩飾自己。

紀雲禾伸出微微握拳的手,在空中驀地張開五指,飄浮起來的磚石宛如被她手中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一樣,霎時間散開。

每一塊磚、瓦、木屑都在空中飄浮著。紀雲禾動動手指,它們就在空中尋找著自己的位置,直到瓦片回到了「房頂」上,樑柱撐起了「屋脊」,每一個破碎的部件都找到了自己本來該待的地方,卻是以間隔的形式,每一塊磚石之間都留出了足夠大的位置,能讓紀雲禾在破碎的「房屋」之間穿梭。

房子彷彿被炸開了一樣,撕裂成了一個個小部件,以立體的方式,在空中重組。

紀雲禾就這樣在各種飄起來的碎片之間尋找著能續她命的解藥。

她手指不停動著,宛如操縱木偶的提線師,將不要的東西一一排除,速度極快,沒過一會兒,這間破碎的飄起來的「房子」,就被她「拆」得只剩下一個書架了。

林滄瀾的書架,紀雲禾以前來向林滄瀾彙報的時候見過許多次,但沒有一次可以觸碰。

她走到書架下方,動動手指,破成三塊的書架飄了下來,在一塊木板上,「長」著一個盒子。

在如此劇烈的震動之下,這個盒子也沒有從書架上掉下來。

紀雲禾勾了一下唇角,抬手去取,但手指還沒碰到盒子,卻猛地被一道結界彈開。

還給這個小物件布了結界?護得這麼嚴實,想來就算不是解藥,也定是林滄瀾不可見人之物。

紀雲禾目光一凜,抬手便是一記手刀,狠狠地砍在盒子外的結界上。

破了結界,林滄瀾必定被驚動,但此時鸞鳥在前,林滄瀾絕對脫不了身,只要不給他找她算賬的機會就行。紀雲禾心中有些雀躍,被林滄瀾這個老東西壓榨了這麼多年,這次,總算找到機會,讓他吃個啞巴虧。

「咔」的一聲,結界破裂,紀雲禾沒有猶豫,立即開啟盒子。

不出所料,盒中放著的,正是林滄瀾每月給她一次的解藥!

粗略一數,這盒子裡面上下三層,竟有五十來顆解藥。

五十來顆!

一年十二個月,算算就算她什麼都不幹,也能靠這盒藥活個三年五載。外面世界天大地大,紀雲禾不信這麼長時間還找不到研製出這藥的辦法。

她將盒子往懷裡一揣,轉身便御劍而起,背對著谷中尚存的所有馭妖師,向谷外而去。

長風大起,吹動紀雲禾的髮絲,她絲毫不留戀,解下腰間每個馭妖師都會佩戴的,象徵馭妖師身份的玉佩,隨手一扔,任由白玉自空中墜落,就連它碎在何處,紀雲禾也懶得去看了。

她御劍而起,紀雲禾以為自己對馭妖谷不會再有任何殘念,但當她飛過囚禁鮫人的地牢之時,卻忍不住腳下一頓。

她御劍停住,不知為何,腦海中陡然閃過那鮫人美得過分的眼眸。

紀雲禾回首一望,那方鸞鳥還在與眾馭妖師亂鬥,鸞鳥到底是百年前天下聞名的大妖,即便是初解封印,對付現在的馭妖師們也是遊刃有餘,只是被林滄瀾和他的妖僕纏得有些脫不開身。

這一場爭鬥,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下來。

紀雲禾在馭妖谷多年,託林滄瀾的福,她深知自保和自私的重要性,可此時……

「就當是再送林滄瀾一個大麻煩。」

紀雲禾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御劍直下,鑽入已經沉入地底縫隙之中的地牢。

貓妖離殊破了十方陣,這道谷中的裂縫極深,紀雲禾趕著時間,急速往下,御劍行了好一會兒,也沒看見原先的地牢在何處,倒是地面上的光離她越來越遠。地底深淵之中的溼寒之氣越發厚重。

紀雲禾回頭望了眼地面上的光,她御劍太快,這會兒那光已經變成了一條縫,四周的黑暗幾乎將她吞沒。

再往下走,更是什麼都看不見了,這地底裂縫深且寬,幾時能找到那鮫人囚牢?

外面的鸞鳥與馭妖師們相鬥總會結束,她現在的時間耽誤不得。

紀雲禾心中猶豫,卻不甘心地又御劍往下找了片刻。

「鮫人!」紀雲禾忍不住呼喊出聲,她的聲音在巨大的縫隙之中迴盪,卻並沒有得到回應。

紀雲禾失望地一聲嘆息,正要向上之際,忽然間,餘光瞥見一抹淡淡的冰藍色光華,光華轉動,宛如深海珠光,十分誘人。

紀雲禾倏爾回頭,卻見前方十來丈的距離,又有一絲光華閃過。紀雲禾心中燃起希望,她立即御劍前往,越靠近那光華所在,御劍速度便越發慢下來。

終於,紀雲禾的劍停了下來。

她停在了鮫人面前。

這個鮫人,他所在的地牢整個沉入了地下,現在正好被嵌在一處裂縫之中,玄鐵欄杆仍在,將他困在裡面。

但他不驚不懼,坦然坐在這地底深淵的牢籠之中,巨大且美麗的尾巴隨意放著,鱗片映著百丈外的一線天光,美豔不可方物。

鮫人隔著欄杆看著她,神色自若,彷彿紀雲禾剛才的匆忙和猶豫,都是崖壁上的塵土,拂拂就掉了。

紀雲禾在這黑暗深淵裡看著他,終於彷彿見了深海中他原來模樣的萬分之一——隨意的,美麗的,高傲的,泰然自若的模樣。

四目相接,雖然環境荒唐地變了個樣,但他的眼神和之前並無二樣。

紀雲禾不由得失笑:「哎,你這大尾巴魚,可真讓我好找。」

玄鐵牢籠堅不可破,即便是紀雲禾,也難以將玄鐵牢籠撼動分毫,但好在這牢籠整個掉下來了,玄鐵穿插其中的山石卻並沒那麼堅固。

紀雲禾未花多少功夫就用劍在牢籠頂上的山石裡鑿了個洞出來。碎石有的滾入萬丈深淵,有的掉在鮫人身上。紀雲禾透過洞口,垂頭一看,牢裡的鮫人一動不動,攤著尾巴坐在下面,連身上的灰都懶得拍一下。

他只仰頭望著紀雲禾,神色中,有一分打量,一分奇怪,剩下的,全是無波無浪的平靜。

紀雲禾鑿得一頭大汗,滿臉的灰,看到鮫人這個眼神,她覺得有些好笑。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大尾巴魚,你到底想不想出來呀?」

鮫人腦袋微微偏了偏,眼中又添了幾分困惑,他好像在奇怪,不懂紀雲禾在做什麼。

紀雲禾嘆了口氣,覺著這鮫人長得美、力量大,但腦子估摸著有些愚鈍……

所以才會被抓吧。

「算了。」紀雲禾趴下身,伸出手,探入自己鑿出的出口裡,「來,我拉你出來。」

鮫人依舊沒有動。

在紀雲禾以為他其實並不想走的時候,鮫人終於微微動了動尾巴。

巨大的蓮花一般的魚尾拂過地上的亂石,他微微撐起身子,地底死氣沉沉的空氣彷彿因為他的細微動作而流動了起來。

細風浮動,撩起紀雲禾的髮絲,也將崖壁上滲出的水珠掃落。

水珠擦過紀雲禾的臉頰,在她臉頰一側留下如淚痕一般的痕跡,隨即滴落在鮫人魚尾之上。

一時之間,鮫人魚尾上的鱗片光澤更是動人。

細風輕拂之際,在這虛空之中,鮫人宛如乘上了那一滴水珠,凌空飄起,魚鱗光華流轉,魚尾飄散如紗,他憑空而起,宛如在深海之中,向紀雲禾游來。

伸出手的紀雲禾便這樣看呆了。

這個鮫人,太美了,美得令人震撼。

鮫人借滴水之力,浮在空中,慢慢靠近紀雲禾伸出的手,但他並沒有抬手握住紀雲禾的指端,首先觸碰到紀雲禾指端的,是鮫人的臉頰。

他並不想與紀雲禾握手,直接向洞口飄來,臉頰觸碰到了紀雲禾的指尖,並非故意,卻讓紀雲禾感覺自己彷彿觸碰到了天上神佛的面部一般,竟覺有一絲……

不敬?

紀雲禾連忙收回自己的手,在山石之上站起身來。

鮫人也從她鑿出的洞口中飄了出來,他浮在空中,巨大的蓮花一樣的尾巴在空中「盛開」,鱗片流光轉動,冰藍色的眼眸也靜靜地盯著紀雲禾。

饒是在這般境地,紀雲禾也有幾分看呆了。

這鮫人……一身氣息太過純淨。

他在牢籠裡奄奄一息時紀雲禾沒有察覺,現在卻是讓紀雲禾覺得自己……好似站在他面前,都是冒犯。

紀雲禾只在畫卷書籍之中,見過被世人叩拜的如仙似神般的妖怪,這些年她在馭妖谷馴服的妖怪數以萬計,像鮫人這般的……一個也沒見過。

也不知道那順德公主到底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對這般妖怪動私心。

「走吧。」回過神來,紀雲禾以御劍術將劍橫在自己腳下,她踩上了劍,回頭看了鮫人一眼,「你自己飄出去,還是需要我帶你?」

鮫人看了看她腳下的劍,思索片刻,卻是向紀雲禾伸出了手。

大概是……他力量還太弱,還得讓她帶他一程的意思?

紀雲禾如是理解了,一伸手,握住了鮫人的手。

鮫人猛地一愣。

紀雲禾的手溫熱,鮫人的手微涼。鮫人眼睛微微睜大,似乎對人類的體溫感到陌生。

紀雲禾手臂用力猛地拉了鮫人一把,卻沒有拉動。

兩人都飄在黑暗的空中,四目相接。

紀雲禾有點蒙:「你這是何意?」

鮫人還未做出回答,忽然之間,深淵之下,金光一閃。

紀雲禾垂頭往下一望……

「不好……那老頭要重啟十方陣!」

十方陣被破,但根基仍在。歷任馭妖谷谷主都會口傳十方陣陣眼與成陣法術,現在林滄瀾雖無法完全重塑十方陣,但他若是拼命一搏,全力調動十方陣剩餘法力,用以對付青羽鸞鳥卻是可行的!

紀雲禾與鮫人所在的這個地方正是離殊破開十方陣時裂開的深淵,可見十方陣陣眼便在深淵下方。

此時林滄瀾調動十方陣的力量,雖是為了對付鸞鳥,但陣法力量所到之處,對妖怪都有巨大的傷害!

「走!」紀雲禾手臂再次用力,想將鮫人拉上自己的劍。

但依舊沒有拉動!

「你到底……」

沒等紀雲禾說完,鮫人手臂倏爾輕輕一用力,紀雲禾猛地被拉入鮫人懷中,鮫人懷中溫度微涼,胸膛上皮膚之細膩比尋常女子更甚,但腹部之下的鱗片卻似鎧甲一般堅硬。

紀雲禾第一次被一個妖怪抱在懷裡,她有些不適,未等她掙扎,鮫人魚尾顫動,周遭崖壁之上的水珠霎時間匯聚而來,浸潤他的魚尾。

巨大魚尾上,鱗片光華更甚,幾乎要照亮這深淵的黑暗。

忽然間,似乎已經凝聚好了力道,巨大的魚尾擺動起來,拍打著空中的水珠,以紀雲禾無法想象的速度飛速向空中而去。

紀雲禾在飛速向上時,才恍然明白過來。

哦……剛才這鮫人伸手的意思,原來是在嫌棄她!

嫌棄她居然還要用御劍這麼落後緩慢的方式移動……

真是抱歉了,這位大尾巴魚,紀雲禾想,作為被囚禁了數十年,早已失去自己靈魂的馭妖師,她怎麼也想不到,外面世界的妖怪,居然擁有這麼高效的移動方式。

「大尾巴魚,要是再給你點水,你是不是還能瞬間移動到天上去?」紀雲禾開了個玩笑,她仰頭看他,本來沒打算得到回應,但大尾巴魚低頭看了她一眼,眼中神色顯得似乎是真的很認真地在思考她的問題。

然後他微微張了嘴,用自己還有些蹩腳的發音,說:「再給點水,可以。」

竟然……開口說話了!

紀雲禾震驚地看著他。

而且這第一句話,竟然是這麼一本正經地回答她這個無聊的問題……

紀雲禾在長久的沉默之後,認為這個一本正經的回答真的是太可愛了。

紀雲禾彎了彎唇角,然而笑意卻未來得及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地底深淵之中,十方陣的光似一條金色的巨龍一般,從地底猛地躥出,擦過紀雲禾身側,鮫人猛地在空中轉了一個方向。躲過金光的同時,更向上了一些。

但這還不算完,在第一道金光衝出之後,地底緊接著又湧出了第二道金光!

金光沖天直上,紀雲禾已經能看到天光就在自己頭頂,彷彿伸手就能夠到,但第二道金光從地下鑽出,宛如有生命一般,飛上天際之後,又陡然轉下,徑直衝鮫人殺來。

鮫人藉助水珠,左右避開,正是緊張之際,忽然,第三道金光猶如閃電,自地底而來!

「小心!」紀雲禾一聲高呼,鮫人垂頭一看,他現在若是躲開第二道金光,依照現在在空中飄的姿勢,紀雲禾必定被地下第三道金光擊中。

紀雲禾雙指化劍,想給自己撐一個屏障,可屏障尚未來得及形成,紀雲禾就覺得他們在空中的飄動猛地停止了。

這個鮫人……

這個鮫人!竟然沒有打算避開第二道金光!

紀雲禾驚詫的這一瞬間,電光石火之間,鮫人猛地被第二道金光擊中。他以後背扛下了十方陣的餘威,紀雲禾被他護在懷中,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

妖怪。

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承受傷害的妖怪。

在天光之外,伴隨著青羽鸞鳥的長鳴,鮫人抱著紀雲禾,被十方陣的金光擊落。

他們猶如空中散落的鱗片與水珠,再次墜入萬丈深淵之中。

紀雲禾醒過來時,恍惚以為自己已經昇天。

並非她多想,而是周圍的一切,都太詭異了。

除了她身邊還在昏睡的大尾巴魚,周圍什麼都沒有。但從地上到天上,全是淡淡的金色,宛如傳說中的天際仙宮,全是鑲金的燦爛,可紀雲禾環視一圈,也沒有看到宮殿。

她站起身來,打了個響指,試圖召來長劍,施展御劍術,但響指聲傳了老遠,劍卻一直不見蹤影。

紀雲禾愣了許久,隨即以左手摁住自己右手脈搏,隨即大驚……

她體內的靈力,竟然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