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嫁衣

不遠的地方,有人笑了一下,分不清男女,是那種憋不住迸出來的笑,短促,壓抑。過了幾秒鐘,笑聲飄到了另一個方向,還是很短促、很壓抑。

王響響像是被電擊了一下,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王鐵釘!」

毛尖尖和水紋同時抖了一下。

空氣裡充滿了詭怪之氣。

笑聲消失了。幾十米外,蘆葦蕩劇烈地晃動著,似乎有什麼東西鑽了進去。

王響響的腦子裡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遠處飄過來,開啟車門,把王鐵釘拉出來,扛在肩上,四下看了看,認準一個方向,又飄走了。他的手裡拎著一根繩子,一根要命的繩子。

王響響打了個激靈,不敢再想了。

那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又出現了,定定地看著三個人。在它的眼裡,他們也許只是三個穿著衣服的肉骨頭。

這一夜無比漫長。

下午,水紋約王響響去海邊燒紅嫁衣。

王響響提前一個小時出了門。

天氣還不錯,沒颳風,有太陽,只是不太明朗,彷彿蒙了一層面紗。

他一邊走,一邊想。

按理說,王鐵釘已經死了,沒有人再搞鬼,生活應該恢復平靜,可是他卻高興不起來,總覺得這件事還沒完——王鐵釘是怎麼死的?

以前,王響響讀過一些偵探小說,密室殺人的那種。

他認為,王鐵釘的死就是一起典型的密室殺人事件。

他知道,偵探小說裡的密室殺人事件,大都是兇手殺人以後通過各種手段偽造了現場,或是把房間鑰匙調了包,或是設定了某種殺人機關,或是先潛伏於密室內,再趁著混亂溜走,這些情節和王鐵釘被殺時的情景完全不同——兇手在他們眼前勒死了王鐵釘,然後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這是一起有目擊者的密室殺人事件。

王響響冥思苦想了半天,得出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結論:勒死王鐵釘的兇手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麼?

王響響不敢再想了。

他換了個思路,開始想水紋,想她的模樣,想她的言行舉止,想她的一切。

現在,他也只能在心裡想想她了。

種種跡象表明,水紋和毛尖尖好上了。這不奇怪,不論哪一方面,毛尖尖都比王響響強。毛尖尖更有錢、更高大,而王響響只會畫畫。

會畫畫似乎並不是什麼優勢。

王響響到了海邊,他和水紋約定在這裡見面。

水紋還沒來。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大海。天地間一片寧靜,偶爾有一隻水鳥飛過,不吵也不鬧。很遠的海面上有一個黑點,靜靜地漂浮著。

「王響響。」水紋喊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看見水紋拎著一個袋子站在背後,神情有些黯然。

「你來很久了?」水紋問。

「沒多久。」

「那是什麼?」水紋指著遠處的黑點。

「肯定是一艘小船。」

「多小的船?」

「肯定比我撿到的那艘船大。」

水紋也坐到了石頭上,靜靜地看著那個黑點。

過了半天,那個黑點始終沒動。

水紋開啟袋子,拿出紅嫁衣,抖開,它迎著風飄了起來,有一種妖豔的美。她盯著它看了一陣子,喃喃地說:「燒吧。」

「行。」王響響也拿出了他的那件紅嫁衣。

水紋拿出打火機,打了幾下,沒打著。王響響拿過來,打著火,點燃了紅嫁衣。一股難聞的氣味瀰漫開來,還有一股黑煙。

他們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它死去。很快,兩件紅嫁衣變成了一堆灰燼。風一吹,灰燼也沒了。

希望一切恐怖都隨風飄逝,王響響暗自祈禱。

水紋坐在他對面,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過了半天,她輕輕地問:「你相信世上有鬼嗎?」

「不相信。」王響響有些底氣不足地說。

「那你說是誰殺死了王鐵釘?」

王響響想了想,有些沮喪地說:「我不知道。」

水紋扭頭看著大海,沒說話。

王響響說:「不管怎麼說,王鐵釘已經死了,以後肯定不會再有人裝神弄鬼了。」

沉默了幾秒鐘,水紋輕輕地說:「但願如此。」

有一段時間,兩個人都不說話。

很遠的海面上,那個黑點依舊靜靜地漂浮著,不遠離,不靠近。

水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王響響看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材,開始恨毛尖尖了。薄薄的陽光柔和地照著她雪白的脖子和白皙的臉,美到了極致,王響響捨不得把視線移開。

「你看什麼?」水紋察覺到了他的眼神兒。

「沒,沒什麼。」王響響趕緊把腦袋轉向別處。

水紋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王響響鼓起勇氣問:「你覺得,毛尖尖這個人怎麼樣?」

「挺好的。」

「你是不是跟他……」

水紋看穿了他的心思,打斷他說:「我只是暫住在他家裡,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真的?」王響響一震。

水紋看著他,笑著問:「你是不是想追我?」

「我聽說毛尖尖在追你。」

「對。」

王響響強笑了一下,說:「我不如他。」

水紋盯著他的眼睛,問:「你哪裡不如他?」

「他在縣城裡有兩套房子。」王響響覺得自己有些陰險——扎兩目村人都知道毛尖尖在縣城有兩套房子,每套房子裡都有一個女人,而且不固定,經常換人。他這句話,戳中了毛尖尖的死穴。

水紋面色一冷,沒說什麼。

王響響又說:「其實,男人都很花心,結婚之後可能就老實了。」他用了「可能」這個詞。

「你就不花心。」

「我是因為沒有花心的機會。」王響響自嘲地說。

水紋抬頭四下看了看,突然說:「毛尖尖家裡有監控,每個房間都有。」

「什麼意思?」王響響一怔。

「今天上午,我無意間發現一張發票,上面顯示毛尖尖購買了一套很貴的監控裝置。我按照上面的公司電話號碼打過去,拐彎抹角地問了問,才知道每個房間裡都安裝了監控探頭。」

「我怎麼沒發現?」

「我也沒發現,一定是藏在了很隱蔽的地方。」

王響響忽然想到了什麼,吃驚地說:「也就是說,毛尖尖應該已經從監控錄影裡看到了是誰殺死了王鐵釘。」

「對。」

「他有沒有告訴你?」

「沒有。他說有急事兒,一大早就開車去了縣城。」

「什麼急事兒?」

「他沒說。」

王響響猜測有兩種可能:第一,毛尖尖確實有急事去了縣城;第二,他看到了兇手的模樣,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他不能說,或者是不敢說,於是選擇了逃避。

王響響感覺到一股寒意。

毛尖尖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什麼樣的兇手能把他嚇跑?

扎兩目村一直很安寧,夜不閉戶是常態。

如今,它變得陰森起來。

王響響畫了三幅畫——

第一幅畫是一個幽靈,長長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五官,穿一身白衣服,手裡拎著一根繩子,僵僵地站著。幽靈的面前,是毛尖尖的家,孤獨地矗立在月光下。

第二幅畫是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背影,耷拉著腦袋行走在窄仄的衚衕裡,兩邊是毫無生氣的荒宅,殘垣斷壁,雜草叢生。

第三幅畫是一艘木船,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新娘子穿一件紅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船頭。在她的背後,水面下伸出了一隻手,一隻關節粗大的手,似乎是在垂死掙扎,又似乎是想把她拉下水。

王響響認為,真相就藏在這三幅畫裡。或者說,這三幅畫是真相的一部分,只是缺少一條線把它們串起來。

他開始尋找那條線。

外面陽光明媚,讓人心裡很踏實。

到目前為止,扎兩目村一切正常:大家照常出海捕魚,照常吃飯喝酒,照常說笑吵架,照常打牌下棋……

他們都還矇在鼓裡。

他們都還不知道王鐵釘已經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

王響響很羨慕他們。

9.另一件紅嫁衣

天特別藍。

王響響的心情卻無比灰暗。

木棉從遠處走了過來,提著一個籃子。她跟王響響打招呼:「沒畫畫呀?」

王響響說:「沒畫。你忙什麼了?」

「老周出殯,我去幫廚了。」她走到王響響面前,「你吃了嗎?我帶回來一些酒菜,你沒吃的話,我請你吃飯。」

「我吃過了。」

木棉點點頭,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王響響又往前走。

「王響響。」木棉在背後喊了一聲。

「什麼事兒?」他回過頭問。

「你說,結婚的時候穿白婚紗好看,還是穿紅嫁衣好看?」木棉很認真地看著他,等待他回答。

又是紅嫁衣,王響響的心裡「咯噔」一下。他看著木棉,覺得她的神情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你覺得呢?」他怔怔地問。

「我不知道。你是畫家,肯定比我會審美,你覺得呢?」

「我覺得還是白婚紗好看。」

「紅嫁衣不好看嗎?」木棉的神情有些落寞。

王響響想了想,說:「我覺得,紅嫁衣屬於一個已經死去的時代。」

木棉怔忡了一會兒,走了。

王響響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結婚的時候,穿的就是一件紅嫁衣。

該說說木棉了。

她有一個情人,就是毛尖尖。

丈夫死了之後,木棉時常感到很寂寞。

毛尖尖是一個很強壯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很有錢。他有不止一套房子,對付女人的手段他也不止一套。時間長了,就像很多俗套的故事一樣,木棉和毛尖尖睡了。

木棉很謹慎,每次和毛尖尖幽會,時間都選在下半夜。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個道理她懂。她還明白一件事:毛尖尖不可能娶她。他們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

他們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年前,木棉意外懷孕了。她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她第一次懷孕。她給毛尖尖打電話,問他怎麼辦。毛尖尖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讓她把孩子打掉。他還說他很忙,讓她自己去醫院。

木棉的心一下就涼了。

第二天,她一個人去了醫院。

為了避人耳目,她沒去縣城,而是去了市裡。

躺在手術檯上,她的身體一直在發抖,身體疼,心也疼。手術做完了,護士端著一個盤子讓她看,裡面是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那是她還未成形的孩子。

木棉沒敢看。

那天晚上,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直流淚。

病房裡還有一個女人,面朝裡躺著,身體縮在被子底下,只露出長長的頭髮。她一直沒動,也沒出聲。她的床頭搭著一件衣服,那是一件紅色的綢布外套,上面繡著喜字,應該是新娘子穿的衣服。

木棉也有一件那樣的衣服。丈夫死後,她再沒穿過。

半夜,她起床去衛生間。

病房裡沒開燈。走廊裡的光射進來,那件衣服泛著紅熒熒的光。木棉看了它兩眼,走了出去。等她回來,發現那件衣服不見了。也不是不見了,是被那個女人藏到了被子底下,袖子還露在外面。

她醒了?她為什麼把衣服藏起來?

木棉故意弄出了一些聲音,對方無動於衷,面朝裡躺著一動不動。木棉躺在床上,側著身子,一直盯著她。她不翻身、不打呼嚕、不磨牙,看上去睡得很死。不過,木棉確信她是醒著的。

看了一陣子,木棉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醫生過來查房。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很胖,慈眉善目。她檢查了一番,告訴木棉中午就可以出院,然後去了別的病房。

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檢查另一個女人。

吃過早飯,木棉坐在床上看電視。

那個女人還是面朝裡躺著,一動不動。她沒吃早飯,甚至都沒起床去衛生間。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了,她一直保持一個姿勢躺著,這有點古怪。

中午,木棉去辦出院手續。

出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似乎動了一下。等她辦完出院手續回到病房,發現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那件紅色的綢布外套靜靜地躺在她的床上。

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護士過來收拾病床。

「那個女人呢?」木棉問。

「出院了。」護士沒抬頭。

「她的衣服忘拿了,在我床上。」

「她說送給你了。」

木棉一怔:「送給我?為什麼?」

「你不知道嗎?」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

木棉搖搖頭,又問:「她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道,你去住院部問問吧。」

木棉收拾完東西,想了想,把那件衣服也裝進了包裡,又去了住院部。一個女醫生在值班,板著臉,不知道在生什麼氣。木棉說明了來意。女醫生在電腦上鼓搗了一陣子,頭也不抬地說:「她沒留名字。」

「住院不都得留名字嗎?」

「她不說,我們也沒辦法。」

「她為什麼住院?」

女醫生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說:「你為什麼住院,她就為什麼住院。」

木棉避開她的眼神,走了。

一個小時以後,她坐上了去縣城的客車。

天快黑的時候,她到了縣城。

在一個小飯店吃了點東西,她去找賓館,打算住下。轉了半天,問了大大小小十幾家賓館,竟然都沒有空房。她一打聽,才知道有幾個明星在縣城開演唱會,歌迷們把賓館都擠滿了。

只能打車回家了。

木棉在街上慢慢地走。

夜已經深了。

一輛灰色的麵包車駛過來,司機放慢了車速,探出腦袋問:「打車嗎?」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睛很小,臉很黑,表情有些僵硬。

「你這是計程車嗎?」木棉警惕地問。

「肯定不是靈車。」司機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有些晦氣。

「去扎兩目村多少錢?」

「多遠?」

「四十公里。」

「一百五十塊錢。」

「太貴了。」

「這麼晚了,很難打到車。」

木棉四下看了看,沒有別的計程車,就上了那輛麵包車,坐在了副駕駛座上。司機一踩油門,麵包車躥了出去。出了縣城,路兩邊就沒有路燈了,路上很黑,很冷清。

車窗開著,風吹進來,有點冷。

木棉轉了轉把手,沒轉動。

司機說:「壞了,我還沒修。」

木棉想起包裡還有一件外套,就拿出來穿上了。

司機瞥了她一眼,問:「你是新娘子?」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木棉有些傷感地說。

「你這件衣服還挺新。」

「這不是我的衣服。」

「那是誰的?」

「別人送給我的。」

司機又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他盯著前面,神色有點怪。過了一陣子,他接了一個電話,問木棉:「太巧了,有兩個人也去扎兩目村,我過去接上他們。」

「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

司機拐個彎,麵包車駛上了一條簡易公路。很快,到了一個村子。周圍沒有燈光,很黑。路兩邊的房子都很破舊,有一些高大的白楊樹,樹幹上的疤痕像一隻只詭怪的眼珠子。

木棉感到一股寒意,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司機把她拉到這裡,不會是想劫財劫色吧?

她惴惴不安。

前方路邊站牌下有兩個人,一男一女。

麵包車緩緩地停下了。木棉發現那兩個人竟然是王響響的父母,趕緊伸出手,招呼他們上車。人多膽子大,這話沒錯,尤其是熟人。

他們上了車,坐在後排座上。

麵包車抖了兩下,開動了。走出去沒多遠,木棉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車,藉著麵包車的燈光,她看清了那輛車的車牌,是毛尖尖的車。

深更半夜,他怎麼會在這裡?

木棉想下車問問毛尖尖,猶豫之際,麵包車已經跑遠了。她覺得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有些怪:在一個離家幾十裡的陌生地方,為什麼會碰見這麼多熟人?

「叔,嬸,你們去哪兒了?」木棉回過頭問。

他們同時咧咧嘴,乾笑了一聲,又同時低下了頭。很顯然,他們不想說。

木棉有些尷尬,就不再問了。

前面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司機猶豫了一下,駛向了左邊那條路。路上太靜了,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兩旁高高低低的房子和白晃晃的車燈。

木棉的心一下下地抽搐著,全身冰冷。這種感覺讓她惶恐不已。她的丈夫死亡前幾小時,她的身體就出現了這樣的症狀。

她覺得,今天晚上要出事。

前面路上有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似乎是一隻被車壓扁的刺蝟。

又駛出一段路,木棉看見路邊停著一輛大貨車,車門開著,一個男人站在路邊撒尿。發現有燈光,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很白,沒有鬍子,眉毛往下耷拉著,很喪氣的樣子。他的腦袋一直跟著麵包車轉動。

木棉從後視鏡往後看了看,他一直那樣站著。他似乎察覺到了木棉正在看他,咧開嘴,很僵硬地笑了笑。

木棉的心裡一下就空了。她覺得,那個人喝酒了。她開始想象:一輛大貨車歪歪扭扭地追了上來,輕輕地一碰,就把麵包車撞出去幾十米遠……

「停車!」她冷不丁地喊了一聲。

「怎麼了?」司機猛踩剎車,麵包車怪叫兩聲,停住了。

「我暈車,想下去透透風。」

「車窗不是一直開著嗎?」

「不管用,我還是暈車。」

「已經很晚了,把你們送到之後,我還得趕回縣城……」

「你們先走吧。」木棉打斷了他。

「你怎麼辦?」

「我先溜達一會兒,再想辦法。」

「行,那你把車錢給我吧。」

木棉付了錢,下了車。看著遠去的麵包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響響的父母還在車上。她在心裡默唸了幾句,祝他們一路平安。過了一陣子,那輛大貨車飛快地從她身邊駛了過去,似乎著急去幹什麼事。

木棉站在路邊等了半天,不見毛尖尖的車。其實,她之所以下車,也是想等毛尖尖,問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夜深了。

也許,毛尖尖走了另外一條路,木棉沮喪地想。天快亮的時候,她搭上了一輛過路車,輾轉幾次,終於回到了家。她累極了,一頭倒在床上,一覺睡到了天黑。

她下床吃了點東西,又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開啟大門,看見門外放著一個紙花圈。

她嚇了一跳。

那花圈挺大,一米多高,五顏六色的,中間是一個大大的「奠」字,看著很喪氣。花圈是送給死人的東西,怎麼放到她的家門口了?她家裡又沒死人。

她探頭往外看了看,發現王響響家門口站了不少人,都陰沉著臉,不說話。她過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王響響的父母出車禍死了。

那個花圈肯定是送給王響響父母的,只是有人把它放錯了地方。

她呆站了半晌,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那幾天,她老是做噩夢。

一個未成形的孩子在她眼前飄來飄去,缺胳膊少腿,哭著喊她媽媽……

兩個像紙片一樣單薄的人在她眼前飄來飄去,他們七竅流血,用一種充滿怨氣的語調問她:你下車怎麼不喊我們?你下車怎麼不喊我們?你下車怎麼不喊我們……

木棉快要崩潰了。

她給毛尖尖打電話,想讓他過來陪陪她。

他不來。

他都一年不來了。

那天,毛尖尖突然給她打電話,讓她去他家。她以為他想和她再續舊情,就去了。沒想到,毛尖尖只是想請她幫忙做飯。吃飯的時候,木棉注意到一個細節:桌子底下,毛尖尖和水紋的腳靠在一起。

她頓時明白了一件事:毛尖尖對她已經不感興趣了。有幾分鐘,她的情緒有些失落。不過,她很快就釋懷了——他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感情,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

吃完飯,木棉和黃嬸一起離開了毛尖尖家。外面很黑,她們都沒拿手電筒,走得很慢。木棉走在前面,黃嬸跟在後面,無聲無息。自始至終,她們都沒說一句話,似乎都有極重的心事。

那天晚上,木棉沒做噩夢。

她被手機吵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是毛尖尖發來的簡訊:有危險,馬上離開村子。她愣了半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給毛尖尖打電話,發現他關機了。

她走到外面,看見太陽依然亮亮的。

大門關著,沒有被撬動的痕跡。

牆頭上沒有探出半個腦袋。

角落裡也沒有罪惡的身影……

危險在哪裡呢?

10.模模糊糊的真相

扎兩目村多了幾處空房子。

王鐵釘死了。

毛尖尖走了。

木棉竟然也悄無聲息地走了,難道她也看到了什麼?或者說,她是不是像王鐵釘一樣,已經死了?還有毛尖尖,他還活著嗎?

王響響為這些假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王鐵釘、毛尖尖和木棉都與七年前那起失蹤事件有關,如今先後出了事,下一個會是誰?雖然王響響不知道自己與那件事有什麼關係,不過他能感覺到危險正在向他逼近。他的心裡一直不踏實,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一天,王響響給毛尖尖打電話。

毛尖尖要的那幅畫他給畫好了。

其實,那幅畫只是一個藉口,王響響想說另外一些事:前些天,毛尖尖給他傳送照片的時候,捎帶著還有一句話,說他身邊有個鬼。他想問問毛尖尖,誰是那個鬼。上次在毛尖尖家,他忘了問。

王響響覺得毛尖尖肯定知道些什麼。

毛尖尖的手機還是關機。

王響響已經給他打過七次電話了,都沒打通。

晚上,水紋給他打電話,請他過去一趟。

水紋還住在毛尖尖家裡,一個人住。

王響響沒怎麼考慮,就去了。在這樣一個恐怖而安靜的夜晚,和一個美麗的女人共處一室,這種誘惑他無法拒絕。

他甚至已經開始憧憬一段愛情了。

站在大門口,王響響深吸了幾口氣,這才開始敲門。大門很快就開了,穿著睡衣的水紋把他拉進去,又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後迅速關上了大門。

王響響聞到水紋身上有一股很誘人的香味。

「什麼事兒?」王響響問。

「進屋說。」水紋拉著他,往屋裡走。

屋子裡很冷清,電視機關著,沙發椅子都空著。

上次來的時候,這裡坐滿了人,很熱鬧。

王響響看著那幾把空椅子,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王鐵釘、毛尖尖和木棉現在會不會就坐在上面?

「你喝什麼?」水紋問。

「隨便。」王響響回過神兒說。

水紋給他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說:「你坐。」

王響響在沙發上坐下,說:「你的臉色不太好。」

水紋勉強笑了一下,沒說話。

「毛尖尖還沒回來?」

「沒有。」

「你說他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不知道。」

「這幾天,你在忙什麼?」

「我找到了。」水紋忽然壓低了聲音。

王響響一怔:「你找到什麼了?」

「監控主機。」

「在哪兒?」

「一個雜物間裡。」

「你看過了嗎?」

水紋四下看了看,小聲地說:「我一個人不敢看。」

王響響一想,明白了:水紋肯定也想到了勒死王鐵釘的兇手十分恐怖,她害怕了。他站起身說:「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雜物間在三樓,設計很巧妙,推拉門和周圍的牆壁渾然一體,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水紋拉開門,伸手開啟了燈。王響響看見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酒,還有幾個罈子,不知道里面是什麼。角落裡的桌子上擺著一臺電腦,沒開機,上面落滿了灰塵。

水紋開啟了電腦。

開機需要幾十秒鐘,王響響覺得猶如幾十個世紀那麼漫長。一隻大手突然冒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那是水波生前最後一張照片,毛尖尖把它當成了電腦桌面。王響響發現他的膽子還不如水紋的膽子大。至少,她沒抖。

水紋找到了那天的監控錄影,開啟了。

毛尖尖家的每一個房間都展現在他們面前,甚至包括衛生間。

他們緊緊盯著螢幕。

很長時間過去了,沒發現異常。

「從我離開房間開始看就行。我走的時候,王鐵釘還活著,睡得很香。」王響響說。

水紋搖搖頭,說:「不行,萬一兇手提前埋伏進來,就看不到了。至少要從三個小時前開始看。」

「那好吧。」

監控畫面始終沒什麼變化,就像一張張照片。

王響響打了個哈欠。

水紋很認真地看。

時間走得比蝸牛還慢。

終於,毛尖尖出現了。他從外面回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蹺著二郎腿,很愜意的樣子。不過,他有一個舉動很古怪:每隔幾分鐘,他就回頭看一眼,似乎背後有什麼東西。他的背後是一堵牆,上面除了一幅油畫,什麼都沒有。

接著,毛尖尖拿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應該是請王響響和王鐵釘到他家裡吃飯,還請木棉來幫廚。

水紋提著一個旅行包進來了,和毛尖尖說著什麼。

監控錄影只有畫面,沒有聲音。

水紋指著監控畫面裡的自己,解釋說:「我剛從家裡把東西拿過來,問他住哪個房間。」

王響響點點頭。

水紋又說:「下面發生的事兒,你還是別看了。」

「怎麼了?」

水紋沒說話,臉紅了。

王響響看著螢幕,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水紋走進衛生間,開始洗澡了。

天色有些暗了,她沒開燈。

她的身材實在不錯,凹凸有致,皮膚異常白皙。每一次彎腰,她的身體都會呈現出一道誘人的弧線,而黯淡的光線又給這道弧線新增了幾處陰影,生動得無可名狀。

王響響口乾舌燥,蠢蠢欲動。

水紋仰著頭,閉上眼睛,任憑水流自上而下衝洗身體。王響響的目光跟著水流,自上而下,自上而下,自上而下……

「我去給你倒杯水。」水紋匆匆離開了。

王響響似乎沒聽見,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

水紋洗完了澡,開始穿衣服。

王響響還沒回過神兒。他覺得,不管等會兒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有這一段畫面,一切都值了。

「喝杯水吧。」水紋回來了。

王響響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下去,打了個哆嗦。那是一杯冰水。

水紋低著頭,很羞澀的樣子,一直不說話。

王響響忽然想到一件事:毛尖尖肯定也看過監控錄影,也就是說,他也看到了水紋洗澡的畫面。一念及此,他頓時火冒三丈,直喘粗氣。

「你看黃嬸在幹什麼?」水紋突然說。

王響響打了個激靈,回過神兒,仔細看。

黃嬸僵僵地站在衛生間裡,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看,似乎是在尋找什麼。過了一陣子,她對著鏡子,不停地念叨著什麼,表情十分驚恐。這一幕就像是無聲的恐怖劇,看著十分瘮人。

監控畫面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王鐵釘喝醉了。

黃嬸和木棉離開了。

王響響把王鐵釘扶到了房間,讓他躺在床上。

「仔細看,兇手馬上就要出現了。」水紋的聲音有些發抖。

王響響瞪大了眼睛。

監控錄影裡,王響響離開了房間。王鐵釘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跟一具屍體差不多,看上去睡得很沉。

王響響就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手心出汗,身體微微發抖。他看了一眼水紋,發現她的臉變白了,表情有些僵硬。

王鐵釘突然坐了起來,就像詐屍一樣。

王響響和水紋同時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外面有一隻鳥叫了起來,聲音很喪氣:「嘎——嘎——嘎——」

王鐵釘下了床,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聽外面的動靜。過了一陣子,他輕輕地開啟房門,又猛地關上了,還掛上了鏈條鎖。

這時候,房間裡除了他,沒有任何活物。

王響響詫異了:兇手用什麼方法進入了房間?

答案馬上揭曉——

王鐵釘從腰裡抽出一根繩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另一頭套在了自己的腳上,調整好長度,腳往外一蹬,繩子就勒緊了。因為房門只開了一條縫,王鐵釘的腳又在門後面,王響響和毛尖尖都沒看穿他的把戲。

沒有兇手。

是王鐵釘勒死了王鐵釘。

王響響和水紋面面相覷,都蒙了。

監控錄影裡,王鐵釘摸到開關,關了燈。他肯定沒忘了解開套在腳上的繩子。

「怎麼會是這樣?」王響響喃喃地說。

水紋說:「怪不得咱們挖好坑之後找不到王鐵釘了,原來他是在詐死。」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王響響疑惑地問。

水紋想了半天,說:「他肯定已經察覺到了咱們已經對他起了疑心,就用了一招金蟬脫殼。這樣一來,他在暗處搞什麼鬼,就沒有人再懷疑到他了。」

「你是說,王鐵釘真要給王繩報仇?」王響響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心裡如果沒有鬼,又何必裝鬼。」

「難道毛尖尖也和這件事兒有關係?」

「如果沒有關係,他不必跑。」

「什麼關係?」

「他糾纏過我姐姐,而我姐姐是王繩的未婚妻,王鐵釘肯定對他充滿怨恨。」

「那木棉呢?她為什麼也走了?」

水紋輕輕地說:「也許,她做過什麼事兒,我們不知道。」

王響響陷入了沉思。

「你還沒想起你和那件事兒有什麼關係?」水紋看著他問。

王響響搖搖頭,沮喪地說:「沒有。」

水紋嘆了口氣,不知道為誰,不知道為什麼。

靜極了,只有電腦主機「嗡嗡」地響。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也不動,眼睛盯著監控畫面,表情很沉重。

「那是誰?」水紋突然說。

這句話把外面那隻鳥也嚇了一跳,它怪叫兩聲,飛走了。

王響響回過神,死死地盯著螢幕。

畫面裡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張模糊的臉,一閃就不見了。

水紋說:「王響響,你把它倒回去,再放一遍。」

她的聲音明顯有些抖。

王響響把監控錄影倒回去,重放。當那張臉再一次出現在畫面裡的時候,他按下了暫停鍵。是王鐵釘,他躲在門後,不懷好意地盯著王響響和水紋。

王鐵釘果然沒死。

王響響的心涼了半截。

看完監控錄影,已經是下半夜了。水紋的臉色十分蒼白,沒有一點血色。她拉著王響響,說:「王響響,你別回家了,行不行?」

「行,我去客廳睡。」

「我害怕,你和我一起睡。」

這句話十分曖昧,王響響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水紋的臉紅了,又說:「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委屈你了。」

王響響站起身,和水紋去了臥室。

螢幕上,還是王鐵釘那張模模糊糊的臉,眼神缺乏善意。

這是一間很大的臥室,裝修很奢華,有一張真皮雙人床,還有一組柚木衣櫃,地上鋪著很厚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

水紋關上房門,又拉上了窗簾。那窗簾是紫色的,有一種神秘的美。她的舉動讓王響響心跳加速,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在監控錄影裡看到的香豔一幕。

王響響蹲下來,摸著地毯說:「比我家的床還軟。」

水紋從衣櫃裡抱出一套被褥,鋪在地毯上,說:「委屈你了。」

「又不是外人,不用客氣。」王響響看著她說。

水紋輕輕地笑了笑,沒說話。

關了燈,他們各自躺下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鑽進來,臥室裡的一切變得朦朧起來。王響響睡不著,除了因為水紋躺在旁邊,還有一個原因:他覺得這套房子裡還有一個人。

「水紋,你說王鐵釘……」

「別提他了。」

王響響的心裡總不踏實。躺了一陣子,他決定出去看看。他覺得,為了水紋,他有義務排除所有的危險。

水紋沒動,也沒出聲,可能是睡著了。

外面黑乎乎的。

王響響不知道這套房子裡有多少個房間,也許是三十個,也許是五十個。也就是說,每推開一扇門,就有三十分之一,或者五十分之一的機率看到王鐵釘。前提是王鐵釘確實藏在這套房子裡。

每一扇門後,都可能有一張模模糊糊的臉……

王響響每推開一扇門,身體都要抖兩下。他害怕看見王鐵釘木木地站在門後,木木地看著他,手裡拎著一根繩子,一根要命的繩子。

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客廳裡不是很黑,卻顯得有些鬼祟。

維納斯站在牆角,青青白白的。

它的個子太高了,背後藏一個人完全不成問題。

王響響慢慢地朝它走了過去。

手機突然響了。

他嚇了一跳,又抖了幾下。他掏出手機,看見收到一條簡訊,竟然是毛尖尖發過來的:剛才你身邊有個鬼。

還是那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王響響想了想,頭髮一下就奓了——話雖然還是那句話,意思卻截然不同:上一次,他的身邊有好幾個人,不能確定誰是那個鬼。這一次不一樣,他的身邊只有水紋一個人。難道水紋才是那個鬼?

「看什麼呢?」背後響起一個幽幽的聲音。

王響響猛地轉過了身。

手機螢幕的光照在水紋的臉上,她的臉青青白白的、模模糊糊的。

王響響的心裡一下就空了。

11.孤島驚魂夜

王響響的情緒極其低落。

那天晚上,水紋走了,去向不明。

他開始懷疑她。

這天,他在村子裡轉悠,想找到水紋,問問是不是她在搞鬼。在路上,他看見黃嬸抱著一個小小的紙人走過來。那是一個女紙人,唇紅齒白,眉清目秀,很逼真,很嚇人。

王響響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都說黃嬸知道村子裡所有人的秘密,她會不會也知道水紋的秘密?

黃嬸走得很慢。

王響響也放慢了腳步。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低下了頭。他覺得,黃嬸今天的眼神十分古怪,明顯缺乏善意。走過之後,他沒敢回頭。不過,他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他。

「王響響。」黃嬸喊了他一聲。

他打了個激靈,回過頭,看見黃嬸背對著他。那個女紙人在她懷裡只露出一雙腳,是一對三寸金蓮,直直地指向天空,上面描著五顏六色的花紋,異常詭豔。

「什麼事兒?」王響響小心地問。

「你想不想知道是誰在搞鬼?」

「是誰?」

「你可以去那個島看看。」

「哪個島?」

「你應該知道。」說完,黃嬸慢慢地走了。她一直沒回頭。

王響響馬上就明白了:是王繩和水波打算去拍照的那個小島。難道那個小島上藏著什麼秘密?黃嬸的話能信嗎?

王響響甚至懷疑這是一個圈套,對方想把他騙過去,然後勒死他。

黃嬸一直往西走了。那裡是一片鹽鹼地,長滿了蘆葦,裡面有大大小小的水鳥,還有一些怪異生物,十分荒涼。除了電工,很少有人到那裡去。前些天,王響響去過一次,然後就遇到了一連串的怪事。

王響響一直在思考黃嬸的話。

最後,他決定去那個小島看看。

他覺得,那個小島是恐怖的源頭。在那裡,或許真能找到些什麼。

從扎兩目村到那個小島,划船需要一個小時。

問題是,王響響沒有船。

他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不是問題:木棉家的那條船還拴在海邊的岩石上。它雖然很舊了,但是還能用。

中午,王響響一臉悲痛地出發了,有點破釜沉舟的意思。

晴空萬里,沒有一絲風,沒有任何不祥的徵兆。

天地間一片寧靜,看不到一個活物。

現在,王響響已經看不到岸邊的村子了,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子,茂密的蘆葦蕩,綠幽幽的眼珠子,都在他的視野裡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海水。

王響響不緊不慢地划著船,一點點地靠近那個小島。這不是他第一次去那個小島。小時候,他經常和小夥伴們一起,偷偷划著船去那裡玩。其實,那個小島沒什麼好玩的東西,除了怪石,只有蛇。

他一直在回憶最近發生的事。

有一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他為什麼會被牽扯進來?

他實在想不出他和那起失蹤事件有什麼關係。

遠處,出現了一個黑影,是那個小島。

王響響加快了速度。距離小島還有幾十米,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看見岸邊的岩石上拴著一艘木船。它大約有五米長,兩頭尖,中間有一個船艙,用布簾子擋著,不知道里面有什麼。

除了大小有區別,它和王響響之前撿到的那艘船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它很可能就是七年前王繩和水波劃的那艘船。

王響響盯著它,驚恐地想:船艙裡,會不會也有一個穿紅嫁衣的木偶人?它的臉白白的,臉上只有眼睛和嘴巴,沒有眉毛和鼻子……

王響響忽然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此時此刻,王繩和水波會不會就在船艙裡?

他咬了咬牙,划著船靠了過去。

他的腦子裡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掀開布簾子之後,會看到王繩和水波。他們靠在一起,拿著一摞照片,一邊看一邊評論。看到王響響,他們很興奮,遞給他一些照片,讓他看。王響響看了幾眼,嚇得魂飛魄散——那是一張張空白的相紙,上面什麼都沒有。

王響響划著船靠了岸。

他站在岸邊,並沒有急著跳上那艘船,而是來回走動著,仔細打量它。它竟然還不太舊,沒有任何腐朽的痕跡,似乎才刷了一遍漆,跟七年前一模一樣。

王響響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終於,他跳上了那艘船。

在船艙前站了一會兒,他一咬牙,掀開了布簾子。

裡面竟然什麼都沒有。

王響響鬆了一口氣,又有幾分失落。

起風了。

海面變得很喧鬧,那翻騰的波浪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窺視著他。烏雲從西邊爬了上來,轉眼間就遮住了太陽,天地間頓時變暗了。

王響響在怪石群中孤獨地走著。

走了半天,他也沒看到一個人,更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黃嬸說話經常前言不搭後語,她的話能信嗎?

已經是下午了。

王響響決定回去。

回到岸邊,他一下子懵了。他的船不見了,岩石上只剩下半截繩子。那繩子已經腐朽,大風一吹,它就斷了,船就飄走了。

岸邊還有一艘船,那不是他的,應該是王繩和水波的。

王響響如果想離開,只能划著它回去。可是,他不敢。他害怕自己像王繩和水波一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烏雲越來越厚,天快要黑了。

他摸了摸褲兜,沮喪地發現手機不見了,肯定是划船的時候掉在船上了。

只能在島上住一夜了,等明天搭路過的漁船回去。

還好,天不太冷。

王響響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等天亮。

天剛黑,天亮遙遙無期。

四周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鬼氣,那些黑壓壓的怪石就像是小島的頭髮,茂盛而詭秘。十幾米之外,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突然從怪石後面閃了出來,不遠離,不靠近。

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王響響有一種預感:今天晚上,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是喜是悲不知道,是好是壞不知道。

老天扔下幾個炸雷,卻始終沒下雨。

王響響覺得時間走得比蝸牛還慢。

遠處,突然出現了一個紅點,在漆黑的夜裡十分醒目。那紅點左右晃動著,像鬼火一樣,顯得十分恐怖。

王響響死死地盯著它。

紅點出現的方向,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是在呼喊什麼。那聲音沙啞而飄忽,有些孤獨,有些淒涼,有些瘮人。

紅點越來越近。

聲音越來越清晰:「響……響響……王響響……王響響……」

有人在喊他!

王響響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對綠幽幽的眼珠子飛快地跑向了那個紅點。停留了片刻,他們一起過來了。完了,他們還是一夥的。

「王響響,我喊你半天了,你怎麼不答應?」是王鐵釘,他提著一盞紅燈籠。

如果沒看過那段監控錄影,王響響肯定會以為是見鬼了。藉著紅燈籠的光,打量著王鐵釘。那張臉沒什麼變化,五官還是擠在一起,皺紋更多了,頭髮更少了。

「什麼時候來的?」王鐵釘又問。

王響響吃了一驚:「你知道我會來?」

王鐵釘突然笑了兩聲:「是我讓黃嬸把你引來的。」

王響響一下子感覺到了危險。

他之前的懷疑沒錯,這的確是一個陷阱。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王鐵釘轉身走了。

王響響不敢違揹他的命令,跟著他走。幾秒鐘之前,王響響發現不遠處有個黑影閃了一下,那肯定是王鐵釘的同夥。

走過一塊塊怪石,王鐵釘一直沒有停下來。那對綠幽幽的眼珠子跟在他身後,不時回頭看一眼王響響,似乎是怕他跑了。

對方至少有兩個人,還有一條狗,王響響不敢跑。

風更大了,穿過怪石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首弔詭的曲子。

王響響的心裡直發毛:王鐵釘不會是像鬼故事裡講的那樣,帶他去墳地吧?

很快,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裡沒有墳地。

「到了。」王鐵釘突然轉過了身。

王響響四下看了看,覺得這個地方和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

「你都看見了?」王鐵釘問。

王響響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就沒出聲。

「是不是有人告訴你,是我在背後搞鬼?」

「……是。」

「誰告訴你的?」

王響響沒說話。

王鐵釘冷冷地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是水紋。」

王響響還是沒說話。

沉默了一陣子,王鐵釘突然嘆了口氣,說:「我為了給王繩報仇,要殺掉你們所有人,水紋是不是這麼說的?」

「你怎麼知道?」王響響脫口而出。

「其實,要報仇的人是她。」

「什麼意思?」

停了一下,王鐵釘慢慢地說:「我能給王繩報仇,水紋就不能給水波報仇嗎?」

王響響的頭髮一下就奓了。

他竟然沒想到這一點。

王鐵釘把紅燈籠放到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慢吞吞地說:「已經過去七年了,那天發生的每一件事兒我都還記得……」

王響響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錯過一個字。

王鐵釘說:「王繩和水波剛定親,打算拍結婚照。本來,他們打算去外地,水紋說不如來這個小島,找一找年少時的樂趣。他們覺得有道理,就同意了。沒想到,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王鐵釘說:「七年過去了,我以為那件事兒已經結束了,沒想到那只是一個開始。看到你撿到那艘船之後,我就知道有人在背後搞鬼。」

「你開始懷疑水紋?」

「對。」

「為什麼?」

「你撿到那艘船的那天晚上,我在海邊看見她了。她穿一身大紅衣服,表情很古怪。開始,我信了黃嬸的話,以為她被水波上身了,後來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兒。」

「那是怎麼回事兒?」王響響追問。

「你別急,聽我慢慢說。我跟蹤了水紋幾天,沒抓住她的把柄。那天晚上在毛尖尖家,我察覺到你們已經開始懷疑我了,怕水紋對我下毒手,就用詐死逃過了一劫。第二天,我去了市裡,找到了水紋工作的那家報社,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什麼秘密?」

「她在製造新聞。」王鐵釘顫顫地說。

王響響一愣:「什麼意思?」

王鐵釘又說:「水紋在報社過得並不好,寫的報道從沒上過頭版。前些天,她寫的一系列報道引起了轟動,在報社的地位直線上升,很有可能當上主編。據說,一家很有名氣的影視公司還準備把她寫的報道改變成電影。」

「她寫的是什麼?」其實,王響響已經猜到答案了。

王鐵釘一字一字地說:「我們的故事。」

停了一下,王鐵釘又說:「水紋藉助七年前那件事兒,設計了一連串鬼鬼怪怪的事兒,就是為了製造轟動性新聞。」

王響響的心裡一冷,一個糾纏他很多天的疑問瞬間解開了:那天晚上他和水紋擦肩而過,卻沒看見她,不是見了鬼,而是她在搞鬼。她根本就沒走那條路。還有,他以前遇到的那些怪事,應該也是水紋設計的。

王響響長出了一口氣。

「你不害怕?」王鐵釘的語調有些怪。

「以前害怕,現在不害怕了。假新聞而已。」

「如果水紋想弄假成真呢?」

「什麼意思?」

「我問你,新聞和故事的區別是什麼?」

「新聞是真實的,故事是虛構的。」

「對。水紋肯定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報道的是假新聞,你說她會不會假戲真做?」

王響響悚然一驚。

「這樣一來,她還給水波報了仇,一箭雙鵰。」

怔忡了半天,王響響說:「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我和七年前那件事兒有什麼關係。」

「其實,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我不明白。」

「七年前,你是不是給你爸買了兩瓶好酒?」

「對,那是我用畫畫掙到的第一筆錢買的,怎麼了?」

「那天,你爸幫王繩修好了船,王繩請他喝酒。你爸說你給他買了兩瓶好酒,王繩讓他拿出來嚐嚐。他們竟然把那兩瓶酒都喝了。喝完酒,王繩有些醉了,可他還堅持去小島拍照,結果出了事兒。」王鐵釘嘆了口氣,又說:「王繩划船的技術不錯,水性也很好,如果沒喝醉,他肯定不會死,水波也不會死。」

「他們真的死了嗎?」王響響喃喃地問。

「肯定死了。如果他們還活著,早就應該回家了。」

「我在岸邊看到了一艘船……」

「那是我的船。」王鐵釘打斷了他,「王繩出事兒以後,我又做了一艘一模一樣的船,一直藏在家裡。」

「對了,你有沒有給我寄過紅嫁衣?」

「沒有。」

「真的?」

王鐵釘忽然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如果是我在搞鬼,你現在已經是死人了。」

那一定是水紋搞的鬼,王響響想。

太可怕了。

王響響閉上眼睛,思前想後——

漆黑的夜,水紋穿一身紅衣服,孤獨地站在海邊。

深更半夜,水紋約他去祠堂。

水紋說那是一艘索命的船,扔不掉。

水紋說她收到一件紅嫁衣,還有人要謀殺她。

水紋說王鐵釘要殺人,殺很多人,包括她和王響響,還有木棉的丈夫和王響響的父母。

水紋讓他看監控錄影,裡面出現了王鐵釘的臉……

水紋一點點地把王鐵釘塑造成了搞鬼的人。

真是她?

真是她!

王響響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模模糊糊的臉。

一閃就不見了。

王響響四下看,只有怪石,沒有臉。

「你還有幫手?」他顫顫地問。

王鐵釘愣了一下,說:「沒有,怎麼了?」

「我剛才看到一張臉。」

「在哪兒?」

王響響指了指一塊怪石。

「她來了。」王鐵釘的聲音也變了,有點抖。

王響響抖了一下。

水紋來了。

12.猜猜誰是鬼

王鐵釘揮了揮手。

那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慢慢地靠近了那塊怪石,一閃身,不見了。

過了半天,它沒出來,也沒叫。

它看到什麼了?

王鐵釘拿起紅燈籠,慢慢地走過去,硬硬地說:「誰?出來!」

王響響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膽怯。

一個黑影慢慢地走了出來,耷拉著腦袋。

「是你?」王鐵釘明顯吃了一驚。

「是我。」

「那條狗呢?」

「我給了它兩根火腿腸,它就走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王鐵釘回頭看了一眼王響響,這才說:「我們來這裡說點事兒。」這句話還有另外一個意思:他和王響響是一夥的。

王響響聽出來了,走過去,站在了王鐵釘身邊。

毛尖尖忽然笑了笑,說:「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王響響和王鐵釘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我覺得你們說得不對。」毛尖尖神秘兮兮地說,「也許,木棉才是那個鬼。」

「什麼?」王響響和王鐵釘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毛尖尖看著王響響,問:「我之前提醒過你,你忘了?」

「沒忘,你說我身邊有個鬼,不是水紋嗎?」

「不是水紋,是木棉。那次在你家吃飯,木棉坐在你身邊,你忘了?」

「那次,我以為你說的鬼是……」王響響看了看王鐵釘,把下面的話嚥了下去。他看著毛尖尖,又說,「可是你第二次提醒我的時候,我身邊只有水紋一個人。那天晚上,我和水紋在你家裡。」

「我不知道你們那天晚上在我家裡。那天,我偷偷地回到村子,打算回家拿點東西,看見你和木棉站在一起,她提著一個籃子。我覺得事情不妙,就沒敢回家,又去了縣城。我想了很久,認為應該提醒你一下,讓你離她遠點。」

「你為什麼說木棉是那個鬼?」王鐵釘問。

毛尖尖看著王響響,遲疑了一下,說:「你父母出車禍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他們了……」

「你看見他們了?」王響響忍不住打斷了他。

「對,當時車上還有一個女人,穿一身紅衣服,從我面前一閃而過。開始,我沒想起她是誰。後來,我想起來了,她是木棉。」

「你是說木棉和我父母的死有關?」王響響瞪大了眼睛。

「可能有關。」

「可是,那起車禍已經調查清楚了,是那個大貨車司機酒後駕駛惹的禍。」

毛尖尖想了想,又說:「就算木棉和你父母的死沒有關係,她也和王繩、水波失蹤有關係。」

「你發現什麼了?」王鐵釘追問。

「我在她家裡發現一件紅嫁衣,和水波失蹤前穿的那件紅嫁衣一模一樣。」停了一下,他又說,「不,那就是水波穿的那件紅嫁衣。如果木棉和王繩、水波失蹤沒有關係,水波穿的紅嫁衣為什麼會在她家裡?」

王鐵釘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毛尖尖接著說:「我試探著給木棉發了一條簡訊,說村子裡有危險;她馬上就失蹤了。你說,她心裡如果沒鬼,為什麼要走?」

王響響看看毛尖尖,又看看王鐵釘,怔怔地問:「到底誰是那個鬼?」

「我也弄不清楚了。」王鐵釘沮喪地說。

毛尖尖沒表態。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一連十幾天,風平浪靜。

水紋沒回來。

木棉也沒回來。

她們徹底消失了。

王響響恢復了平靜的生活,還是黑白顛倒,還是畫畫掙錢。他再也沒有遇到怪事。只是,他的心裡多了幾道疤痕,久久未愈。

他似乎一下子沒有了激情。

天氣越來越涼了。

這天晚上,王響響和毛尖尖在王鐵釘家喝酒。經歷了孤島一夜之後,他們的關係近了不少,時常聚在一起喝酒。

酒精是一種麻醉劑,可以讓人忘掉許多事。

樹葉開始落了,一片又一片,滿地都是。風一吹,它們鬼鬼祟祟地到處躥,似乎是在尋找什麼,又似乎是在躲避什麼。

扎兩目村的秋天來了。

這個世界變得更加蕭條、更加冷清。

遠處,他的家裡亮著燈。那燈光是黃色的,讓人感到一些暖意。

走著走著,王響響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十幾米之外,有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那是一條流浪狗,和王鐵釘的關係挺好。

王響響回過頭,繼續走。

那條狗突然叫了起來,聲嘶力竭,撕心裂肺,似乎看見了什麼人類看不見的東西。

以前,它從不叫。

那天晚上在小島上,毛尖尖突然出現,它都沒叫一聲。

此時此刻,它到底看見什麼了?

月亮也害怕了,躲進了雲層中。

過了一會兒,那條狗的叫聲漸漸變小,最後沒有了。它嚇跑了。

周圍很黑,很靜,沒有一絲聲音。

幸好,王響響有手電筒。他用手電筒照著,四下看。

周圍沒什麼不正常的東西。

他抬高了視線。

開始,他沒什麼發現,只看見稀稀拉拉的樹葉。等他把腦袋轉向西邊,頓時嚇了一跳,差一點叫出聲。樹上掛著一件紅嫁衣。它像一個沒有腦袋沒有手腳的人,掛在樹上一動不動,靜默得如同一幅恐怖的油畫,令人窒息。

水紋回來了?

王響響魂飛魄散。

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媽媽看好我的我的紅嫁衣

不要讓我太早太早死去

媽媽看好我的我的紅嫁衣

不要讓我太早太早死去

夜深你飄落的發

夜深你閉上了眼

……

那是一個女人的歌聲,很飄忽,曲調十分怪異,陰暗而虛無,聽了讓人汗毛直豎,極不舒服。

是紅嫁衣在唱歌。

王響響呆呆地看著它,腦子裡一片空白。

歌聲戛然而止。

過了半天,王響響爬上樹,把紅嫁衣拿了下來,抱著它回了家。他知道,它是來找他的,躲不掉。

在紅嫁衣的口袋裡,他找到一部手機。

手機裡藏著一個故事——

在一個不大的城市裡,有一個女人,很年輕、很能幹。她是一個記者。她的父母早早就死了,相依為命的姐姐也死了。她一個人孤獨地活著,無依無靠。

她拼命工作,只為了在這個城市裡生存下去。

她不敢談戀愛,怕影響工作。

她不敢休息,怕耽誤工作。

她甚至都不敢早睡晚起,怕完不成工作。

可是,就算她一刻也不停歇,她在報社還是沒什麼地位,只能去採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寫出的報道從沒上過頭版。

有時候,背景和關係比實力更重要。

她時常感覺很沮喪。

後來,她妥協了,跟某上級談起了戀愛。確切地說,是做了他的情人。他承諾給她安排更重要的工作,提供更好的待遇。

他的承諾一切都沒兌現。

一年前,她意外懷孕了。

他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去醫院把孩子打掉。

她一個人去了醫院。

她很害怕,就把紅嫁衣帶在了身邊。姐姐準備出嫁的時候,多做了一身紅嫁衣,送給了她。她覺得,紅嫁衣就是她的姐姐。

為了避人耳目,她沒有在醫院留下名字。

從躺上手術檯的那一刻開始,她的心就一直在疼。

那天晚上,她蜷縮在病床上,一直在流淚。

病房裡又來了一個女人。

開始,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後來發現竟然是同村的木棉。她沒敢和木棉相認。她還沒結婚,而木棉是寡婦,在這種地方見面,彼此肯定會尷尬。

第二天,趁木棉去辦出院手續,她悄悄離開了。

她把紅嫁衣留給了木棉,希望木棉能把它帶回扎兩目村。她不希望姐姐和她一樣在外漂泊,更不希望姐姐看到她現在的遭遇。

從那天開始,她整個人都麻木了。

有一天晚上,她已經睡著了,手機突然收到一個陌生人發來的簡訊:既然搶不到新聞,你為什麼不製造新聞呢?

這句話沒頭沒尾,看著讓人很費解。

她的心裡卻是豁然開朗。

她又看到了希望。

她想了很久,把目光對準了扎兩目村,對準了七年前那起失蹤事件。她還選定了主人公:王響響。一個偏遠的小漁村,一個落魄的畫家,一起離奇的失蹤事件,一連串的詭怪的經歷,身邊的人一個個地遭遇不幸……

這樣的新聞,肯定會引起轟動。

她用五件看上去不太起眼兒卻有些怪異的小事當引子,拉開了恐怖的大幕。

一切準備就緒,她回到了扎兩目村。

有一段時間,她一直沒動手。

她不知道從哪裡下手——萬事開頭難,此言極是。

突然有一天,那艘船出現了。

她的靈感一下就來了。

接下來,她把王響響帶進了這樣一個故事裡:七年前那起失蹤事件,讓王鐵釘失去了兒子。那個可憐的準新郎,還沒等到入洞房,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王鐵釘暗暗發毒誓:一定要殺死所有跟那起失蹤事件有關的人,為王繩報仇……

她躲在暗處,觀察每一個人的反應,並且記錄下來,寫成稿子,在報紙上發表了。

她成功了。

她一直很想知道給她發那條簡訊的人是誰。她給對方打過很多次電話,對方一直關機。前幾天晚上,她突然接到了那個人的電話,是一個男人,聲音很怪異,冰冷而低沉,明顯是經過處理的。

「你為什麼離開了扎兩目村?」他問。

「我覺得,一切都該結束了。」她小心翼翼地說。

沉默了幾秒鐘,他又問:「你不怕別人發現你報道的是假新聞?」

她的心裡一冷,沒說話。

「回答我。」

「怕。」她輕輕地說。

「你應該把假新聞做成真新聞。」

「什麼意思?」

「你應該明白。」

她想了想,嚇了一跳。

「如果你不做,我可以替你做,反正你已經鋪墊好了。」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惶恐不已。

這天晚上,她一直沒睡好。

此後的幾天晚上,她都沒睡好。

她害怕了——明明是她製造的恐怖,明明沒有人要報仇索命,明明一切詭怪都不真實……突然,背後閃出了一張模模糊糊的臉,要假戲真做。

故事講完了,後面還有這樣一段話——

王響響,我知道你肯定會恨我,恨我欺騙了你,但是請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想殺死任何一個人。我永遠都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同處一室,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雖然時間很短,但我會記一輩子。時光如果能夠倒流,我會選擇辭職,回到扎兩目村,談一場戀愛,生一個小孩……

最後,我要提醒你:你身邊有個鬼。

我只是恐怖的傳播者,而你身邊的那個鬼,才是恐怖的源頭。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她)是誰。不過,我覺得毛尖尖很可疑——如果他心裡沒鬼,為什麼要走?

好了,不說了。

再見。

王響響變成了一個木偶人,靜靜地坐著。

那條狗又回來了,聲嘶力竭地叫。它的叫聲裡充滿了驚慌和不安,似乎是在提醒王響響什麼。

屋子裡空蕩蕩的,雖然很冷清,但是很安全。

外面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否則那條狗不會這麼瘋狂地叫。

王響響沒敢出門檢視。

他越想越糊塗。

到底誰才是那個鬼?

難道這一切還沒結束?

這一天,木棉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男人。她要嫁人了,回來收拾東西,然後跟著那個男人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生活。

扎兩目村的人都來送她。

王鐵釘和毛尖尖也在。

那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男人進進出出收拾東西,木棉和黃嬸站在大門口低聲說著什麼。收拾完東西,木棉坐上了那輛卡車。她掃視著眾人,目光在毛尖尖身上停留了兩秒鐘,低下頭,關上了車門。

卡車開走了。

王響響看著王鐵釘和毛尖尖,問:「你們說,這一切結束了嗎?」

毛尖尖看著遠去的卡車,喃喃地說:「她走了,一切就結束了。」

「我覺得,還沒結束。」

「什麼意思?」

「那個鬼還在我們身邊。」王響響一邊說,一邊觀察他們的表情。

王鐵釘笑了兩聲,說:「反正不是我。我去下網捕魚,晚上請你們喝酒。」說完,他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毛尖尖說:「木棉就是那個鬼。她已經走了,一切都結束了。」說完,他也走了,走得很快,似乎是要去幹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響響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了水紋的話,疑惑地想:難道毛尖尖真是那個鬼?

手機響了。

王響響看了一眼,竟然是木棉的簡訊:毛尖尖誣陷我。

很顯然,木棉察覺到了什麼。

王響響呆呆地站著。

黃嬸突然從他背後冒了出來,轉到他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你看什麼?」王響響心裡直發毛。

黃嬸木木地說:「你有心事。」

王響響沒否認。

「說出來聽聽。」

「為什麼?」

「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停了一下,黃嬸又補充了一句,「我知道很多人的秘密。」

王響響想了想,說:「我身邊有個鬼,我想把那個鬼找出來。」他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了。

黃嬸看著他,等待下文。

王響響又說:「王鐵釘說他不是鬼,毛尖尖說木棉是鬼,水紋說毛尖尖是鬼,木棉說毛尖尖誣陷她。你說,誰是鬼?」

「我不知道。」黃嬸很乾脆地說。

王響響掉頭就走。

「我只能確定一件事兒。」

王響響轉過身看著她,等待下文。

「他們中間只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

「什麼意思?」

黃嬸慢吞吞地走了。

不遠處,王鐵釘和毛尖尖拿著漁網,一前一後過來了。

王響響不想去捕魚,就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個問題:王鐵釘說他不是鬼,毛尖尖說木棉是鬼,水紋說毛尖尖是鬼,木棉說毛尖尖誣陷她,他們中間只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誰是鬼?

他一直沒想出來。

13.真相

大家都睡了,那個人就醒了。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眼神無比深邃。他輕飄飄地走出家門,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低下頭,行走在窄仄的衚衕裡,手裡拎著一根繩子……

王響響打了個激靈,不敢再想了。

他感到很無助,很害怕,因為他還沒想出那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未知,所以恐怖。

如果知道誰是鬼,恐怖也許會減少一些。至少,應該知道該提防誰。

王響響下了床,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是不是都關好了。窗外一片漆黑,有一些枯葉在空中飄來飄去,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不動了。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又開始想那個問題。

誰是鬼?

誰是鬼?

誰是鬼?

黑暗籠罩了他,也籠罩了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個鬼。

他很恐懼,又下了床開啟燈,繼續想。

燈光明晃晃的,他的心裡黑乎乎的。

四周靜得不正常。

過了半天,王響響聽見一陣很鬼祟的聲音,似乎是指甲在剮蹭地面,又似乎是什麼東西在磨牙。聲音來自床底下。

他一下子僵住了,絲毫不敢動。

很快,一個穿紅嫁衣的東西從床底下鑽了出來,披頭散髮,表情不詳,斷斷續續地說:「我……就是……那個鬼……你看看……我是誰……」

王響響不敢看,慘叫一聲,跳下床,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那個東西跟在他後面,輕飄飄地追。說它是個東西,是因為它完全不像是一個人——它沒有胳膊、沒有軀幹、沒有雙腿,只有一個五官模糊的腦袋從紅嫁衣的領口伸出來,極其詭異。

外面很黑,看不到一個人。

王響響拼命地跑,不停地大聲呼救。可是,周圍除了無邊的黑暗、無邊的靜謐,什麼都沒有。那個東西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不聲不響。

終於,王響響看見了一盞紅燈籠,旁邊站著三個人:水紋、毛尖尖和木棉。他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追逐,沒有絲毫出手相救的意思。

「救我!」王響響大聲喊。

「怎麼了?」木棉竟然笑了。

「後面有個東西在追我!」

木棉往後看了看,笑著說:「那不是王鐵釘嗎?」

王響響回過頭,一眼就看見了王鐵釘。

王鐵釘竟然穿著一件紅嫁衣,不太合身,明顯偏小,每一個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十分別扭。他堵住王響響的退路,眼神木木的……

王響響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他下了床,首先彎下腰往床底下看了看。還好,床底下什麼都沒有。他又環顧四周,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

只是一個噩夢。

為什麼會夢見王鐵釘穿著紅嫁衣在後面追他?

怔忡了半天,王響響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王鐵釘才是那個鬼?他開始重新思考那個問題:王鐵釘說他不是鬼,毛尖尖說木棉是鬼,水紋說毛尖尖是鬼,木棉說毛尖尖誣陷她,他們中間只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誰是鬼?

先假設王鐵釘就是那個鬼。

王鐵釘說他不是鬼,是假話。

毛尖尖說木棉是鬼,是假話。

水紋說毛尖尖是鬼,是假話。

木棉說毛尖尖誣陷她,是真話。

只有木棉一個人說的是真話。

謎底和謎面對上了!

王鐵釘就是那個鬼!

王響響打了個冷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他請大家吃飯,木棉臨走的時候說看見王鐵釘抱著那艘船去了海邊,還提著一盞紅燈籠……

原來,王鐵釘從一開始就暴露了。

王響響的腦子裡一下炸了鍋,一幅幅關於王鐵釘的畫面浮現出來:

那艘船出現的那個停電的夜晚,王響響去配電室檢視情況,在路上看見了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那是一條流浪狗,和王鐵釘的關係挺好。當時,王鐵釘是不是也在附近?停電是他搞的鬼?

那天晚上王響響請大家吃飯,把撿到的那艘船抱了出來。王鐵釘立刻說那是王繩失蹤前劃的那艘船,給整件事定下了恐怖的基調。當時,他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眼神很冷。

王鐵釘告訴王響響,他在海邊看見了水紋,穿一身大紅衣服,表情很古怪。

王鐵釘說王響響和七年前那起失蹤事件有關。

王響響丟掉了那件紅嫁衣,王鐵釘撿到又還給了他。當時,王鐵釘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似乎很想笑,但是一直憋著,沒笑出來。

在那個小島上,王鐵釘說發現了水紋的一個秘密。

王鐵釘一點點地向王響響傳遞這樣一個資訊:一切都是水紋在搞鬼。他傳遞的資訊有理有據,令人信服。他這麼做可能是想借水紋之手替王繩報仇,也可能是想把罪行都推到水紋身上。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王鐵釘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因為他還沒給王繩報仇。也就是說,事情還沒有結束。

王響響開始回憶王鐵釘這幾天的言行舉止:經歷了孤島一夜之後,王鐵釘經常請王響響和毛尖尖喝酒。他很熱情,忙前忙後,端茶倒酒,勸酒詞一套接著一套,有一次還把毛尖尖灌醉了……

王響響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有一天,他和毛尖尖同時喝醉了,王鐵釘會幹什麼?

也許,他們會像王繩一樣,消失在大海里。

順著這個思路,王響響繼續想:水紋和木棉現在安全嗎?王鐵釘會放過她們嗎?

也許,王鐵釘正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伺機而動……

王響響坐在床邊,兩眼閃著亮亮的光。

他慢慢地不再害怕了,因為他已經找到了恐怖的源頭。

外面,有條狗在叫,可能是那條流浪狗。

王鐵釘是不是也來了?

王響響正想著,就聽見有人敲門。

快半夜了,誰在敲門?

王響響馬上就想到了王鐵釘。他深吸了幾口氣,走到大門口,低低地問:「誰?」

「是我。」王鐵釘的語氣很平靜。

「有事兒嗎?」

「你把門開啟。」

王響響把家裡所有的燈都開啟,慢慢地拉開了大門。也許是因為燈光太亮了,王鐵釘眯起了眼睛。在他身後十幾米遠,有一對綠幽幽的眼珠子,不遠離,不靠近。

「有事兒嗎?」王響響問。

「進屋說。」王鐵釘繞過他,進了屋。他穿了一件黃色的棉大衣,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麼東西。現在才是秋天,還不太冷,他為什麼穿上了棉大衣?棉大衣下面,會不會是紅嫁衣?

王鐵釘坐下,問:「你站在門口乾什麼?」

王響響慢慢地走進屋子,也坐下了,距離王鐵釘有三米遠。

「今天晚上,你怎麼沒去我家喝酒?」王鐵釘問。

「我有點難受,早睡下了。」

「我給你打電話,你的手機關機了。」

「可能是沒電了,我沒注意。」

「是嗎?」王鐵釘顯然不相信。

「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事兒?」王響響轉移了話題。

王鐵釘四下看了看,低聲說:「我覺得,水紋又回來了。她這次回來,就是想把假新聞做成真新聞。」他一邊說,一邊觀察王響響的神色。

王響響的臉上浮現出驚恐的表情。他不害怕水紋,而是害怕王鐵釘——王鐵釘肯定察覺到了什麼,否則他不會舊話重提,這明顯是在試探王響響。

「我不想提她了。」王響響小心翼翼地說。

「你不怕她回來找你報仇?」

「該來的總會來,怕也沒用。」

「是呀,水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還在製造恐怖。

他還在把陰謀往水紋身上推。

他沒完沒了。

「算了,不提她了!」王響響有些惱了。

王鐵釘很謙卑地笑了笑,不說話了。

沉默了一陣子,王響響突然說:「木棉告訴我一件事兒。」

「什麼事兒?」王鐵釘站了起來,把院子裡的燈關上了,「院子裡沒有人,開著燈浪費電。」

「木棉說看見你抱著那艘船去了海邊。」

「啪嗒」一聲,王鐵釘把屋子裡的燈也關上了。

一片漆黑。

「你幹什麼?」王響響抖了一下。

沒有迴音。

王響響摸到了幾支畫筆,擋在胸前,當成防身的武器。

屋子裡如同墳墓一般寂靜。

「王鐵釘……」他小聲地喊。

還是沒有迴音。

又過了半天,王響響慢慢地湊過去,按了按開關,燈沒亮。

停電了。

他拿出手機,用螢幕的光四下照了照,屋子裡空蕩蕩的,王鐵釘不見了。他鬆了一口氣,心裡冒出一個想法:也許,王鐵釘再也不會出現了。

恐怖始於一個停電的夜晚。

恐怖止於一個停電的夜晚。

這讓這個故事更加神秘,有一種宿命的味道。

好了,故事講完了。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失去了兒子的父親,要給兒子報仇。他精心設計了一場陰謀,卻半途而廢。

我是作者。

老實講,我也不知道王鐵釘的行為是犯罪中止,還是犯罪未遂。

反正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