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附妖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鸞鳥被紀雲禾的話氣得啼叫不斷,一邊叫還一邊喊:「馭妖師!我要你們都不得好死!我要吞了你!吞了你!」

紀雲禾左右打量著黑色鸞鳥,離得近了,她能看見鸞鳥身上時不時散發出來的黑氣,還有那血紅眼珠中閃動的淚光。

竟是如此悲憤?

「你哭什麼?」紀雲禾問她。

「你們馭妖師……薄情寡性,都是負心人,我見一個,吞一個。」

嗯,還是個有故事的大雞。

黑色鸞鳥說完這話之後,周身黑氣盤旋,她身形消散,化成人形,站在水潭中心,模樣與紀雲禾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青羽鸞鳥是一模一樣。

一張臉與雪三月有七分相似。

只是她一身黑衣,眼珠像鮮血一般紅,眼角還掛著欲墜未墜的淚水……

怨恨、憤怒而悲傷。

一隻奇怪的大雞。

「哎,你和青羽鸞鳥是什麼關係?」紀雲禾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地問,「你為什麼被囚禁在這水潭之中?」

「青羽鸞鳥?」黑色鸞鳥轉頭看紀雲禾,「我就是青羽鸞鳥,我就是青姬。我就是被困在這十方陣中的妖怪。」黑色鸞鳥在水潭中心轉了一個圈,她看著四周,眼角淚水簌簌而下,盡數滴落在下方潭水之中。她指著金色的天,厲聲而斥:「我就是被無常聖者所騙,被他囚於十方陣中的妖!」

無常聖者,當年同其餘九名馭妖師合力佈下十方陣,囚青羽鸞鳥於此的大馭妖師。

紀雲禾只在書上看過讚頌無常聖者的文章,卻從沒聽過,那聖者居然和青羽鸞鳥還有一段故事……

不過這些事,就不是紀雲禾能去探究的了。

紀雲禾只覺此時此地奇怪得很,如果這裡被關著的是真正的青羽鸞鳥,那破開十方陣出去的又是誰?那青羽鸞鳥也自稱青姬,貓妖離殊應當是她的舊識,那時候離殊與她相見的模樣,並不似認錯了。

紀雲禾心底犯嘀咕之際,長意在旁邊開了口。

「她不是妖。」長意看著黑色鸞鳥,「她身上沒有妖氣。」

「那她是什麼?」

「恐怕……是被主體剝離出來的一些情緒。」

「哈?」

紀雲禾曾在書上看過,大妖怪為了維繫自己內心的穩定,使自己修行不受損毀,常會將大憂大喜這樣的情緒剝離出來,像是身體裡產生的廢物,有的妖隨手一扔,有的妖將其埋藏在一個固定的地方。

大多數時候,這些被拋棄的情緒會化作自然中的一股風,消散而去,但極個別特殊的強烈出離的情緒,能得以化形,世人稱其為附妖。

附妖與主體的模樣身形別無二致。但並不會擁有主體的力量,身形也是時隱時現的。書上記載的附妖也多半活不長久,因為並不是生命,隨著時間的推移,附妖會慢慢消散,最後也化於無形。

紀雲禾從沒見過……化得這麼實實在在的附妖,甚至……

紀雲禾看了一眼周圍破損的房屋。

這附妖雖然沒有妖力,但身強體壯,憑著變化為鸞鳥的形狀,甚至能給周遭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

「這附妖也未免太厲害了一些。」

「嗯,或許是主體的情緒太強,也或許是被拋入潭水中的情緒太多,經年累月便如此了。」

能不多嗎,紀雲禾想,青羽鸞鳥在這裡可是被囚禁了百年呢。

紀雲禾看著那黑衣女子,只見她在潭水中轉了兩圈,自言自語了幾句,忽然開始大聲痛哭了起來:「為何!為何!寧若初!你為何負我!你為何囚我!啊!」

她的淚水滴滴落入潭中,而伴著她情緒崩潰而來的,是潭中水動,水波推動水面上的荷花,一波一波的潭水盪出,溢了這後院滿地。

眼看著她周身黑氣再次暴漲,又從人變成了鸞鳥,她這次不再攻擊紀雲禾,好似已經忘了紀雲禾的存在,只是她發了狂,四處拍打著她的翅膀,不停地用腦袋在地上戳出一個又一個的深坑,弄得四周金色塵土翻飛不已。

紀雲禾捂住口鼻,退了兩步。

「我們先撤,等她冷靜下來了再回來。」紀雲禾看著發狂的黑色鸞鳥所在之地,眉頭緊皺,「如果我想得沒錯,出口,大抵也就在那水潭之中了。」

這附妖對馭妖師充滿了敵視,以至紀雲禾碰了一下潭中的水她就立即衝出來攻擊紀雲禾了。紀雲禾要想出去,就必須要把這附妖給化解了。

但情緒這麼強烈的附妖,到底要怎麼化解……

一個女人被男人騙了,傷透了心……

紀雲禾一邊琢磨,一邊蹲下身來,像之前那樣把長意背了起來。

她兜著長意的尾巴,向前走,離開了這混亂之地,心思卻全然沒有離開。

她琢磨著讓受情傷的人恢復的辦法。紀雲禾覺著,這要是依著她自己的脾氣來,被前一個負了,她一定立馬去找下一個,新的不來,舊的不去。

但在這十方陣中,紀雲禾上哪兒再給這附妖找一個可以安慰她的男人……

等等。

紀雲禾忽然頓住腳步,看著抱住自己脖子的這粗壯胳膊。

男人沒有,雄魚這兒不是有一大條嗎。

紀雲禾又把長意放了下來。

長意有些困惑:「我太重了嗎?你累了?」

「不重不重不重。」紀雲禾望著長意,露出了疼愛的微笑,「長意,你想出去對不對?」

「當然。」

「只是我們出去,一定要解決那個附妖,但在這裡,你沒有妖力,我沒有靈力,她又那麼大一隻,我們很難出去的,是不是?」

「是的。」

「所以,如果我有個辦法,你願不願意嘗試一下?」

「願聞其詳。」

「你去勾引她一下。假裝你愛她,讓她……」

話沒說完,長意立即眉頭一皺:「不行。」

拒絕得這麼幹脆,紀雲禾倒是有些驚訝:「不是,我不是讓你去對她做什麼事……」紀雲禾忍不住垂頭,看了一下鮫人巨大的蓮花尾巴。

雖然……她也一直不知道他們鮫人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紀雲禾清咳兩聲,找回自己的思緒:「我的意思是,你就口頭上哄哄她,把她的心結給解開了。他們附妖,一旦解了心結,很快就消散了,對她來說也是一個解……」

「不行。」

再一次義正詞嚴地拒絕。

紀雲禾不解:「為什麼?」

「我不說謊,也不欺騙。」

看著這一張正直的臉,紀雲禾沉默片刻:「就……善意的謊言?」

「沒有善意的謊言。」長意神色語氣非常堅定,宛如在訴說自己的信仰,「所謂的‘善意’,也是自欺欺人。」

紀雲禾撫額:「那怎麼辦?難道讓我自己上嗎?」她有些生氣地盯著人長意,兩人四目相接,他眸中清澈如水,讓紀雲禾再說不出一句讓他騙的話。

是的……

事已至此,好像……

只有她自己上了。

紀雲禾垂頭,摸摸自己的胸口,心想,裹一裹,換個髮型,壓低聲音,自己擼袖子……

上吧。

紀雲禾撕了自己剩餘的外衣,弄成布條把胸裹了,隨後又把頭髮全部束上,做了男子的發冠。

長意背對著紀雲禾坐在草地上,紀雲禾沒讓他轉頭,他愣是脖子也沒動一下,只有尾巴稍顯無聊地在地上拍著,一下又一下。

「好了。」

未等長意回頭,紀雲禾自己走到長意麵前問:「怎麼樣?像男人嗎?」

長意上上下下認真打量了紀雲禾兩回,又認認真真地搖頭:「不像,身形體魄,面容五官都不似男子。」

紀雲禾低頭一瞅,隨即瞪長意:「那你去。」

長意搖頭:「我不去。」

這鮫人真是空長了一副神仙容顏,什麼都不做,就會瞎叨叨。

紀雲禾哼了一聲:「還能怎麼辦,破罐子破摔了。」話音一落,紀雲禾轉身便走,宛如邁向戰場。

她是本著被打出來的想法去的。

但她沒想到,事情的進展,出人意料地順利。

她走到已變成一片狼藉的木屋處,鸞鳥附妖還在,卻化作了人形。她似乎折騰夠了,疲乏了,便在那水潭中央抱著膝蓋坐著。

她身邊是枯敗的荷花,腳下是如鏡面般的死水,她與水中影一上一下,是兩個世界,卻又融為一體。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似一幅畫般美……一種凋萎的美。

紀雲禾的腳步驚動了附妖,她稍一轉眼眸,便側過了頭。

她身形微動,腳下死水便也被驚動,細碎波浪層層盪開,將水中的影揉碎。附妖看見紀雲禾,站起身來:「你是誰?」

這麼一會兒,這附妖卻是不認得她了?

這倒也好,省得紀雲禾還要編理由解釋為什麼自己和剛才的「姑娘」長得一模一樣。

「我是一個書生。」紀雲禾面不改色地看著附妖,她來之前就想好了幾個步驟,首先,她要是被附妖識破了女子之身,那她拔腿就走,回去再想辦法,如果沒被識破,她就說自己是個書生。

馭妖谷外流進來的那些俗世話本里,女妖愛上書生是標配。紀雲禾在馭妖谷看了不少書,對這些書生與女妖的故事套路,爛熟於心。

紀雲禾假裝羞澀,接著道:「方才遠遠看見姑娘獨自在此,被……被姑娘吸引過來了。」

附妖皺眉,微微歪了頭打量著紀雲禾。

紀雲禾心道糟糕,又覺得自己傻得可笑,女扮男裝這種騙術哪兒那麼容易就成了……

附妖打量了紀雲禾很久,在紀雲禾以為自己要被打了的時候,附妖忽然開口:「書生是什麼?你為何在此?又何以會被我吸引?」

問了這麼多問題,卻沒有一個是——你怎麼敢說你是男子?

紀雲禾沒想到,這附妖還真信了這個邪。

不過這平靜下來的附妖,好似一個心智不全的孩子,問的問題也讓紀雲禾沒有想到。

紀雲禾慢慢靠近附妖,在發現她並不抗拒之後,才走到水潭邊,直視她道:「書生便是讀書的人,我誤闖此地,見你獨自在此,神色憂愁,似有傷心事?」

要讓一個受過傷的女子動心,首先要了解她,瞭解她的過去和她對感情失望的原因,對症下藥,是為上策。這青羽鸞鳥與無常聖者的恩怨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世上書中皆不可知,唯有聽這附妖自己說了。

附妖聽了紀雲禾的話,喃喃自語了兩遍:「傷心事?我有什麼傷心事?」她垂頭似在沉思,片刻後,抬起頭來,望向紀雲禾,此時,眼中又有了幾分痴狀:「我被一個馭妖師騙了。」

紀雲禾靜靜看著她,等待她說下去。

似乎找到了一個傾瀉口,附妖無神的目光盯著紀雲禾,自言自語一般說著:「他叫寧若初,是個大馭妖師,他很厲害,一開始,他想除掉我,我們打了一架,兩敗俱傷,雙雙掉入山谷之中……」

附妖說著,目光離開了紀雲禾,她轉頭四望,似在看著周圍的景色,又似在看著更遠的地方。

「那山谷和這裡很像,有草有花,有廢棄的木屋,有一條小溪,匯成了一潭水。」

紀雲禾也看了看四周,這是青羽鸞鳥住了百年的地方,是她自己用陣眼中的力量一草一木造出來的。

紀雲禾想,這地方應該不是和當初那個山谷「很像」而已,應該是……一模一樣吧。

「谷中有猛獸,我們都重傷,我沒有妖力,他沒有靈力,我們以血肉之軀,合力擊殺猛獸,然後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了。但我是妖,而他是馭妖師……」

不用附妖多說,紀雲禾就知道,即便是在馭妖師擁有自由的百年前,這樣的關係也是不被世人接受的。

馭妖師本就是為馭妖而生的。

「後來,我們離開了山谷,我回了我的地方,他去了他的師門,但數年後,他的師門要殺貓妖王之子離殊……」提到此事,她頓了頓,紀雲禾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也微微一怔。

百年前青羽之亂前,最讓馭妖師們頭疼的,大概就是貓妖王了。貓妖王喜食人心,殺人無數,罪孽深重。世人幾乎也將貓恨到極致。

後貓妖王被數百馭妖師合力制伏,斬於沙棘山間,消散於世間。而貓妖王的數十名子嗣也盡數被誅,唯有貓妖王幼子一直流離在外,未被馭妖師尋得。

自此歷代馭妖師的記錄裡,便再未有貓妖王及其後代的記載。

紀雲禾現在才知曉,原來……那幼子竟是離殊……

也難怪離殊先前在馭妖谷破十方陣時,表現出如此撼人之力。

貓妖王血脈,應當如此。

附妖道:「他們要殺離殊,但我救了離殊,我護著離殊,他們便要殺我,寧若初也要殺我。」

說到此處。附妖眼中又慢慢累積了淚水。

「我以為他和別的馭妖師不同,我和他解釋我和離殊不會吃人,我殺的,都是害我的人,都是惡人,但他不信。不……他假裝他信了,他把我騙到我們初遇的谷中,在那裡設下了十方陣,合十人之力,將我封印,他……將我封印……」

附妖的淚水不停落下,再次令潭水激盪。

「寧若初!」她對天大喊,「你說了封印了我你也會來陪我!為什麼!為什麼!」

聽她喊這話,紀雲禾恍悟,原來……那青姬的不甘心,竟然不是無常聖者封印了她,而是無常聖者沒有到這封印裡來……陪她。

但是無常聖者寧若初在成十方陣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啊。

她……難道一直不知道嗎……

「百年囚禁,百年孤獨!你為什麼不來!你為什麼還不來!」

紀雲禾嘴角動了動,一時間,到嘴邊的真相,她竟然有些說不出口。

而且,紀雲禾轉念一想,告訴她寧若初已經死了這件事,並不見得是個好辦法,若沒有消解這附妖的情緒,反而將她這些感情激化,那才真叫麻煩。

附妖越來越激動,潭中水再次波濤洶湧而起。眼看著附妖又要化形,紀雲禾快速退開,在鸞鳥啼叫再起之時,她已經走在了回去找長意的路上。

她回頭看了眼水潭的方向,這次附妖沒有大肆破壞周邊,她只是引頸長啼,好似聲聲泣血,要將這無邊長天啼出一個窟窿,質問那等不來的故人。

紀雲禾皺著眉頭回來,長意問她:「被識破了嗎?」

「沒有。但事情和我預想的有點出入。」紀雲禾盤腿,在長意麵前坐下,「我覺得我扮書生是不行了,大概得換個人扮。」

「你要扮誰?」

「無常聖者,寧若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