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疑惑重重

歐陽雙傑剛進辦公室不一會兒,那個年輕的省報記者羅素就推門進來。

「歐陽隊長,沒影響你們工作吧?」羅素微笑著說道。

歐陽雙傑說道:「不影響,請坐。」

大家在沙發上坐下,邢娜給客人倒了水後也坐到一旁。

邢娜說道:「案子沒破之前,記者是不能介入的。」

羅素笑道:「我知道,放心吧,我會遵守紀律的,不會影響你們的工作。」

歐陽雙傑說道:「我們的工作很辛苦的,有時候根本就是幾天幾夜的連軸轉。當然,你也不必一直跟著,有什麼重要行動的時候我會通知你。」

羅素忙點了點頭:「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經過調查發現兇手在殺害莊大柱的時候對廁所做了手腳,菜市場裡有好幾個人都說曾經看到廁所外面立了一個用紙殼做的牌子:廁所維修中,暫停使用。

「兇手很會選時間,那個時候市場管理辦公室的人都回家吃午飯去了,除了管理辦的人,誰會去對廁所維修起疑?」王衝把具體調查的結果說了一遍。

「這麼說兇手選擇在菜市場的廁所裡殺人並不是隨機的,而是早就對菜場的廁所的情況有所瞭解了。」許霖指著他繪製的紅邊門菜市場的平面圖說道。

王小虎點了點頭,他也是這麼看的。

歐陽雙傑咳了一聲:「兇手確實是對菜市場進行過一定的瞭解。他無論選擇在哪裡殺人都要比在菜市場的公廁裡殺人安全得多。在他看來這應該可以對社會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他在模仿,模仿我們的公審公判,以及公開的行刑。在這樣的鬧市區裡,他能夠尋找到那樣的感覺,至少在他的心裡,他覺得他已經做到了。」

邢娜說道:「他們的內心世界怎麼會這樣的複雜?」

歐陽雙傑搖了搖頭:「你錯了,他們的內心世界並不複雜,相反比起很多正常人,他們的內心世界要簡單許多。就拿這個案子來說吧,兇手的思維模式就相對固化,他認定某人有罪,他會用盡一切的手段去尋找他犯罪的證據,一旦證據收集齊了,他會根據他所掌握的法律知識進行量刑,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對他認定的罪犯實施刑罰。」

謝欣問道:「莊大柱是被他處以極刑的,可是如果他認定的罪犯夠不上極刑,只夠得上三年或是五年的徒刑,他會怎麼辦?」

歐陽雙傑被謝欣的問題給問住了,邢娜說道:「或許他只針對犯了死罪的人吧?」

歐陽雙傑擺了擺手:「不,這個案子的兇手並不是把自己定位在一個‘裁決者’的位置上,而是一個‘執法者’。而且他的所謂‘執法’的手段也很嚴謹。王衝,那個小本上列舉的關於莊大柱所犯的罪行都核實了吧?」

王衝點了點頭:「嗯,都核實了。他給莊大柱定的罪竟然沒有一點兒錯漏。三項罪狀,每一項該判什麼罪,量什麼刑都寫得很明確。他在最後有一句,數罪併罰,判處莊大柱死刑,立即執行。」

歐陽雙傑點頭說道:「兇手有著很強的偵查手段和豐富的法律知識,同樣也有著極強的策劃與執行力。小虎,你帶人查查,最近有沒有什麼失蹤的人,特別是曾經有過不良記錄的人,又或者像莊大柱那種情況,原本已經立了案,可是後來因為某種特殊情況又放了的人。我懷疑兇手還會對他認為有罪的人實施刑罰,特別是那種有期徒刑,他會不會有自己的辦法來達到對犯罪嫌疑人的處罰。」

「天哪,那就太恐怖了,不可能吧?」許霖說道。

歐陽雙傑苦笑了一下:「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只有我們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到的。」

王小虎站了起來:「好,我馬上去辦。」

王小虎又把莊大柱所犯的事兒的苦主都調查了一遍。他主要是想看看兇手是不是與這些受害人有關係,會不會是同情受害人而對莊大柱進行的報復性謀殺。王小虎的調查有了一點兒眉目,是那個小本子裡重點提及的陳樺的堂哥陳林。

陳林是個律師,體格十分健碩魁梧。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林城市最大的「康力」健身中心健身教練。陳林也是一個頗有知名度的律師,收入不菲,健身教練只是他的興趣,而且他也是「康力」健身中心的合夥人之一。

陳林對王小虎和王衝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他擦了擦身上的汗水,淡淡地說道:「你們是為了莊大柱的案子來的吧?」

王小虎點了點頭:「陳律師,我們來是想了解些情況,還希望你能夠給予配合。」

「我當然會配合。我是律師,知道配合警方查案是每個公民都應盡的義務。不過你們的詢問最好能夠在法律法規允許的範圍之內。」

王小虎望向陳林:「陳律師說得對,我們也有我們的紀律。放心吧,我們走的是正規程式。」

「莊大柱的事情我聽說了,我倒是很佩服那個兇手,調查取證比你們警方給力多了。當然,這樣的手段不值得提倡。」陳林的開場白簡潔明快,直入主題。

王小虎嘆了口氣:「是啊,如果他換一種方式來解決問題,那麼結果就會好很多。」

陳林拿著飲料瓶,擰開蓋子喝了兩口:「你們一定是發現了我和陳樺的關係,覺得我很可能為了替陳樺報仇而做出這樣的事情,對吧?」

王衝說道:「這可是你說的!」

陳林笑了:「確實是我說的,但卻是你們所想:第一,我是律師,對於調查取證、定罪量刑什麼的我輕車熟路;第二,我應該具備一定的偵查與反偵查能力;第三,我的體格健壯,符合你們心裡的兇手形象;第四,我和陳樺是表兄妹,在你們看來我有足夠的作案動機,動機成立。」

王小虎尷尬地笑了笑:「警方有懷疑一切值得懷疑的人的權利,而不應該因為你有大律師的光環就不能對你產生懷疑。」

陳林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來說說我的看法吧。我和陳樺確實是堂兄妹,而且我們之間的關係一直都很好。她父親是我的三叔,她家的條件應該算是我們這家子裡最差的。平時我大伯家沒少給他們照顧,陳樺的工作是我幫著解決的。被莊大柱侵犯以後,她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是我讓她報警的,而且我還告訴她,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她剛開始也照著做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第二天一大早,我三叔給我來了個電話,說是這事兒讓我別再管了,他們已經和莊大柱談好了,願意私了。我聽了很氣憤,我問三叔,莊大柱到底答應了他多少錢,讓他連自己女兒的尊嚴都不顧了。三叔半天也不願意說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反覆說這事情不讓我管了。

「後來我又打電話問陳樺,不管我怎麼問,她除了哭就是讓我別再問了,讓我聽三叔的。我很生氣,既然他們自己都不把這事兒當一回事,我還管他們做什麼。我把這事情給我爸和大伯說了,他們也去找過我三叔,結果三叔還是堅持,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沒多久,我聽到了陳樺出車禍的噩耗,不過我並沒有把陳樺的死和莊大柱的事情聯絡到一起。從那以後,我三叔一下子就老了許多。我們都去安慰他,他對誰都是愛理不理,對什麼事都不再上心。或許是因為陳樺的死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吧。如果他早一點兒把其中的緣由和我們說,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王小虎問道:「之後有沒有去見過你三叔。」

陳林搖了搖頭:「沒有,我三叔在陳樺死後不到兩個月就瘋了,現在人還在精神病院呢。三嬸在三叔進醫院後,一病不起,也走了。」

王小虎把見陳林的經過以及和陳林的談話向歐陽雙傑說了一遍。

歐陽雙傑說道:「這個陳林原本就是這德行。」

王小虎點了支菸:「歐陽,你說下一步我們應該怎麼辦?」

歐陽雙傑說道:「等,等等看能夠不能找到失蹤的、曾經犯過事而逃脫懲罰的人。」

王衝疑惑地問道:「真會有這樣的人嗎?」

「或許有吧,至少我覺得應該有。」

王小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邊呢,青石鎮的案子有進展嗎?」

歐陽雙傑搖了搖頭:「和你一樣,我也走進了死衚衕。之前一直在為那個豬籠糾結,現在發現不管那豬籠是怎麼來的,兇手都沒有再給我們留下任何更有用的線索。」

王小虎問道:「歐陽,你覺得我有必要去一趟精神病院嗎?去找找陳樺的父親。」

歐陽雙傑沉默了一下:「去一趟也無妨,不過別太刺激他。」

王小虎和王衝離開了,歐陽雙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走到了白板前,抱著雙臂,眉頭攢到了一塊。白板上寫著的是莊大柱和青石鎮崔家的兩個案子。突然他的表情凝重起來,喃喃自語:「不是兩個,是三個!」他拿起白板筆,在旁邊又寫下了一行字:雲都乾屍案!

雲都乾屍案的兇手是第三個精神病人,當歐陽雙傑寫下「3」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這是巧合嗎?太多的巧合就說明這一切根本就不是巧合。

「許霖,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歐陽雙傑拿起桌子上的內線打到了許霖的辦公室。不一會兒,許霖就來了。

「雲都那邊的調查有什麼進展沒有?」歐陽雙傑問道。

許霖搖了搖頭:「沒有,我和他們一直有聯絡,他們的案子好像陷入了一個僵局。對了,他們還派徐剛到了林城。這個案子涉及了很多林城方面的問題,徐剛和雲都的另一個同志昨晚就到了林城。只是知道我們遇到了新的案子,所以才沒有來打擾你。」

歐陽雙傑皺起了眉頭:「這樣,你把雲都案的卷宗拿一套給我。」

歐陽雙傑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他有一種感覺,這個案子應該並不複雜,可是也沒自己想得那麼簡單。三個人並不是團伙作案,而是各自作戰,應該說他們相互之間沒什麼聯絡。可是從作案的時間來看,他們又好像是同時冒出來的,必須要把三個案子、三個兇手之間的內在聯絡找到。歐陽雙傑相信,既然不是巧合,那麼其中一定是有聯絡的。

許霖和謝欣被歐陽雙傑叫到了辦公室裡。

歐陽雙傑輕咳了一聲:「我和王隊要分兩路對案子進行調查,因為或許我之前的判斷有錯,或許這兩個案子都不是精神病人所為。假如真是這樣的話,我的推測很可能帶著大家走入一個誤區,但我們又不能夠完全肯定這兩個案子不是精神病人所為,哪怕只有一點兒可能,我們都不應該放過。最好的辦法就是分成兩個組,各自按不同的方式來破案。

「謝欣,你去調查一下林城所有的心理診所,看看能不能找到這樣一個病人: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有良好的教育背景,特別是法學、刑偵專家的背景。他的職業有可能曾經是警察或者其他的司法人員,受過挫折,並因此而被迫離開他喜歡的職業。這個人有著堅定的原則與立場,甚至嫉惡如仇。」

謝欣說道:「這是莊大柱案兇手的心理畫像嗎?」

歐陽雙傑點了點頭:「是的,我之所以說他可能會去心理診所就診是因為他有一定的知識層面,知道自己的精神出現了問題,這樣的人是能夠接受心理疏導等心理治療的。」

謝欣說道:「明白了,這件事情交給我就是了。」

許霖說道:「我聽說你也曾經為王隊就青石鎮命案的兇手做過測定,這兩個人之間有共同點嗎?」

歐陽雙傑想了想:「暫時還找不出共同點來,似乎只有年紀相當,又都是精神病人。你馬上和雲都來的人聯絡一下,配合雲都的同志們在林城的調查,有什麼發現馬上和我聯絡!」

謝欣已經走了五家心理診所了,這是第六家。

陪著謝欣一道的是個管片的民警,叫謝梅。「姐,這家診所的醫生是我的一個長輩,我父親的老朋友,叫衛揚帆,原本是市精神病醫院的主任醫師。後來他辭掉工作,自己出來開了這家診所,聽我爸爸說他的生意蠻好的:一來是他的名氣大;二來他有著一定的社會關係;三來,他這兒嚴格為病人保密,不會輕易將客戶的資料外洩!」

衛揚帆四十五六歲的樣子,人很精神,戴著副金絲邊的眼鏡。

「這位是謝欣,市局刑警隊的。」謝梅微笑著介紹道。

謝欣笑道:「今天來是想向衛醫生了解些情況。」

「不知道謝警官找我有什麼事?」衛揚帆問道。衛揚帆把謝欣請到了辦公室坐下,親自給她們泡了茶。

「我們正在辦的案子兇手很可能是一個精神病人,我們歐陽隊長對兇手進行了一個心理畫像,希望能夠依據這個心理畫像試著找到這個兇手。」

衛揚帆說道:「對不起,這事兒我還真幫不了你。你應該對我的診所有所耳聞,我的診所對客戶的資料絕對保密,就連我的親戚朋友我都不會對他們隨便透露一個字!」

很快衛揚帆就下了逐客令。

謝欣回到局裡,直接去了歐陽雙傑的辦公室,她把自己走過的那五家心理診所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她又把在衛揚帆那兒碰了軟釘子的事情說了,歐陽雙傑聽完臉上露出了笑容:「嗯,我親自去會會這個衛揚帆吧!」

謝欣愣了一下:「原來你們認識啊?」

歐陽雙傑聳了聳肩膀:「我和衛揚帆是老交情了。幾年前在滬市開一個關於應用心理學的研討會,我們倆作為林城的代表出席了這次會議。」

歐陽雙傑來到了衛揚帆的心理診所,是謝欣陪著他一起來的。

衛揚帆看到歐陽雙傑的時候皺起了眉頭,並沒有給歐陽雙傑一個好臉色:「你來做什麼?該說的我都已經和謝警官說了,就算是你來,我也不能夠把我的客戶資料透露給你。」

歐陽雙傑笑了:「怎麼說我們也算是故人吧,有故人來敘舊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我已經和謝警官說得很清楚,各行有各行的規矩,你也算是業內人士,替客戶保密是我們這一行最首要的職業操守!」

歐陽雙傑說道:「這樣吧,給我十分鐘的時間,聽我把話說完。」

衛揚帆沒有再說話,端起茶杯,埋著頭。歐陽雙傑一口氣把林城發生的這兩樁案子說了出來。衛揚帆起初並不太認真,但慢慢地,謝欣發現他的眉頭也攢到了一起,接著他的目光也凝聚了。

歐陽雙傑說得很詳細,連犯罪現場的情形也說得很具體。最後,歐陽雙傑說出了自己對兩個案子的犯罪嫌疑人的推斷。

說完之後,歐陽雙傑輕聲問道:「衛醫生,你覺得我的分析在理嗎?」

衛揚帆望著歐陽雙傑:「所以你懷疑這個人很可能是我的病人?」

「我並不認為他一定是你的病人,也有可能是其他醫生的病人,所以我們採取的是大範圍的排查,而你的診所只是我們調查的物件之一。」

謝欣輕聲說道:「衛醫生,我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配合,畢竟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也希望衛醫生能夠給我們提出一些建議。」

衛揚帆望向歐陽雙傑:「從你們的描述來看,我也覺得兇手有嚴重的心理問題。你對兩個案子的兇手進行的心理分析有一定的道理。」說著,衛揚帆站了起來,走到了辦公桌後邊的檔案櫃前,開啟檔案櫃,拿出了幾個檔案盒。

「這些是近幾年的客戶資料。當然,都是一些有代表性的,還有一些我沒有放在這兒。你也知道,對於有代表性的病例我們都會經常拿出來反覆研究的。」

衛揚帆把檔案盒放在了桌子上:「你們慢慢看吧,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不過你們必須保證這些資料中的東西不被外洩。」

歐陽雙傑和謝欣看得很仔細。到衛揚帆這兒來接受心理治療或者心理疏導的人還真是不少,其中還有一些是在林城頗有名望的人。有官員,有商人,還有一些是文學界或文藝圈的。

「我的媽呀,竟然這麼多人都有心理問題!」

歐陽雙傑微微一笑:「現在的社會,生活節奏很快,各行各業的競爭壓力也很大,還有很多事情不盡人意。這樣一來,大家的心理多多少少都會受一些負面的東西影響,時間長了就會讓一個正常人的心理發生變化。」

衛揚帆點了點頭:「在我們看來,來得猛烈的反而好對付,一般也就是突然遭遇一種痛苦的經歷,一時間心理上造成巨大的陰影,例如經歷了地震、水災等自然災害。死裡逃生,然後又痛失親人,這樣的打擊往往就會讓一個人的心理發生很大的改變。這種改變的來源更多的是一種恐懼,和由這種恐懼而產生的一種自我的心理保護。對於這樣的人,只要及時進行心理疏導,就能夠打消他們的恐懼與顧慮,從根上解決他們的心理問題,讓他們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

「但那種長期受到負面影響而造成的心理問題卻很難處理。長期形成的心理問題,往往是根深蒂固的。它會表現在病人的某些方面,比如形成固有的思維模式,這種模式受他個人的感知、意識等所支配,而在這個時候,他的感知也好,意識也好,還是其他的什麼都背離了正常人的判斷,形成了他自己的一個畸形的評判標準。」

謝欣聽完後說道:「也就是說,我們面對的兩個兇手應該不是突發性的心理問題,而是長期以來負面的影響所造成的,那麼想要抓住他們,只能是在摸清了他們的病因,找到他們所謂的行為準則之後。」

衛揚帆苦笑道:「如果歐陽雙傑的判斷是對的,那麼你們這次真是遇到了一塊難啃的骨頭。」

歐陽雙傑的眼睛突然定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份資料上。

「羅素!」歐陽雙傑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

謝欣的臉上也露出了震驚:「那個年輕的省報記者?」

「你們認識他?」

歐陽雙傑和謝欣都點了點頭,歐陽雙傑告訴衛揚帆,羅素最近正在給自己做專訪,還要求跟進他們的案子呢。

「嚴格來說羅素不能算是我的病人,因為在我看來他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他給我的感覺更多的是想通過在我這兒就診而刺探一些關於我的病人的一些資訊。」

歐陽雙傑輕聲問道:「為什麼這麼說呢?」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歐陽雙傑說道:「我見過這個人,我說說我的感覺吧。這個人看上去有些病態。但他的性格給我的感覺很陽光,人很聰明,也有心機,卻都是在別人能夠接受的限度內。為人處世很圓滑,說話做事有分寸。知進退,積極樂觀。另外,他很有才氣,他的很多文章我都讀過,字裡行間透著靈秀之氣,卻不乏犀利,是個人才!」

衛揚帆說道:「作為一個記者,他有些急功近利了,功利心重了些。他想刺探我的客戶資料,他知道我的客戶裡有很多有名氣的人,只要隨便逮出一個,他都能夠做出一篇大文章。」

歐陽雙傑說道:「我的看法與衛醫生的一致。」

他們一起吃過晚飯,歐陽雙傑就帶著那幾盒資料回家了。歐陽雙傑只是和父母打了聲招呼就一頭鑽進了自己的房間,一看就到了黎明破曉。站在陽臺上,看到太陽躍出地平線,歐陽雙傑伸了個懶腰,揉了揉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回到屋裡收拾好資料出門了。

衛揚帆沒想到歐陽雙傑來得這麼快。

「看樣子你昨晚一宿沒睡,有必要這麼拼命嗎?」衛揚帆輕輕嘆了口氣,給歐陽雙傑泡了一杯濃茶。

「我答應過你,今天一早就把東西給送回來的。」

「這些資料對你有幫助嗎?」

「你的這六十四個病案我都仔細地研究了一下,其中有兩個我覺得與我側寫的兇手有幾分相像。」

衛揚帆「哦」了一聲,歐陽雙傑繼續說道:「一個是高雲龍,另一個是趙代紅。」

衛揚帆皺著眉頭想了想:「高雲龍是××政法大學刑法專業的高才生,大學畢業後分到市法院工作,是見習法官。就在他工作的第一年,因為在一個案子裡同情弱勢的原告,幫原告贏得了這場官司,其中也包括教原告採取了一些非常手段。那被告心裡不服,最後竟然打聽到是高雲龍從中作梗,還查出了高雲龍教原告的法子裡竟然有偽造證據這一節,這就成了高雲龍的致命傷。」

謝欣說道:「看來這個高雲龍蠻有正義感的,只是做法欠妥。」

歐陽雙傑卻說道:「我卻不這麼看,他的手段根本就已經是在褻瀆法律了,做偽證,妨礙司法公正。如果那個原告真有道理,用得著這樣嗎?」

衛揚帆點了點頭:「高雲龍因為妨礙司法公平而受到了處分,不過法院憐惜他是個人才,那個案子原本也不是什麼大案要案,對他的處罰也就沒那麼重。法院當時只給了他一個行政記大過處分,工作崗位也從法官調整成了法警。他想不通,慢慢心理上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歐陽雙傑聽著衛揚帆的話,然後在高雲龍的名字後邊畫了一個星號。

不過他又問起了第二個人——趙代紅。

趙代紅這個人其實歐陽雙傑曾經有過一兩次接觸,他是黔州大學法律系的副教授,不到三十歲。歐陽雙傑和他的接觸是在黔大與省警察學校的兩次交流活動中,一次是在座談會上,另一次是歐陽雙傑聽了他的一場公開課。

歐陽雙傑對這個人的印象還是蠻深的:年輕,充滿了朝氣,有才華,可是卻高傲與自負,給人一種眼高於頂、目空一切的感覺。他的很多法律論文對法學界有很大的影響。

「趙代紅是個很矛盾的人,在人前表現得高高在上,對於很多人或事都不屑一顧,可是他自己獨處的時候卻很無助、茫然、自卑。」衛揚帆這話才說出口,歐陽雙傑就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趙代紅還有這樣的一面。

「這與他不幸的童年有關。」

趙代紅生於黔州省西部的一個小縣城,他的父親是縣中學的一個普通教員,母親沒有工作,就在學校門口做點兒小生意。父母親對他的教育很嚴厲,這養成了他嚴謹治學與勤勉自覺的好習慣。

在趙代紅剛進初一那年,他的父親竟然攤上了一起人命官司,父親是老師,他們班上一個女學生自殺了,留下了書信說是被老師侵犯,沒臉見人。趙代紅的父親是個老實人,斷然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竟然種種證據都把矛頭指向了他,就這樣,趙代紅的父親被關了起來,最後還被判處了十三年的有期徒刑。

父親出事了,母親接受不了這個現實,瘋了,就像祥林嫂一般,逢人便拉住,說自己的丈夫不會是那樣的人。母親被關進了精神病院,趙代紅被姑姑領回了家。他回到了學校,決心以後要做一個公正的法官,不再讓父親這樣的案子發生。

一直到趙代紅讀到高二的時候,他父親的案子才平反了。是學校裡的另一個老師乾的,那個老師為了逃脫刑罰,便有意把髒水潑到了趙代紅父親的身上,還為此偽造了很多所謂的證據。

幾年的牢獄,雖然讓他們獲得了一筆賠償,可是他的父親卻不再像從前,看著衰老了許多,整個人的性格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出獄後他沒有再回學校,天天躲在家裡,不願意見人。他父親接回了他母親,一家人就靠著那筆賠償過日子。

歐陽雙傑和謝欣都沒有說話,他們沒有想到外表光鮮的趙代紅竟然還有這樣一段身世。

「趙代紅高中畢業,如願地考上了黔州大學法律系,後來因為成績突出被留校任教,這並不是他的意願,他原本是想要做一名法官的。可是他的父親卻堅持讓他留校。趙代紅很聽父親的話。可是他的心裡卻仍舊有著一份法官的情結。他的這個情結,正是他的病因。還有一件事情,趙代紅有時候會一個人大半夜地溜到教室裡,開啟燈,一個人站在講臺上,就像法官一樣,把空蕩蕩的教室當作他的法庭。把一些他認為判決有誤的重點案例拿出來重新審理,這樣的情況雖然不多,但也有好幾次。他自己知道這樣是有問題的,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謝欣說道:「這麼看來他的嫌疑要比那個高雲龍大得多。」

歐陽雙傑問衛揚帆,如果自己去見他這兩個病人的話,會不會不方便。

衛揚帆說道:「當然不方便,這樣一來他們就會知道是我把他們的情況透露給了警方,於他們而言我是失信的!不過我想你應該有自己的辦法與他們進行接觸的。有一點我得提醒你,他們兩個人都很聰明,而且同樣也都很敏感,所以你在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一定要多費些心思。」

歐陽雙傑和謝欣從衛揚帆那離開的時候已經十點多鐘了。

上了車,謝欣問歐陽雙傑:「還要繼續把其他診所都跑一遍嗎?」

歐陽雙傑點了點頭:「嗯,剩下的幾家你就按著我給你的那個心理畫像去調查,那兒的醫生只要看到這個心理畫像應該會有印象的。」

歐陽雙傑的電話響了,是許霖打來的,許霖說他查到了一個失蹤者,曾經被起訴故意殺人,可是後來因為證據不足又給無罪釋放了。

歐陽雙傑問許霖,這個人失蹤的具體時間能夠確定嗎?許霖說這個人是兩年前無罪釋放的,可就在一個月前在自己家樓下的小區裡失蹤了。這人叫杜仲平,三十二歲,無業人員,未婚。是個老混混了。

五年前,也就是杜仲平二十七歲那年,因為涉嫌謀殺坐檯小姐而被收容審查,他被收審了三年,警方也調查了三年,卻找不到有力的證據。死者的屍體沒找到,兇器沒找到,他甚至還有證人證明案發時並不在現場。根據一個所謂的目擊者和死者當天才從銀行取出三萬塊錢這兩點,警方暫時先將他收審了,之後陸陸續續也找到一些證據,但終歸都無法證實就是他殺了那個坐檯小姐。兩年前,警方以證據不足將他無罪釋放。許霖告訴歐陽雙傑,當時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人正是肖局。

掛了電話,歐陽雙傑便問謝欣。謝欣是老刑警了,歐陽雙傑問他還記不記得這個案子。

「這個案子我當然知道,當時是老肖主抓的,我和小虎都是這個案子的成員。在我看來這個杜仲平肯定就是兇手,他剛被抓進來的時候雖然嘴很嚴,但還算老實。可是當我們提審了他十幾次以後,他突然變得囂張起來,不管我們怎麼問,他都不承認自己殺人。只說一句話,‘有本事你們就拿出證據來’。」

歐陽雙傑說道:「看來你們的這十幾次提審,幾乎把自己的底牌全都亮給他了,他知道你們手裡根本沒掌握任何有利的證據,他有底氣了。」

肖遠山也還記得這個案子:「那小子就像四季豆米一般,根本就不進油鹽,不管我們怎麼審,他就是低頭一句話都不說。」

歐陽雙傑正在翻閱著謝欣給他找來的當年杜仲平案的卷宗。

「老肖,當時報案的人就是那個目擊者對吧?」歐陽雙傑輕聲問道。

肖遠山點了點頭:「報案人是那個坐檯小姐的同屋,叫姜麗華,也是幹那行的。她說親眼所見杜仲平殺死了那女人,她甚至把細節都敘述得很清晰。那女人被殺死的時候她就躲在床底下的,要不是她忍住沒有發出一點兒響動,估計也就活不了了。我仔細地看過她的口供,也親自鑽到那床底下去看過,她所表述的確實在她的能見範圍之內,而且她還說親眼看到了杜仲平從那女人的包裡拿走了一沓錢。」

謝欣補充道:「姜麗華報案後我們第一時間趕到了案發地點。姜麗華當時嚇得全身直哆嗦,我們到了十幾分鍾後她的情緒才稍稍緩了過來。」

歐陽雙傑「嗯」了一聲,這些與卷宗上的記錄是一致的。

「姜麗華說杜仲平把屍體給弄走了,走之前還把現場清理了一遍,直到確定自己沒有任何遺漏以後才離開,之後他應該是找什麼地方去拋屍了。可是在另一份口供裡記錄了那個時段,他正在東興路的一個小酒吧裡和一個混混喝酒,而且還有幾個人都可以為他做證。老肖,這一點兒你怎麼看?」

肖遠山皺起了眉頭:「當時我就有想過,會不會是杜仲平作案以後就跑去了小酒吧,他當然不是去喝酒的,他是去找時間證人的,所以我就考慮了時間差,從案發地點到小酒吧,走路最快得二十分鐘,開車的話,四五分鐘的車程,可是就是不知道當時會不會很堵。」

謝欣說這事情是她和邢娜去查的,那天並沒有堵車,也就是說杜仲平在作案之後有個四五分鐘就完全可以趕到小酒吧,所以這也成為後來警方收審杜仲平的一個理由。

「他本來就是個混混,那些小混混自然都聽他的,他們的口供在我看來做不得數的。」肖遠山有些不滿地說道。

歐陽雙傑說:「這個杜仲平還是有些本事的,至少比起很多小混混來,他的心理素質要好很多,而且他很聰明,能夠從警方對他的審訊中捕捉到一些資訊。這些資訊讓他很輕易就能夠判斷出警方是不是已經掌握了他的犯罪證據。當然,這一切都基於他確實就是殺人兇手來假定的。」歐陽雙傑補充了一句。

肖遠山瞪大了眼睛:「他肯定就是兇手,這一點沒錯!不然他已經逃脫了刑罰怎麼還會出事?依我看,一定又是那個‘法官’乾的!」

歐陽雙傑說道:「那我們假設一下,如果真是那個自認是‘法官’的人乾的,而且杜仲平也就是五年前那樁殺人案的兇手,那麼以我們看來,杜仲平應該受到什麼樣的刑罰?」

謝欣搶先回答道:「搶劫殺人,毀屍滅跡,情節特別惡劣,應該判處的是死刑。」

歐陽雙傑淡淡地說道:「如果按罪量刑的話判他死刑並不為過,但如果他的認罪態度較為誠懇,能夠主動坦白、交代自己的問題,甚至能夠揭發其他人的犯罪行為,他是可以爭取到寬大處理的,那樣對他的量刑應該就是你說的無期或者最高期限的有期徒刑。」

「也就是說,他向這個‘法官’認罪了,甚至有可能還揭發了其他人的罪行?」

歐陽雙傑苦笑道:「從莊大柱的案子我們可以看出,這個所謂的‘法官’雖然自己在實施犯罪,可是他卻儼然以一個真正的法官來嚴格要求自己。在定罪、量刑及刑罰上也力求做到客觀、公正,所以他一定會給罪犯一個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我們別忘記了杜仲平的身份,他是個混混,掌握了很多不為人知的道上的秘密,對哪些人做過些什麼壞事,知道得不少。所以他完全有可能換取‘法官’對他的寬大政策。」

「看來這個法官挺能耐的,可是他怎麼來執行這個監禁的刑罰呢?他總不能自己也弄個監獄吧?還有就算他真弄了個監獄,但他又怎麼保證他的犯人不會逃跑呢?莫非他還有一幫子人?」

歐陽雙傑搖了搖頭:「他這類人是不可能輕易相信任何人的,就算有他自己的監獄,也不會請看守,他會獨立去完成這些在我們看來很是艱難的任務。」

「這些人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真是不可思議。」

歐陽雙傑說道:「其實他們的思維模式相對簡單,只是我們沒有找到一個好的切入點,無法與他們進行思維上的對接而已。就拿這個‘法官’來說吧,他所做的事情並不複雜,鎖定目標,尋找目標的犯罪證據,然後用他的方式將目標繩之以法,嚴格地按照現行的法律法規對目標定罪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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