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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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說他不是鬼,乙說丁是鬼,丙說乙是鬼,丁說乙誣陷他,他們中間只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請問誰是鬼?

答案藏在故事裡。

1.七年前的呼救聲

那艘船出現之前,停電了。

扎兩目村一片漆黑。

其實,沒停電之前也是一片漆黑。

夜深了,都睡下了。

只有王響響還睜著眼。他正在臨摹一幅油畫,雷諾茲的《伊麗莎白•德爾美夫人和她的孩子》。他是一名畫家,沒什麼名氣,自己的畫賣不動,靠臨摹一些名畫為生。他在網上賣畫,別人讓他畫什麼他就畫什麼。

停電的那一剎那,王響響的手抖了一下。

伯爵夫人的臉一下就花了。這幅畫明天要寄出去,可是還有很多細節沒有畫。他很著急,決定去配電室看看是不是跳閘了。

配電室在村子西頭。那裡是一片鹽鹼地,長滿了蘆葦,裡面有大大小小的水鳥,還有一些怪異生物,十分荒涼。除了電工,很少有人到那裡去。

王響響有配電室的鑰匙,電工給他的。

四周很黑,颳著冷颼颼的風,有一股鹹腥味。十幾米之外,有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野貓。它一直跟在後面,不遠離,不靠近。

王響響四下看了看,看到了那條小路,高一腳低一腳地走過去。

配電室距離他的家有一里地。

他一邊走,一邊想那幅畫。很少有人喜歡雷諾茲的畫,論名氣,他比凡•高、莫奈、畢加索差遠了。也許,那名顧客是一個真正懂油畫的人,王響響想。

一些會飛的東西在黑暗中撲稜著翅膀。它們總是一副表情,不喜不悲。王響響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還在身後。

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直立行走。

配電室是一間平房,旁邊豎著一根很高的電線杆,一個黑影蹲在上面,扯著脖子「嘎嘎」地怪叫,不知道是什麼鳥。

門鎖著。

王響響用鑰匙開了門,拿出手機照了照,發現電閘沒有異常。停電的原因一下子變得深邃起來。他有些失落,悻悻地往回走。他早已習慣了白天睡覺,晚上畫畫。沒有電,什麼都做不了,黑夜一下子被拉長了。

老天又黑了一些,似乎是在掩飾什麼。

大海在幾百米之外,海水無聊地拍打著岩石。

他忽然想去海邊轉轉,不是為了尋找靈感,只為打發時間。

海邊有風,潮乎乎的。腳下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可能是一隻螃蟹。岩石上拴著一條破船,是木棉家的。她的丈夫前幾年死了,沒人打魚,那條船就閒了下來。

王響響坐在船頭,定定地看著大海。

那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在十幾米之外,定定地看著他,不遠離,不靠近。

一年前,他的父母去世了,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餓了就吃,困了就睡,不餓不困的時候就畫畫,挺好。

如果有一個女朋友,那就更好了。

王響響還穿開襠褲的時候,他的父母給他定了一門娃娃親。那門親事有開玩笑的成分。女孩是他的鄰居,叫水紋。她比王響響大一歲,是市裡一家報社的記者,最近也在村子裡,不知道在忙什麼。

前天,王響響去買東西,在路上遇見了她,隨便聊了幾句。臨分手的時候,他開玩笑地說起了那門親事。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笑。

王響響興奮了三天。

三天之後,還是一個人,一間屋子,冷冷清清。

這些天,王響響一直覺得有點怪,不是水紋有點怪,而是這個世界有點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總結了一下,五件小事有些怪異,按時間排序如下:

五個月前,他收到一個包裹,來自千里之外,寄件人一欄空白。開啟,裡面是一件紅嫁衣。那不是他買的東西,可是發貨單上卻寫著他的地址和名字。現在,那件來歷不明的紅嫁衣還在櫃子裡。

三個月前,他去縣城買油畫材料。等車的時候,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女人靠過來,定定地看著他。他以為她想要錢,就給了她一個硬幣。她沒接,沙啞地說了一句:「你身上有一股邪氣。」說完,她嘆了口氣,輕飄飄地走了。

一個月前,他去鎮上寄一幅畫。有一個戴口罩的女人也要寄東西,正趴在櫃檯上填單子。他也填了一張,和那個女人一起遞進去。郵遞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狐疑地問:「你們寄給同一個人?」

半個月前,他正在吃晚飯,一個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走進了院子,木木地問:「有柴雞蛋賣嗎?」他的臉很黑,皮膚粗糙,有岩石一樣的質感。扎兩目是漁村,從沒有人養過雞,他竟然上門收柴雞蛋,這很可疑。

一週之前,他躺在床上,聞到了一股腐臭味。他找遍了每一個角落,最後在床底下發現一隻死魷魚。他從沒買過魷魚。它是從哪兒來的?

怪事離他越來越近,已經從千里之外到了床底下。

白天,睡不著的時候,王響響躺在床上,仔細梳理這些怪事,沒發現它們有一絲一毫的關聯,這讓他更加困惑。

這到底是怎麼了?

或者說,到底要發生什麼事?

王響響的性格像他的畫風一樣,細膩而沉穩,心裡容不得一絲不正常地方。他不怕鬼,不怕殭屍,不怕血腥,只怕生活中一些反常的細節。

比如說,睡覺之前,你把兩隻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前,醒來後卻發現它們一前一後,像是有人穿著它們走了兩步,而那個人不是你。

再比如說,你夢到一個面目陰沉的男人,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你。他穿一身很舊的黃布衣服,戴一頂棉帽子。第二天,你出差去外地,走在路上無意間一回頭,看見身後有一個面目陰沉的男人,他穿一身很舊的黃布衣服,戴一頂棉帽子。

恐怖藏在細節裡。

恐怖藏在巧合中。

開始,王響響害怕那隻死魷魚。再後來,恐怖開始慢慢地往外延伸,一直到了千里之外——是誰給他寄來了紅嫁衣?他覺得,看不見的恐怖才最恐怖。

這些天,他一直在想這些事。

他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張模模糊糊的臉,像是女人,又像是男人。那張臉上有一對巨大的眼珠子,懸在半空,定定地看著他。

風毫無預兆地停了。

海面變得十分平靜,一塊塊岩石在暗黑中張牙舞爪。海天之間,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王響響忽然看到了一艘船。

它彷彿是憑空冒出來的,靜靜地浮在海面上,一點點地飄向岸邊。它的速度很慢,就像一個垂死的老人。

王響響直直地看著它,不知所措。

它終於飄到了岸邊,擱淺了。

王響響慢慢地走了過去。

藉著淺淺的夜光,他看見它大約有半米長,是一艘木船,兩頭尖,中間有一個船艙。船艙用布簾子擋著,不知道里面有什麼。它是一個模型,很逼真。深更半夜,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王響響四下看了看,附近沒有人,就彎腰把它抱了起來。它很重,大約三十斤,可能是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水裡,它的底部有一層黏糊糊的東西,應該是水藻。

等了一陣子,沒有人來找它。

王響響就把它抱回了家。

走在路上,他又開始想那些怪事。

他還不知道,這一切怪事都和他懷裡的那艘船有某種黑暗的聯絡。

還沒走到大門口,他就看見屋子裡亮著燈。

來電了。

王響響覺得怪事又多了一件:電閘沒跳,電工沒來,為什麼來電了?進了屋,他把那艘船輕輕地放到地上,開始畫畫。今天晚上,他必須把這幅畫畫完。他很投入,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夜一點點流逝。

月亮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慘白的月光照到那艘船上,發出烏黑的光。它看上去有年頭了,木頭已經開始腐朽。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吹起了船艙上的布簾子,裡面有一個女人,穿一身紅嫁衣,面無表情地盯著王響響的後背。她的臉很白。

王響響在畫畫。

他的心裡一直不踏實。過了一陣子,也許是有神靈在提醒他,他回頭看了一眼。

船艙上的布簾子已經落下了。

他扭過頭,繼續畫畫。

又有風吹進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背後也有人打了個噴嚏,應該是個女人。

王響響猛地轉過頭,背後空無一人。他確定自己沒聽錯,也不是回聲。可是,這間屋子裡除了他,沒有一個活物,是什麼東西在背後打噴嚏?

他的心裡一下就空了。

「王繩……」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那聲音很飄忽、很遙遠、很陰暗、很空洞,完全不像是人類發出的聲音。

王響響身上的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他認識王繩,還知道王繩七年前就已經死了。

深更半夜,是誰在喊王繩?

他僵僵地坐著,等待下文。

過了大約兩分鐘,那個女人又說話了:「救我……」這一回,她的聲音更飄忽、更遙遠、更陰暗、更空洞……

王響響打了個哆嗦,一下想起她是誰了。

她叫水波,是水紋的姐姐,七年前嫁給了王繩。王繩在鎮上開了一家照相館。那一年春天,他划著船,帶著水波下了海,打算去一個小島拍照片。他們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彷彿從人間蒸發了。

村子裡的人划著船,在海上找了他們七天,還把小島翻了個遍,一無所獲。

那一年,王響響還在外地上學,回來之後才聽說這件事。

現在,他卻聽到了來自七年前的呼救聲。

他盯著那艘船,越來越覺得它有些詭怪。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它,蹲了下來。他屏住了呼吸,害怕船艙上的布簾子突然掀開,一隻慘白的手伸了出來,一個女人木木地說:「救我……」

這不可能,它太小了,裡面不可能藏著一個人。

王響響慢慢地掀起了布簾子。

他又打了個哆嗦。

他和她對視了一陣子,伸手把她拿了出來。她是一個木偶人,穿一身紅嫁衣,臉白白的,臉上只有眼睛和嘴巴,沒有眉毛和鼻子,顯得十分怪異。

王響響覺得她穿的紅嫁衣有些眼熟。仔細一想,頭髮一下就奓了——五個月前,他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有一件紅嫁衣,和她穿的紅嫁衣一模一樣,只是大小有區別。

這是怎麼回事?

他怔忡了半天,輕輕地把她放了回去,放下了布簾子。他退回到凳子上,再也沒有心情畫畫了。他扭過頭看著那艘船,忽然感到它是一個不祥之物。更恐怖的是,它的肚子裡還藏著一個更加陰森的木偶人,會說話。

恐怖一下子加倍了。

王響響沒關燈,躺在了床上。回想起今天晚上發生的事,他覺得有點怪:以前,停電都是因為電閘跳了,這一次電閘沒跳卻停了電,十分反常。還有,那艘船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被他遇上了,這肯定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覺得,有人在背後操控著一切——停電只是一個幌子,那個人的目的就是把他引到海邊,把那艘船抱回來。他甚至認為,如果停電之後他沒去海邊,那個人肯定還有後招。

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外面,一片死寂。

那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還在大門外,不遠離,不靠近。

這一夜無比漫長。

2.夜宴

在扎兩目村,天一黑,外面就沒有人了,曲曲折折的石板路上空蕩蕩的。一棟棟紅磚黑瓦的房子矗立在黑暗中,缺乏生氣。

一個人提著一盞紅燈籠,慢慢地走。

紅燈籠搖搖晃晃,他的影子映在石板路上,忽長忽短。突然,他停了下來,猛地轉過頭,警惕地打量四周,還抽了抽鼻子。

背後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走。

終於,他走到了海邊,停住了。他站在一塊岩石上,定定地看著大海,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他的聲音很小,聽不真切,似乎是一首歌謠,又似乎是某種神秘的咒語。

紅燈籠還在搖搖晃晃。

從遠處看,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珠子。

突然,他停了下來,盯著一塊岩石,警惕地問:「誰?」

一個黑影閃了出來,從身形上看,是一個女人。

「叔,是我。」她輕輕地說。

「水紋?」

「是。」

「你在這裡幹什麼?」

「叔,你在這裡幹什麼?」水紋的語氣有些冷。海風吹起了她的長髮,在黑暗中亂蓬蓬地飄飛,透著幾分詭異。

他沉默了一會兒,用一種十分悲涼的語調說:「我來看看王繩。」

「我來看看我姐姐。」她輕輕地說。

他嘆了口氣,說:「他們都回不來了。」

「我覺得,他們還能回來。」

「都過去七年了。」

停了一下,水紋慢慢地說:「我問過黃嬸,她說今天晚上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什麼意思?」

「今天是陰曆七月十五,鬼節,他們可能會回來。」

「你別聽那個瘋女人胡說八道。」

水紋看著黑乎乎的大海,自言自語地說:「也許,他們會用另外一種方式回來。」

他走了幾步,舉起紅燈籠,照向她。她穿了一身大紅的衣服,在黑暗中顯得無比妖豔,幾縷長長的頭髮遮在臉上,五官不清,臉色十分蒼白。

「你怎麼穿一身大紅衣服?」他似乎吃了一驚。

「不行嗎?」她的聲音有些飄忽。

他沒說話。

水紋藉著紅燈籠的光,也看著他。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五官擠在一起,顯得很拘束,皺紋比頭髮還多。其實,他才五十幾歲。他常年不笑,表情陰鬱。他叫王鐵釘,是王繩的父親。

他們靜靜地站著,不言不語。

十幾米之外,有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定定地看著他們,不遠離,不靠近。這一幕和王響響看到的一模一樣。

過了半晌,王鐵釘說:「回去吧。」

「行。」水紋說。

他們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那盞紅燈籠在黑暗中搖晃了一陣子,不見了。

此時,也就是他們走後大約半個小時,扎兩目村停電了。王響響走出了家門,打算去配電室看看。

下午,王響響去鎮上的郵局把那幅油畫寄了出去。出了門,他碰見了郵遞員,就是給他送紅嫁衣的那個人,叫紅旗,姓什麼不知道。他把紅旗拉到一邊,說:「我有件事兒問你。」

「你說。」紅旗抱著一個大茶杯,裡面的茶葉比水還多。

「五個月前,你給我送過一個包裹,你還記得嗎?」

「記不清楚了。我每天都送很多包裹。」

「你幫我查一下,是誰給我寄的包裹,行嗎?」

「怎麼了?」紅旗左右看了看,低聲問:「包裹裡是什麼東西?」

「一件衣服。」

「那你就穿著,不用管是誰寄的。」

「你幫我查一下,改天我請你喝酒。」王響響知道,紅旗很愛喝酒,每天都喝。

「行。不過,時間太久了,不一定能查得到。」說完,紅旗進了郵局。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意味深長地看著王響響,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王響響的心跳加快了。

紅旗慢吞吞地說:「他死了。」

「誰死了?」王響響嚇了一跳。

「那個收件員。」

「怎麼死的?」

紅旗轉過頭,看著大海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掉海裡淹死了。」

王響響抖了一下。

線索就此斷了。千里之外的那個人,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沒露出一點尾巴。

他去市場買東西,打算晚上請客。

有個老頭,擺了個攤兒,給人算命。市場裡有那麼多人,他視若不見,只是盯著王響響。他的眼神有點怪,缺乏善意。還有一個小孩子,在媽媽的懷裡一直哭,看見王響響,一下子就不哭了,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這個世界已經不正常了,王響響沮喪地想。他買了一些熟食,還有肉和青菜,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晚上,王響響家很熱鬧。他請了四個人吃飯:水紋、王鐵釘、黃嬸和毛尖尖,都與那起失蹤事件有關。他還請了木棉過來幫廚。木棉是他的鄰居,丈夫死了,又沒有孩子,一個人過日子。

毛尖尖大咧咧地坐下,大聲問:「大畫家,怎麼想起請我們吃飯?」他有一艘大漁船,是扎兩目村最有錢的人。幾年前,他追求過水波,沒追上。

王響響笑了笑,給他倒茶,沒說話。

黃嬸低著頭在屋子裡轉了三圈,坐到了一個黑乎乎的角落裡。她的年紀大了,精神不太正常,成天說王繩和水波遲早有一天會回來。

水紋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去廚房幫木棉做飯。

王鐵釘蹲在門口,抬頭看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毛尖尖翻看著王響響的畫,說:「大畫家,送我一幅畫吧。」

「行,你隨便挑。」

「這些我都不要。我有一張照片,你幫我畫出來,行不行?」

「我看看。」

毛尖尖走過來,拿出手機,找到一張照片,讓王響響看。

王響響看了一眼,打了個激靈。那是水波的照片,她穿一身紅嫁衣,側身對著鏡頭,正在上船。照片上還有一隻手,一隻關節突出的男人的手,五指張開,似乎想抓住什麼,不知道是誰的手。

從構圖的角度講,那隻手太大、太突兀,明顯喧賓奪主了。看上去,那不是水波的照片,而是那隻手的照片。

王響響問:「這是誰的手?」

「王繩的手。」

「這張照片是你拍的?」

「是。」毛尖尖的神情變得有些落寞,又說,「你應該也知道,我喜歡水波。可是,她喜歡的人是王繩。那天,我正準備出海,看見她和王繩上船,就隨手拍下了這張照片。沒想到,這成了她的遺照。」

王鐵釘突然扭過頭,瞥了毛尖尖一眼,那眼神很冷。

「水波還活著!」黃嬸冷不丁地喊了一嗓子。

「她在哪兒?」毛尖尖下意識地問。

黃嬸伸出左手小拇指,指了指廚房,說:「做飯去了。」她的手像雞爪子一樣乾癟。

毛尖尖不理她了。

王響響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頓時覺得它有一股死亡的氣息。他想了想,說:「行,我幫你畫出來。」

「多少錢?」

「鄉里鄉親的,不要錢。」

「那不行,我不能讓你白忙活。」毛尖尖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沓錢,放在了茶几上,差不多有一萬塊。

「用不了那麼多。」

「對了,你為什麼請我們吃飯?」毛尖尖岔開了話題。

王響響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慌,說:「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過了一陣子,水紋和木棉做好了飯菜,擺在桌子上,招呼大家吃飯。飯菜很豐盛,有葷有素有湯,還有兩瓶很貴的白酒,是毛尖尖帶來的。

他們都坐下了,一邊吃,一邊聊村子裡發生的事。王鐵釘一聲不吭,只是埋頭喝酒。黃嬸也不說話,專心吃肉。吃喝了一陣子,王響響切入了正題:「昨天晚上,我在海邊撿到了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毛尖尖問。

王響響起身,去裡屋把那艘船抱出來,輕輕地放到了桌子旁邊的地上。

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咣噹」一聲,王鐵釘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這是王繩劃的那艘船!」他愣愣地說。

「這是我姐姐坐的那艘船!」水紋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只是小了點。」毛尖尖補充了一句。

黃嬸直直地盯著那艘船,表情十分驚恐。

木棉沒什麼反應,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表情。其實,她和那艘船是有關係的。七年前,她的丈夫幫忙尋找王繩和水波,回來後生了一場怪病,不吃不喝,沒白沒黑地尖叫,很快就死了。據說,他死的時候表情十分驚恐,眼睛睜得很大,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王響響仔細觀察著每一個人。他懷疑那艘船是他們其中一個人搞的鬼——別人和王繩、水波失蹤事件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犯不著裝神弄鬼嚇唬他。問題是,他也是一個局外人,為什麼會被捲入其中?

「船艙裡還有一個人。」王響響說。

「誰?」毛尖尖一怔。

王響響彎下腰,把那個木偶人拿了出來,放到桌子上。

「是我姐姐!」水紋一聲驚呼。

王響響看著木偶人,心有餘悸地說:「它還會說話。」

毛尖尖明顯吃了一驚:「它說什麼了?」

停了一下,王響響模仿著它的語調,一字一字地說:「王繩,救我。」他的聲音有一股靈異之氣,在沉寂的屋子裡飄飛,十分瘮人。

王鐵釘的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沉默了一會兒,毛尖尖說:「木偶人不會說話,你肯定是在嚇唬我們。」

「它會說話!」黃嬸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她伸出左手小拇指,指著桌子上的木偶人,怪腔怪調地說:「它就是水紋呀。」

她弄錯了,那個木偶人是水波,不是水紋。水紋的臉色一點點地變白,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走了。毛尖尖一直看著她的背影,表情十分複雜。

木棉說:「這東西不吉利,收起來吧。」

王響響掃了他們一眼,把木偶人放回船艙,又把那艘船抱回了裡屋。他坐回去,不動聲色地問:「你們說,那艘船是哪兒來的?」

沒有人說話,似乎誰先開口誰就和那艘船扯上了關係。

王響響心裡的疙瘩更大了。

「吃飽了!」黃嬸突然喊了一嗓子。她總是這樣一驚一乍,挺嚇人。

其他人都看著她。

黃嬸用袖子抹抹嘴,走了。走到門口,她又停了下來,背對著他們說:「天黑了,別出去亂走。睡覺了,關好門。有人喊你們,別應聲。」說完,她又站了一會兒,佝僂著身子走了。

沉默了半天。

毛尖尖乾咳兩聲,說:「很晚了,散了吧。」

「你把照片發給我,我給你畫出來。」王響響說。

「行。」

「只畫水波,還是把那隻手也畫上?」

毛尖尖想了想,說:「都畫上吧。」

「行。」

毛尖尖站起身,匆匆走了,似乎有什麼急事。

屋子裡只剩王響響和木棉兩個人。

外面又起風了,大門「咣噹咣噹」地響,關上,開啟,關上,開啟,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進進出出。

王響響說:「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我也要回去了。」木棉坐著沒動。

「你慢走。」

「外面很黑。」

王響響明白了,站起身說:「我送送你。」

其實,他們兩家相距只有二十米。出了大門口,木棉停下了。她的家在東邊,門口有一棵老柳樹,樹幹上長滿了怪模怪樣的疙瘩,枝丫彎彎曲曲,缺乏生氣。十幾米之外,有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定定地看著他們,不遠離,不靠近。

「那是什麼?」木棉有些膽怯地問。

王響響說:「可能是野狗。」

「它咬人嗎?」

「它又不是瘋狗,不咬人。」

「它為什麼一直不走?」

「我也不知道。」

木棉站在黑乎乎的牆根兒下,低聲說:「其實,我之前就見過那艘船。」

「在哪兒見過?」王響響一怔。

她左右看了看,說:「昨天半夜,我起床去廁所,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就透過門縫往外看。」她停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說:「我看見王鐵釘抱著那艘船,去了海邊。他還提著一盞紅燈籠,特瘮人。」說完,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向了黑暗中。她的腳步很輕,似乎是害怕驚動了什麼。

是王鐵釘搞的鬼?

王響響站在大門口,半天都在想她的話。

3.身邊有個鬼

手機響了。

王響響拿起來,看見是毛尖尖發過來的照片,下面還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剛才你身邊有個鬼。

這是什麼意思?

王響響有些害怕,和那句話有一半關係,還因為那張照片——它變成了黑白的,上面的紅嫁衣卻保持原樣,比血還紅,顯得十分突兀。

他給毛尖尖打電話,打算問明白。

毛尖尖關機了。

也許,是他喜歡這種風格,王響響想。他盯著照片看了一陣子,構思好畫面,坐到畫架前,開始勾畫底稿。對於大多數人來講,夜深人靜是一天的結束。他不一樣,那是他一天的開始。

桌子還沒收拾,一片狼藉。

那艘船老老實實地待在裡屋,一聲不吭。

王響響的心裡一直不踏實,在想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剛才你身邊有個鬼。誰是那個鬼?剛才,木棉坐在他的右邊,王鐵釘坐在他的左邊。再想想木棉說過的話,王響響終於把懷疑的目光對準了王鐵釘。

王鐵釘是個鬼?或者說,是王鐵釘在搞鬼?那麼,他的動機是什麼?他的兒子死了,準確地說,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可是,那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怪不得別人,他沒理由裝神弄鬼嚇唬別人。

難道那不是一起意外事故?王響響的腦子裡冷不丁地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很快,他又否定了這種想法。王繩和水波是在海上出的事,那裡除了海風和海水,什麼都沒有,誰會害他們?誰又能害他們?

事情越來越深邃了。

想不明白的事暫且放到一邊,王響響又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他為什麼會捲入其中?他和那起意外事故沒有一點關係。前面說過了,當時他還在外地上學。

這個問題更深邃。

還有一個疑問:那個木偶人為什麼會說話?

這個問題也許能弄明白。畢竟,那個木偶人就在他手上。他站起身,去裡屋抱出那艘船,放在地上,又找來鉗子和螺絲刀,打算拆了它。他把那個木偶人拿出來,用螺絲刀敲了敲,發現它的肚子是空的。

這裡面一定有鬼,他想。

王響響和它對視著。

它的臉很白,眼珠子很黑,嘴巴很紅,一點都不喜慶。

王響響拿起鉗子,要動手了。

它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突然唱起了歌:

媽媽看好我的我的紅嫁衣

不要讓我太早太早死去

媽媽看好我的我的紅嫁衣

不要讓我太早太早死去

夜深你飄落的發

夜深你閉上了眼

……

它的聲音很空洞、很飄忽,曲調十分怪異,陰暗而虛無,聽了讓人汗毛直豎,極不舒服。

王響響呆呆地看著它,腦子裡一片空白,嚇蒙了。

歌聲戛然而止。

他的手一抖,它掉在了地上,滾了幾下,仰面躺著不動了,斜著眼睛看他。他慢慢回過神兒,撿起它,脫下紅嫁衣,發現它的背後有個蓋子,開啟,裡面是一部很小巧的手機。木偶人不會唱歌,不會說話,不會咳嗽,手機會。

王響響拿著手機檢視了一陣子,發現了其中的奧秘:是鬧鐘在響。手機裡一共設定了二十多個鬧鐘,按時間排序如下:

8月29日零點十分,鬧鐘鈴聲是一聲噴嚏。

8月29日零點十一分,鬧鐘鈴聲是一個女人說的一句話,只有兩個字:王繩。

8月29日零點十三分,鬧鐘鈴聲是一個女人說的一句話,只有兩個字:救我。

8月30日零點三十七分,鬧鐘鈴聲是一首歌,歌名是《紅嫁衣》。

8月30日三點十一分,鬧鐘鈴聲是一聲女人淒厲的尖叫。

8月31日三點二十六分,鬧鐘鈴聲是一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9月1日零點四十九分,鬧鐘鈴聲是一陣磨牙聲。

……

如果王響響沒有發現木偶人的秘密,恐怖還會繼續。他繼續檢視手機,發現裡面除了鬧鐘,什麼都沒有。他甚至認為,就算是把手機拿去檢測,在上面也找不到任何指紋。

他沒有心情畫畫了,躺在床上,思前想後。

首先,他排除了惡作劇的可能——有這麼複雜這麼詭異的惡作劇嗎?而且,還搭上了一部手機。那是一部名牌手機,看上去是新買的。如果只是想嚇人一跳,犯不著如此破費,如此大費周章。

他認為,一定是在某件事上他得罪了某個人,所以才會遭遇這一切。問題是,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什麼人。

手機突然響了。

王響響嚇得打了個激靈。

還好,是他的手機。

「什麼事兒?」他接了起來,是水紋的電話。

水紋沉默了兩秒鐘,說:「你能出來一趟嗎?我有事兒跟你說。」

「沒問題。在哪兒?」

「村子北頭,祠堂門口。」

王響響遲疑了一下,問:「你怎麼去那裡了?」

「這裡沒有人。」

「什麼事兒電話裡不能說嗎?」

「電話裡說不清楚。」

「行,你等我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王響響穿上一件衣服,匆匆往外走。出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木偶人。它趴在地上,後背有一個窟窿,表情不詳。他不再理它,關上燈,出去了。黑暗中,那個木偶人一動不動地趴著,始終沒再搞鬼。

王響響一個人走在路上。

距離祠堂還有二里路。

他不知道水紋找他幹什麼。不過,他能確定一點,肯定與愛情無關——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去陰森恐怖的祠堂門口談情說愛。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這一次,那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沒跟著他。也許,它去別的地方談情說愛了。野狗也有愛情。

很遠的地方,有一隻鳥在叫,叫聲極其難聽。

王響響縮了縮脖子,感到有點冷。

腳下的這條路是去年村子裡的人湊錢修的,筆直而平坦。路兩邊種了柳樹,長勢不太好,有些已經乾枯了,死氣沉沉的。

前面是一片墳地,埋著扎兩目村所有死去的人。王響響的父母也在那裡。墳地周圍有很多高大的松樹,密密匝匝,看上去無比幽深。

王響響越走越害怕了。他吹起了口哨,掩飾著內心的恐懼,強迫自己不去想墳地,不去想那些陰冷的怪事。

這一招不管用。

他就小跑了起來。

終於,他看到了幽幽的黃光,那是祠堂門口的燈。他加快速度,跑過去,發現祠堂門口空無一人,只有高高的紅磚牆,牆根下荒草齊腰深,陰森,怪異。

王響響掏出手機,給水紋打電話。

「你在哪兒?」他問。

「你在哪兒?」水紋問。

「我在祠堂門口。」

「剛才等不到你,我就往回走了。你等我一會兒,我再回去。」

「我也去找你,咱們半路見。」

「行。」

王響響又往回走。他毫無緣由地想起了一道小學生經常做的數學題:一條馬路長1000米,甲、乙二人同時出發相向而行,甲每分鐘走100米,乙每分鐘走80米,他們幾分鐘後能相遇?

王響響很快就算出來了:5分鐘多一點。

也就是說,5分鐘以後,就能看見水紋了。

老天似乎偏要和他作對,怪事又出現了:他走了10分鐘,都走到路的盡頭了,還是沒看見水紋。

這是怎麼回事?

他又給水紋打電話,急促地問:「你在哪兒?」

「我又走到祠堂門口了,你在哪兒?」水紋的語氣也有幾分焦急。

王響響身上的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今天晚上外面不是很黑,這條路又很窄,他們擦肩而過,卻沒有發現對方……

「我從祠堂門口走到村子裡了。」他呆呆地說。

水紋不說話了,肯定是意識到了什麼。沉默了半天,她輕飄飄地說:「算了,回去吧。」

「那件事兒你不說了?」王響響問。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昨天晚上,我在海邊看見了王鐵釘。」停了一下,她又說,「你撿到的那艘船,可能和他有關。」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又是王鐵釘。

王響響心事重重地往家走。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後面什麼都沒有。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頭看,要看什麼,那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還好,一路無事。

站在大門口,王響響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牆根下的陰影裡突然冒出一個人,距離他不到兩米,僵僵地站在那裡,表情不詳。

「誰?」王響響嚇了一跳。

「我。」是王鐵釘。

「你幹什麼?」

「我找你有事兒。」

王響響忽然意識到,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找上門來了。他陡然感覺到了危險,虛虛地問:「什麼事兒?」

「那艘船的事兒。」

「什麼事兒?」

「是不是有人說我什麼壞話了?」王鐵釘冷冷地問。

王響響心裡一緊,支支吾吾地說:「沒,沒有。」

王鐵釘嘆口氣說:「我知道,肯定有人以為是我在搞鬼。」

「為什麼?」王響響試探著問。

王鐵釘突然往前走了兩步,四處看了看,然後神秘地說:「他們的話,你千萬別信。」

「為什麼?」

「我懷疑是他們中的某個人在搞鬼。」

搞鬼的人說其他人在搞鬼,這下更復雜了。王響響想了想,問:「是誰?」

「水紋。」

「水紋?」

「昨天晚上,我在海邊看見她了。她穿一身大紅衣服,表情很古怪。」

「你是說,我撿到的那艘船是水紋搞的鬼?」

「對。」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鐵釘壓低了聲音說:「水紋可能已經不是水紋了。」

「什麼意思?」王響響愣了一下。

「她可能是水波。」王鐵釘一字一字地說。

王響響的心裡一冷,驚恐地想:怪不得他和水紋擦肩而過都沒看見她,原來她已經不是她了。他又問:「為什麼是我撿到那艘船?我和那艘船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你和它有關係。」王鐵釘很確定地說。

「什麼關係?」

「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想知道。」

「記住,除了我,你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話。」王鐵釘岔開了話題。

「為什麼?」

王鐵釘沒回答,轉身走了。

王響響的腦子裡亂極了,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最後,他決定誰的話也不信。他進了家,首先開啟了燈。那個木偶人還趴在地上,姿勢沒變。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懷疑剛才木偶人一直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亮燈前的一瞬間,它迅速趴下了。

王響響拿起木偶人,連同那部手機一起塞進船艙,又抱起那艘船,去了海邊。他打算扔掉它。眼不見為淨。

大海在幾百米之外,黑著臉,等著他。

4.另一件怪事

王響響遇到的事太詭怪,三句兩句說不清,先放到一邊。

說另一件怪事。

這件怪事和這個故事似乎有點關係,又似乎沒有關係。不過,我還是決定把它寫出來,因為它是毛尖尖的真實經歷。

一年前,毛尖尖去縣城看演唱會。

他們的縣城很小,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個明星。這一次不一樣,一下來了六個,都是有頭有臉的角色。其中,有一個女明星的嗓門兒挺高,毛尖尖很喜歡聽她的歌。他提前半個月就買了票。

看完演唱會,夜已經深了。

他開著車,往家趕。

縣城距離扎兩目村有四十公里。出了縣城,路兩邊就沒有路燈了,路上很黑,很冷清。毛尖尖心情愉快地開著車,一直在想那個女明星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

過了一陣子,他發現竟然走錯路了。他有些蒙:這條路他至少走過一百次,從沒出過錯,為什麼這一次就走錯了?

也許,是因為走神兒了,他想。

他放慢了車速,觀察四周。

這裡應該是一個村子,沒有燈光,黑咕隆咚的。周圍有一些低矮的房子,都很破舊。路很窄,兩旁是高大的白楊樹,樹幹上的疤痕像一隻隻眼睛一樣,冷冷地盯著他。

雖然是夏天,毛尖尖卻感到一股寒意。

又駛出一段路,他看見路邊出現了一個公交車站牌。一根木樁,上端釘著一塊木頭牌子。它很老了,油漆大都已經脫落,上面有一個數字:14。毛尖尖覺得這個數字有些喪氣,不吉利。

駛過公交車站牌,毛尖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站牌下出現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耷拉著腦袋。遠處,一輛車正駛過來,車燈很刺眼。他猛踩剎車,車子停住了。他感覺那兩個人很眼熟。

那輛車在站牌旁邊停下來,沒熄火。車窗裡伸出一隻蒼白而乾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招著,跟招魂兒似的。那一男一女上了車。那輛車抖了兩下,開動了。

毛尖尖緊張地等待著。

很快,那輛車駛了過來,是一輛麵包車,灰色的,五成新。

它一閃而過。

毛尖尖還是看見了一張側臉,一張蒼白的側臉。時間太短,他沒看清她的五官。那應該是一個女人,穿一身大紅衣服,坐在副駕駛座上。

毛尖尖想了想,又感覺那張側臉有些眼熟。他努力地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她是誰。他覺得,今天晚上有點邪門,老是看見似曾相識的人。

他猛踩油門,跑了。

一路上,他不時看一眼後視鏡,生怕再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終於,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路平安。

毛尖尖回到家,已經是夜裡兩點了。他的房子是新建的,四層樓,只住著他一個人,顯得很空曠。他很累了,躺在空蕩蕩的大床上,似睡非睡。忽然,他聽見有人喊他的乳名,是個女人。

他一下就醒了,豎起耳朵聽。

那聲音又消失了。

他以為聽錯了,又閉上眼睛睡覺。就在他馬上要睡著的時候,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他聽清楚了,聲音在大門外。他下了床,走到大門口,小聲地說:「誰?」

大門外的人不搭腔。

他猶豫了一下,拉開了門。

大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耷拉著腦袋。他們慢慢地抬起了頭,是王響響的父母。他們的臉上都有傷,鮮血從額頭流下來,一直流到了嘴角……

他一下就醒了。

他快三十歲了,第一次夢到王響響的父母,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再也睡不著了,仰面躺著,大腦快速轉動,尋找原因。想著想著,他的頭皮一陣發麻——站牌下那一男一女,就是王響響的父母!

他覺得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果然,第二天下午,他就聽說了王響響父母的死訊。他們乘坐的那輛麵包車,被一輛側翻的大貨車壓成了鐵餅,他們也成了肉餅。還死了一個人,是司機。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人不在車上。

毛尖尖打聽了很久,沒人知道她是誰。不過,他打聽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王響響的父母去一個親戚家串門,離開的時候太晚了,親戚打電話叫了一輛黑車,送他們回家,路上出了車禍。

後來,大貨車司機賠給王響響一筆錢。

毛尖尖不關心那是多大一筆錢,腦子裡被王響響父母的死塞滿了。他感覺很內疚。那天晚上,他如果上去和他們說兩句話,哪怕是幾秒鐘,他們乘坐的麵包車就不會被大貨車壓成鐵餅。

幾秒鐘,就能決定生死。

王響響的父母肯定也這麼認為,否則,他們不會鑽進他的夢裡,喊他的乳名。他們已經變成了一種沒有實質的東西,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從那之後,毛尖尖的心一直懸著。

這件怪事說完了。

你可能已經看出了什麼,千萬別害怕。我還要告訴你,你看到的並不一定是真相,那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指示牌,負責把你引入歧途。

好了,繼續說王響響。

王響響覺得扎兩目村上空籠罩著一片詭怪之氣,他自己時刻處在某種危險當中,隨時都有可能出事。他決定把這一切弄個水落石出。不為別人,只為自救。

他認為,一切怪事都和七年前那起失蹤事件有關。

問題是,他對那件事一知半解。

他決定出去打聽打聽。

陰天,整個世界都是暗的,毫無生氣。

王響響抬頭望天上。烏雲很矮,很近,似乎隨時都會化成雨掉下來。可是,它老是板著臉,表情始終沒有變化,讓人感到很壓抑。

他在村子裡慢慢地走。他穿過四條衚衕,走過二十多戶人家,竟然沒看到一個人。平時很熱鬧的小超市今天沒開門,小廣場上也是空蕩蕩的。

這個世界怎麼了?

他又去了海邊。

有個人蹲在灘塗上,可能是在挖蛤蜊。從背影上看,是王鐵釘。

王響響想了想,決定過去找他聊聊。

海邊的風很硬,有一股腥味。

一隻水鳥飛了起來,在他的頭頂上叫個不停,似乎是在阻止他。

「挖蛤蜊呢?」王響響問。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說:「對,挖蛤蜊。」他拿著一個自制的鐵耙子,一下下地扒拉著,偶有收穫。他的身邊有一個小塑膠桶,裡面有一些蛤蜊,大約兩三斤。

王響響發現,不管是說話,還是挖蛤蜊,王鐵釘的眼神都很警惕,彷彿周圍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我想問你件事兒。」他開門見山。

「什麼事兒?」王鐵釘站了起來。

「昨天晚上,你說的話我沒聽懂。」

「哪句話?」

「你說我和那艘船有關係。」

「對。」

「有什麼關係?」

王鐵釘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有人說,那艘船是你的。」王響響豁出去了。

王鐵釘像木頭一樣毫無反應。過了一會兒,他平靜地說:「他們的話,你千萬別信。」

「為什麼?」

「我懷疑是他們中的某個人在搞鬼。」

「是誰?」

「水紋。」

這些話他們昨天晚上已經說過了,王響響不想再糾纏下去。他又切回到剛才的問題:「你說,我和那艘船有什麼關係?」

「你不知道?」王鐵釘一步步走近他,眼神慢慢地變冷了。

「不,不知道。」王響響有些慌亂,後退了兩步。

王鐵釘定定地看著某個方向,表情有些猶豫。過了半天,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要是和那艘船沒關係,你父母就不會死了。」

王響響一下就蒙了。

王鐵釘拎起小塑膠桶,走了。

一陣風吹過來,王響響感到有點冷。他站在原地,一直看著王鐵釘慢慢走遠。他的腦子裡很亂,一直在想那句話:你要是和那艘船沒關係,你父母就不會死了。難道父母是因他而死?難道那不是一次意外事故,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謀殺?

那太可怕了。

有人喊他。

王響響回過頭,看見水紋正走過來。

「你怎麼在這兒?」水紋問。

「找我有事兒?」王響響的精神不太好,還在想那句話。

水紋看著王鐵釘已經遠去的背影,輕輕地問:「剛才,他和你說什麼了?」

「誰?」王響響還沒回過神。

「王鐵釘。」

王響響想了想,說:「隨便聊了幾句。」他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

水紋也不再問,換了一個話題:「昨天晚上那件事兒,你怎麼看?」她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直直地盯著王響響。

王響響避開她的目光,心不在焉地說:「可能是我走錯路了。」他的態度很明顯——不想談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水紋柔柔地笑了笑。

王響響覺得她的笑很熟悉,想起了他們小時候,她站在大門口喊他出去玩,就是這樣笑的。這一刻,他又認為她就是水紋,不是水波。

由此可見,笑容對一個人是多麼重要。

「你找我什麼事兒?」他問。

「我想跟你聊聊那艘船。」

「我已經把它扔了。」王響響盯著她的眼睛,又說,「船艙裡有個木偶人,木偶人的肚子裡有部手機,會打噴嚏,會說話,會唱歌,你說奇怪不奇怪?」

水紋不動聲色地說:「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你覺得那個人是誰?」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水紋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說:「你處在危險當中。」

王響響打了個激靈,追問:「什麼危險?」

她看了看四周,輕輕地說:「凡是和那件事兒有關的人,都難逃一死。你算一個,我也算一個,還有木棉的丈夫和你的父母。」

王響響震驚了,半晌才問:「哪件事兒?」

「王繩和我姐姐失蹤那件事兒。」

「我和那件事兒又沒關係。」

「不,有關係,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水紋扭頭看著大海,喃喃地說,「我覺得,很快就有答案了。」

王響響也看著大海。

靜默。

「你把那艘船扔哪兒了?」水紋問。

「扔到大海里了。」

「它肯定還會回來。」

王響響沒說什麼。

水紋用一種很淒涼的語氣說:「它是一艘索命的船,扔不掉。」停了一下,她又說了一句,「他們已經回來了。」她說的也可能是「它們」,那種沒有實質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王響響的身體一下就冷了。

5.謀殺

在海邊,水紋講述了她遇到的怪事。

前面說過了,她在市裡一家報社上班。那是一家晚報社,發行量不小。她是一名採編記者,每天都在大街小巷裡穿梭,收集一些家長裡短的新聞,忙得焦頭爛額。

她都沒有時間談戀愛。

偶爾不忙的時候,她就躲在家裡睡覺,能睡多久睡多久,睡醒了也不起床,蜷縮在被窩裡上網,或者看一本書。

有一天晚上,她上網買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波西米亞風格的藍色長裙,很飄逸。

第二天晚上,有人給她打電話,讓她下樓拿快遞。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她經常上網買東西,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在小區門口,她看見了一輛紅色的摩托車,旁邊有一個戴頭盔的男人。他雙手託著一個包裹,僵僵地站著。

「我是水紋。」她走過去說。

他僵僵地把包裹送了過來。

水紋看了一眼快遞單,是一家她從沒聽說過的快遞公司,寄件人一欄空白。她等了幾秒鐘,又說:「不用簽收嗎?」

他用手轉了轉頭盔,似乎是搖頭的意思。

這個動作讓水紋身上一冷,轉身匆匆離開了。走進小區,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五官藏在頭盔裡,表情未知。

回到家,她拆開包裹,裡面是一件大紅的衣服,疊得很整齊,看不出式樣。她的心莫名地狂跳起來。慢慢地抖開衣服,她的心冷了。那是一件紅嫁衣,和她姐姐出事的時候穿的那件紅嫁衣一模一樣。

她害怕那件紅嫁衣。

她覺得,它就是水波。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水紋一直打不起精神。下了班,她心事重重地往停車場走。走著走著,她停了下來,想起車子壞了,她是坐公車來的單位。

一個花盆從天而降,砸在了她的停車位上。

她抖了一下,差一點癱倒在地——花盆掉落的地方,就是她平時上車的地方,如果她今天開車上班,那麼她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她抬頭往上看。

只有一個個空蕩蕩的露天陽臺,看不到一個人。

很顯然,有人想殺她。

這個人躲在暗處,精心設計了一場看似是意外事故的謀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她)沒得逞。

水紋相信,他(她)肯定還有後招。她認為,那件紅嫁衣只是一個引子,就像一塊幕布,只要開啟它,恐怖就會上演,按部就班,一絲不苟,直至劇終。

是誰在幕後導演了這出戲?

水紋不知道。

因為不知道,她更加害怕。她請了長假,回到了扎兩目村。她隱隱約約地覺得,是扎兩目村的某個人躲在暗處設計了這一切。

水紋和王響響一樣,也是一個人住。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一直和姐姐相依為命。

回到扎兩目村的第一個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那個夢是紅色的:紅色的嫁衣,紅色的蓋頭,紅色的指甲,紅色的嘴唇,紅色的繡花鞋,紅色的喜字,紅色的木船。

那艘紅色的木船,竟然沒有船底。

她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輕飄飄地浮在船上,下面是紅彤彤的水,像血一樣黏稠。也許是因為紅蓋頭太厚了,她有一種窒息感。

船擱淺了。

她下了船,掀起紅蓋頭,四下看。

這裡是一個荒島,到處都是詭豔的紅花。花叢中,有一棟磚砌的老房子,窗戶裡透出紅豔豔的光。窗臺上,放著一個白白的東西。

她走過去,看見那是一個頭骨,上面的肉早已腐爛沒了,長長的頭髮卻完好地儲存了下來,還被編織成一條圍脖的形狀。她看出來了,是單元寶針法。旁邊放著兩根很粗的毛衣針,黃銅的。

她看了一陣子,進屋了。屋子裡點著一根胳膊粗的紅蠟燭。有一張很大的木床,刷了紅漆。床上的被褥也是紅色的,繡著白色的花。

她在床邊坐下來,等著新郎掀起她的紅蓋頭。

等了很久,不見人。

她掀起紅蓋頭,看見一個男人低著頭坐在蠟燭旁邊,把那個頭骨抱在懷裡,拿著毛衣針,用頭骨上的頭髮笨拙地織圍脖。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慢慢地抬起頭,木木地看著她。

是王繩。

她一下子就醒了。

她不知道這個夢預示著什麼。

王響響當然也不知道。

海邊的風變大了。風裡夾雜著一些黑色的紙灰,那是活人送給死人的錢。黃嬸從一塊岩石後閃了出來,挎著一個竹籃。她盯著水紋,眼神不太友好。

對於扎兩目村人來說,黃嬸就是恐怖的化身。

她天天無聲無息地坐著,無聲無息地走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你面前,卻不和你說話,也不笑,只是無聲無息地盯著你。她無處不在。她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水紋拉了拉王響響,小聲說:「咱們走吧。」她似乎有點怕黃嬸。

王響響沒說什麼,跟著她走了。

他們一前一後,保持三米左右的距離。王響響發現水紋的背影很好看。當然了,從正面看,她也很好看。他在心裡問自己:你願意讓水紋做你的女朋友嗎?

他當然願意,雖然他覺得水紋有點怪。

問題是,水紋可能不願意做他的女朋友。

他決定找個機會問問她。

「去我家裡坐坐?」水紋回過頭問。

「好。」他立刻說。

開啟院門,王響響看見院子裡長滿了雜草,一米多高,看上去很荒涼。

「你該除除草了。」王響響說。

「又沒打算常住,懶得動手。」水紋看著他,又說,「要不,你幫我除除草?」

「行。」

「我可不給工錢。」水紋笑著說。

「管飯就行。」

「我的廚藝不太好。」

「做熟就行。」

進了屋,水紋給他泡茶。

王響響四下看。自從水波出事之後,他就沒再進過這間屋子。

屋子裡還是老樣子,有一組組合櫃,上面放著一臺過時的電視機,還有一張簡易沙發和玻璃茶几。牆上掛著一個鏡框,裡面有不少照片。水波也在裡面,穿一身白裙子,不聲不響地看著前方。

水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葉不好,你別介意。」

「你太見外了。」王響響笑了笑說。

水紋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是你太見外了。」

王響響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大腦快速轉動著,思考水紋和王鐵釘誰更值得信任。當然是水紋。他想了想,說:「有人告訴我,說那艘船是你搞的鬼。」

「是王鐵釘?」水紋很平靜地問。

王響響沒否認。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不是你,是水波。」

水紋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瞭解王鐵釘嗎?」

「怎麼了?」

「很多年以前,他坐過牢。」

「是嗎?」王響響一愣。

「流氓罪,判刑七年。」

王響響詫異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看上去老實巴交的王鐵釘竟然是一個流氓。在他的印象裡,流氓的長相和言行舉止都很張揚。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兒?」他問。

「託朋友打聽到的。」

「你在調查他?」

「對。」

「為什麼?」

水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他要殺人,殺很多人,包括你和我,還有木棉的丈夫和你的父母。」

「他為什麼要殺人?」王響響嚇了一跳。

水紋想了半天,慢慢地說:「或許,他認為是我們這些人害死了王繩。」

「我不明白。」

「王繩和我姐姐出海那天,木棉的丈夫也在海上打魚。王鐵釘肯定認為他沒有救他們,他們才出了事兒。」

王響響又問:「我父母和那件事兒也有關係?」

「對。」

「什麼關係?」

「王繩出事兒前,找你父親修過船。王鐵釘肯定認為是你父親沒把船修好,王繩才出了事兒。」

王響響沉默了。他的父親會一點木匠手藝,經常幫村子裡的人修船。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和那件事兒有什麼關係?」

水紋的神情變得很古怪,半晌才說:「他們拍照的地點是我給選的。」

「我和那件事兒有什麼關係?」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仔細想想。」

王響響仔細地想了半天,沮喪地說:「我實在想不起來我和那件事兒有什麼關係。」

水紋喃喃地說:「可能是王鐵釘認為你的父母害死了王繩,所以遷怒於你。」

「不對。在海邊,我和他聊了幾句。聽他的意思,是說我父母因我而死,是我先做錯了某件事兒,連累了我父母。」

水紋皺著眉頭,半天沒說話。

王響響又問:「你說木棉丈夫和我父母的死與王鐵釘有關,有證據嗎?」

「現在還沒有。」

王響響低下頭,思前想後。

沉默了一陣子,水紋突然說:「你收到的那件紅嫁衣,是王鐵釘寄給你的。」

王響響猛地抬起頭,看著她。

6.丟不掉的紅嫁衣

王響響去了趟鎮上。

水紋說,幾個月之前,王鐵釘在鎮上的一家裁縫店定做了兩件紅嫁衣,一件寄給了她,另一件寄給了王響響。水紋還說,王鐵釘要製造一系列的恐怖事件,讓害死王繩的人在驚恐中死去。

王響響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事情都過去七年了,王鐵釘為什麼現在才動手?

這個問題水紋也無法解釋。

王響響打算再去裁縫店問問。

他毫無頭緒,只能從裁縫店開始著手調查。

裁縫店開著門,門口豎著一塊木頭招牌,用青石板壓著。

王響響走了進去。

店主是一箇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吳。他正趴在案子上,在一塊綢布上畫線。那塊綢布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各種字型的壽字。

王響響咳了兩聲。

老吳回過頭,盯著他手裡的包,問:「做什麼衣服?」

「我先看看。」王響響說。

「行,你看吧。」老吳轉過身,繼續忙活。

「忙什麼呢?」王響響湊過去問。

老吳沒抬頭:「你們村的老周死了,我給他做身壽衣。」

「什麼時候死的?」王響響一怔。

「前天晚上。」

王響響心裡「咯噔」一下:前天晚上,他撿到了那艘船,老周的死難道和它有關?停了一下,他又問:「老周是怎麼死的?」

老吳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怔怔地說:「一下就死了。」

「什麼意思?」

「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王響響心裡的疙瘩更大了。他開啟包,拿出那件紅嫁衣,問:「這件衣服是不是你做的?」

老吳拿過去看了看,說:「是我做的。」

「給誰做的?」

「你們村的王鐵釘。」

「做了幾件?」

「兩件。」老吳盯著他,「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前幾天,你們村的水紋也來問過,她手上也有一件紅嫁衣。王鐵釘把紅嫁衣送給了你們?」

王響響沒說什麼。

老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就不再問了。

此時此刻,水紋走出了家門。她在大門口徘徊了一陣子,有點魂不守舍,似乎是在等什麼人。她不知道,有一雙陰冷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她。那雙眼睛長在一張蒼老的臉上,和其他器官擠在一起,顯得很拘束。

過了一陣子,毛尖尖開著車來了。

水紋左右看了看,上了車,車子很快就開走了。

幾年前,毛尖尖喜歡水波。現在,他把對水波的愛轉移到了水紋身上,正在瘋狂地追求她。水紋的態度有些曖昧,不說行,也不說不行。

毛尖尖開著車,很快到了那片鹽鹼地。他把車停在邊上,熄了火,探出頭四下看。

「你看什麼?」水紋問。

毛尖尖又看了一陣子,小聲說:「你處在危險當中。」

「什麼意思?」

「有人在監視你。」

「誰?」

「王鐵釘。」

「你怎麼知道他在監視我?」

毛尖尖看著她,很深情地說:「其實,我一直在暗處保護你。」

水紋笑了笑,沒說話。

「剛才,我看見王鐵釘挑著兩個筐子,躲在電線杆後面,又在監視你。」毛尖尖又說。

水紋的臉上浮現出驚恐之色。

毛尖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輕輕地說:「要不,你去我家裡住吧。我家的每一間屋子都有防盜門,外人進不去,很安全。」

水紋沒說話,也沒有把手抽回去。

「你怎麼了?」

「我感覺有點不對頭。」水紋突然說。

「怎麼了?」

「這裡還有一個人。」

「沒有,我剛才已經看過了,這裡除了你和我,沒有其他人。」

「你下去看看。」

毛尖尖開啟車門,下了車。

水紋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緊張地往外看。一張蒼老的臉突然冒了上來,和她的臉貼到了一起,中間只隔著一層玻璃。

水紋打了個激靈,一下子彈開了。

「你幹什麼?」毛尖尖喊了一嗓子。

黃嬸走到他面前,乾巴巴地看著他,乾巴巴地說:「開小超市的老周死了。」

「什麼時候死的?」

「王響響撿到那艘船的那天晚上。」

毛尖尖的臉色變了一下,又問:「怎麼死的?」

黃嬸瞥了一眼車裡的水紋,慢吞吞地說:「老周被帶走了。」

「被誰帶走了?」

黃嬸繼續盯著水紋,說:「水波。」

「水波已經死了。」

「她還活著。」

「她不是水波,是水紋。」

黃嬸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字地說:「你認錯人了。」說完,她繞過毛尖尖,慢吞吞地走了。

毛尖尖愣了片刻,回到了車上。

「她說什麼了?」水紋問。

毛尖尖說:「她成天胡說八道,不用理她。」

水紋低下頭,沒說話。

此時此刻,王響響孤獨地走在路上,懷裡抱著那件紅嫁衣。

他決定扔到這件詭秘的衣服。

太陽快要落山了。

路上的行人很稀少,沒有車。一個小販坐在路邊,守著三輪車上的西瓜,昏昏欲睡。王響響走過去,把紅嫁衣放到三輪車下面,飛快地走開了。

那件紅嫁衣在綠皮西瓜的映襯下,顯得更紅了。

王響響躲在一根電線杆後面,死死地盯著它。他覺得丟東西比偷東西還要緊張,雖然他沒偷過東西。

一個男人過去買了個西瓜,拎著走了。他沒看見紅嫁衣。

王響響有些失望。

一個女人走向了三輪車,她一邊拍打西瓜,一邊和小販聊著什麼。她不時往腳下看,似乎發現了紅嫁衣。不過,她沒有撿,沒買西瓜就匆匆走了,彷彿在逃避什麼。

天色慢慢暗了。

小販把東西收拾到三輪車上,一溜煙兒走了。

紅嫁衣孤獨地躺在地上,很突兀。

王響響索性不管它了,掉頭就走。從鎮子步行回家需要半個小時。他不著急,雙手插在褲兜裡,慢慢地走。

他的腳步像他的心情一樣沉重。

背後有人喊他。

他回過頭,看見王鐵釘挑著兩個筐子跟在後面,就站住了,問:「你去鎮上幹什麼了?」

「賣蛤蜊。」王鐵釘說。

「賣完了?」

「賣完了。」王鐵釘盯著他,「我喊你好幾聲,你怎麼不答應?」

「什麼事兒?」

「你的東西掉了。」

「什麼東西?」

王鐵釘從筐子裡拿出那件紅嫁衣,遞了過來。他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似乎很想笑,但是一直憋著,沒笑出來。

王響響一愣,問:「你怎麼知道這是我的東西?」

王鐵釘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我看見你把它放在了三輪車下面。」

王響響心裡一冷。

「好好拿著,別丟了。」王鐵釘把紅嫁衣塞到他懷裡,走了。

王響響抱著它呆站了一陣子,回家了。

他沒有再扔掉它,因為他知道他扔不掉它。

它的背後有人。

7.密室殺人

水紋搬到了毛尖尖家。

為了慶祝這件事,毛尖尖決定請客吃飯。他請了兩個人:王響響和王鐵釘。

黃嬸聞到味兒了,不請自來。

木棉在廚房做菜,毛尖尖花錢請她來的。

其他人在客廳喝茶。

毛尖尖家的客廳很大,擺的都是紅木傢俱,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了一幅國畫、兩幅油畫。牆角放著一個兩米多高的石膏像,是維納斯。

王響響覺得有些不倫不類。

王鐵釘很拘謹地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茶,一口都不喝,定定地看著維納斯,不知道在想什麼。王響響一直期待他主動提起那件紅嫁衣,並且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可是他始終不開口。

閒聊了一陣子,毛尖尖突然說:「從今天開始,誰再和水紋作對,就是和我作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王鐵釘。

王鐵釘毫無反應。

「你家真大。」黃嬸插了一句。

「是挺大。」毛尖尖說。

黃嬸眯著眼睛,虛虛地說:「這房子太空了,沒有人氣,到處都是不乾淨的東西。」

「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毛尖尖明顯不想理她。

「水波。」

毛尖尖一怔:「水波?她在哪兒?」

黃嬸指了指衛生間。

衛生間的門開了,水紋走了出來,疑惑地說:「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麼?」

王響響身上的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黃嬸來之前,水紋就去化妝了,她怎麼會知道水紋在衛生間裡?難道水紋身上有鬼氣?

毛尖尖有些不耐煩了,硬硬地說:「我再告訴你一次,她是水紋,不是水波。」

黃嬸乾乾地笑了一下。

毛尖尖掃視了一圈,說:「水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停了一下,他看著王鐵釘,「水紋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王鐵釘還是毫無反應。

靜默了一陣子,王響響偷偷地打量王鐵釘,發現他的雙腿在輕微地發抖。

「水紋,我問你一件事兒。」王響響突然說。

「什麼事兒?」

「你那件紅嫁衣呢?」王響響在和水紋說話,眼睛卻盯著王鐵釘。

水紋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排斥的表情,半晌才說:「我打算燒了它。」

「燒了它?」

「對。」

「那我也燒了它。」

「改天咱們一起去海邊燒紅嫁衣。」

「為什麼要去海邊燒?」

水紋嘆了口氣,說:「那是我姐姐的東西,就讓它去找我姐姐吧。」

「好,去海邊燒。」

王鐵釘始終沒搭腔,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木棉喊大家吃飯。

月亮閃了出來,冷冷的,白白的,缺乏善意。外面有一些細碎的聲音,似乎是風吹過樹葉,又似乎是什麼鳥在撲稜翅膀。

木棉做了八個菜,大都是海鮮,還有湯。

毛尖尖招呼大家喝酒。

王鐵釘一杯接一杯地喝,似乎停不下來了。

「你喝那麼快乾什麼,急著去死?」黃嬸怪腔怪調地問。

這句話彷彿觸碰到了某種忌諱,王鐵釘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端著酒杯的手僵住了。他的眼神變得很古怪,軟軟的,虛虛的,盯著酒杯看了半天,突然說:「我可能活不過今天晚上了。」

「你還會算命?」毛尖尖問。

「略懂一二。」

毛尖尖盯著他,似乎是在開玩笑地問:「你算出你是怎麼死的了嗎?」

「有些事兒,我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王鐵釘的眼神在水紋身上停留了兩秒鐘,低下頭,什麼都沒說。

毛尖尖一直盯著他,眼神兒不太友好。

其他人都不說話,埋頭吃喝。

王響響注意到一個細節:桌子底下,毛尖尖和水紋的腳靠在一起。他的心一下就酸了,看著滿桌子的酒菜,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夜漸漸深了。

王鐵釘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嚕。

毛尖尖說:「讓他在我家睡吧。」

「我留下照顧他。」王響響說。其實,他留下來的目的不是為了照顧王鐵釘,而是想看看水紋和毛尖尖有沒有睡到一起。

「那就麻煩你了。」毛尖尖說。

木棉和黃嬸離開了。

走出門口,黃嬸回頭看了一眼水紋,眼神里有一些很深邃的東西。

水紋衝她淺淺地笑了笑。

黃嬸立刻掉頭就走。

周圍靜極了,只有王鐵釘的鼾聲。王響響躺在床上,睡不著。他下了床,悄悄地走了出去,打算看看水紋和毛尖尖是怎麼睡的。

客廳裡沒開燈,只能看見物體的輪廓。維納斯站在角落裡,發出青青白白的光。王響響儘量不弄出聲音,踏上了樓梯。他知道,水紋和毛尖尖住在二樓。

一個黑影突然擋在了他的面前。

「誰?」他嚇了一跳。

「是我。」毛尖尖說。

「你幹什麼?」

「你幹什麼?」

王響響急中生智地說:「我問你件事兒。」

「你說。」

「你那天發給我的照片為什麼是黑白的?」

毛尖尖的語氣有幾分傷感:「因為水波已經不在了。」

「知道了。」

「王鐵釘在幹什麼?」毛尖尖壓低了聲音。

「一直沒醒。」

「你幫我盯著點他。」

「怎麼了?」

「我覺得,他不是好人。」

王響響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停了一下,毛尖尖又說:「我聽水紋說,王鐵釘給你寄了一件紅嫁衣,對不對?」

「對。」

「有件事兒,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事兒?」

「你父母出事兒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他們了。」

「你看見他們了?」王響響一怔。

毛尖尖左右看了看,小聲說:「對。我看見他們上了一輛麵包車,車上除了司機,還有一個人,應該是一個女人,穿一身大紅衣服。可惜,款式沒看清楚,可能是紅嫁衣,也可能不是。」

「你是說,我父母的死和王鐵釘有關?」

「至少,紅嫁衣和他有關。」

王響響倒吸了一口涼氣。

靜極了,只有王鐵釘的鼾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毛尖尖壓低了聲音說:「我覺得,他可能根本就沒醉,一直在裝睡。」

這句話似乎戳穿了什麼秘密,王鐵釘的鼾聲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很遠的地方,有個女人在哭,聲音蒼老而淒涼。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快速地跑過去,可能是老鼠。這些徵兆讓人感到異常兇險。

王響響忽然覺得今天晚上不會平安過去,一定會發生點什麼。

「吱呀」一聲,有扇門開了。

王響響和毛尖尖同時抖了一下。

「咣噹」一聲,有扇門關上了。很快,他們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打鬥聲。聲音來自王鐵釘的房間。

王響響看了看手機,發現時間到了午夜零點。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時間,很多恐怖的事都發生在這一刻。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走了過去。

房門關著。

毛尖尖伸手推了推門,推開了一條縫,裡面掛著鏈條鎖。他透過門縫往裡看,只看了一眼,就打了個趔趄,後退了一步。

王響響湊過去看。

他看見了王鐵釘的臉。那張臉距離防盜門不到半米,呈土灰色,眼珠子凸出,呆滯地看著王響響。再往下看,是一根繩子,一根要命的繩子,已經勒進了王鐵釘的脖子。

有人正在勒死王鐵釘!

王響響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了。他想大聲叫,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是他第一次目睹死亡的過程。

王鐵釘不再掙扎了。

那根繩子慢慢地變鬆了。

門縫太窄,王響響看不到躲在王鐵釘背後的兇手。

房間裡的燈滅了。

「殺人啦!」毛尖尖首先回過神兒,喊了一嗓子。

水紋聽見動靜跑了過來,問:「怎麼了?」

王響響顫顫地說:「王鐵釘被人勒死了。」

水紋的表情一下就凍結了。

「他在哪兒?」水紋問。

王響響指了指房門。

「你們閃開!」毛尖尖大聲說。他後退了兩步,突然衝上去,一腳踹向房門。「嘩啦」一聲響,鏈條鎖斷了,門開了。

毛尖尖遲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摸到門後牆上的開關,按亮了燈。

王鐵釘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毛尖尖回頭看了一眼王響響和水紋,蹲下來,把手伸到王鐵釘鼻子底下試了試,迅速地抽回來,驚恐地說:「他死了。」

「兇手去哪兒了?」水紋眼神兒直直地說。

毛尖尖輕輕地走到床邊,猛地掀起了床單。

床下空無一人。

他一下子僵住了。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除了床底下,沒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剛才他們一直守在門口,絕對沒有人出去過,兇手去哪兒了?

沒有答案。

一股寒意瀰漫開來。也許,就像黃嬸說的那樣,這裡真有某種不乾淨的東西。

毛尖尖慢慢地退了出來。

很長時間過去了,他們站在門口,不說話,也不動。白白的燈光下,他們的影子拖在地上,像是幾個沒有質感的魂兒。

「怎麼辦?」水紋先開口了。

王響響和毛尖尖相互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水紋又說:「不能總把他放家裡。」

毛尖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王鐵釘,說:「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死在我家裡,要不然就有麻煩了。」他想了想,「要不,把他埋了?」

「埋哪兒?」

「村子西頭那片鹽鹼地長滿了蘆葦,把他埋在裡面,誰也發現不了。」

「行。」

「先把他抬到車上去。」

王響響站著沒動。

「搭把手。」說話間,毛尖尖把王鐵釘的身體翻了過來,抬起了他的上半身。

王響響走過去彎下腰,抓住了王鐵釘的腳脖子。

月亮不願意看這一幕,躲了起來。

毛尖尖開著車,一路往西。為了掩人耳目,他沒敢開車燈。車後十幾米,有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野貓。它一直跟在後面,不遠離,不靠近。

王響響發現了一個規律:只要它一齣現,就會有詭怪的事發生,或者說,只要有詭怪的事發生,它就會出現。

它肯定是一個不祥之物,王響響想。

到了配電室,前面沒有路了。

毛尖尖熄了火,下了車。

距離蘆葦蕩還有幾十米。

配電室旁邊的電線杆上,一個黑影蹲在上面,扯著脖子「嘎嘎」地怪叫,不知道是什麼鳥。

幾天前,王響響見過它。

8.嚇跑了一個

四周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很遠的地方,有一絲微弱的光,那亮光在無盡的黑暗中顯得有些寂寥。

夜靜得像一具死屍。

毛尖尖把鐵鎬和鐵鍁從車上拿下來,說:「走,挖坑去。」

「王鐵釘怎麼辦?」王響響問。

毛尖尖說:「先放車上,他又不會走。」

水紋說:「我拿手電筒給你們照著。」

他們朝蘆葦蕩走去。

走了十幾步,王響響回頭看了一眼,車子已經隱在了黑暗裡。鑽進蘆葦蕩,毛茸茸的蘆葦葉不時蹭一下他的臉,那感覺就像是被某種東西的爪子摸了一下。四周有一股怪怪的味道,還有什麼動物的叫聲,那叫聲很嘶啞,像一個垂死的老男人在咳嗽,極其難聽。

王響響感覺他們似乎闖入了另一個世界。

前面突然飛起了幾隻大鳥,它們驚叫著逃走了,詭怪的叫聲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走了十幾分鍾,毛尖尖停下來,說:「就在這裡吧。」

他們開始挖坑。王響響用鐵鎬刨土,毛尖尖用鐵鍁把刨松的土剷出去,水紋負責照明。鹽鹼地的土質很疏鬆,他們很快就挖好了一個半米深的長方形土坑。

「差不多了吧?」王響響問。

毛尖尖說:「不行,太淺了,最少得挖一米深。」

王響響繼續刨土。

黑夜寂靜而漫長,令人沮喪。

蘆葦蕩裡看似荒涼,其實隱藏著無數的故事——

水泡子裡,飄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那是大張媳婦的。大張媳婦前年生了一場怪病,全身哆嗦,翻著白眼看人,沒白沒黑地怪叫,去年冬天死了。大張把她生前穿的衣服都扔到了蘆葦蕩。

蘆葦蕩的最深處趴著一隻流浪狗。它很老了,眼珠子綠幽幽的。村子裡的狗見著它就咬。它白天不敢露面,只能在晚上到垃圾堆裡找點東西吃。它快要死了。

蘆葦蕩外面,一個黑影正圍著毛尖尖的車轉圈。黑影走路的姿勢很怪異,僵硬,扭曲,輕飄飄的。過了一會兒,黑影一閃身,不見了……

黑夜像一床巨大的棉被,蓋住了所有的罪惡和恐怖。

王響響和毛尖尖又挖了一個小時,終於把坑挖好了。

他們走出蘆葦蕩,去抬王鐵釘。

王鐵釘竟然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不對,他已經死了,哪兒都去不了,只能在原地躺著。

三個人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