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要幹什麼?
馮合想不明白。
他一夜沒睡。
外面始終靜悄悄的。
天一點點地亮了,馮合的膽子也一點點地大起來,他走出臥室,看見客廳裡空無一人,那兩份紅燒肉還在茶几上擺著,早已涼了,上面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他一陣噁心。
他又去了廚房。
廚房裡有一箇舊冰箱,十年前的東西,也是房東留下的,一直閒著。現在,它通上了電,復活了。馮合拉開冰箱門,看見裡面有一大堆五花肉,至少三十斤。冰箱旁邊有一個大編織袋,裡面全是紅辣椒。灶臺上擺著一桶色拉油,還有鹽、味精、大蒜、八角和桂皮等調料,還有一口鍋。
很顯然,烏井還要繼續做紅燒肉。
馮合愣了半天,想到一個問題:烏井去哪兒了?他去門口看了看,發現烏井的鞋和包都不見了,說明他已經出去了。烏井只有一雙鞋,那是一雙樣式很土的皮鞋,他已經穿了很多年了,似乎不太合腳,走路「咣噹咣噹」地響。
馮合的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去烏井房間看看。臥室的門都沒有鑰匙,平時也不上鎖。他們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來到烏井的門前,裝模作樣地敲了敲門:「咚,咚。」
沒人開門。
他輕輕地推開門,看見裡面空無一人。所有的東西擺放得都很整齊,就像烏井的人一樣嚴謹,古板,缺乏生氣。桌子上有一個黑色的日記本。
馮合找的就是它。他回頭看了看,沒有人,幾步躥了過去,拿起日記本,翻動著。他想知道烏井深更半夜不睡覺到底在寫什麼。
他看到了兩條標題,一條是《從食客的審美認知能力與廚師的社會責任感探究淺談毛氏紅燒肉的成長與發展》,另一條是《幹辣椒切段切絲對毛氏紅燒肉口感的影響以及糖色的加工工藝研究》。
只有標題,沒有內容。
無比深奧。
馮合驚呆了。
3.夜半紅燒肉
馮合不想和烏井住在一起了。
房子是飯店給租的,免費讓廚師住。他去找廚師長,要求換房。廚師長正在和一個女服務員聊天,有些不耐煩地問:「為什麼換房?」
「我不想和烏井一起住了。」馮合說。
「為什麼?」
「他不睡覺。」
廚師長愣了一下,又問:「吵著你了?」
「沒有。」
「那就不用換了。」
馮合想了想,又說:「他光讓我吃紅燒肉。」
「這不是好事兒嗎?」
「問題是,他做兩份紅燒肉,一份辣椒少,一份辣椒多。」
廚師長定定地看著他,半天才說:「有這樣的好事兒你為什麼還要換房?」
旁邊的女服務員插了一句:「要是有人天天給我做紅燒肉,我就嫁給他。」
「他還寫論文。」馮合有些急了。
「什麼論文?」廚師長一怔。
馮合把抄錄下來的論文題目給他看。
廚師長看完,驚訝地問:「內容呢?」
「只有標題,沒有內容。」
廚師長說:「因為你們手藝好,飯店照顧你們,才給你們租房子住。你要是換房,就只能住集體宿舍,六個人一間。再說了,烏井安安靜靜地寫論文,又不打擾你,還給你吃紅燒肉,多好的室友,別換了。」
完了,這還說不清了。
「他變態!」馮合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廚師長明顯嚇了一跳,定定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馮合走近一步,小聲說:「真的,我有證據……」
廚師長還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些古怪。
馮合忽然想到廚師長看的不是他,而是在看他的身後。他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慢慢地轉過身,看見烏井站在十幾米遠的地方,面目陰沉地盯著他。
馮合如遭電擊般抖了兩下。
烏井轉身走了。他還穿著那雙不太合腳的皮鞋,走路「咣噹咣噹」地響。
仇恨更深了。
這天晚上,馮合決定找烏井面對面談一次,把事情說開了,要不然他會瘋掉。他來到烏井的門前,輕輕地敲了兩下。
「請進。」烏井的聲音無比清醒,很顯然還沒睡覺。
馮合推門進去了。
沒開燈,房間裡很黑。
「你怎麼不開燈?」
烏井沒說話。
「我能開燈嗎?」
烏井猶豫了一下才說:「你開吧。」
馮合把燈開啟,看見烏井穿得整整齊齊坐在桌子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那個黑色的日記本攤開著。他定定地看著馮合,眼珠子在鏡片後面閃著光。
「幹什麼呢?」馮合故作平靜地問。
「沒幹什麼。」烏井把日記本合上了。
「我想和你聊聊。」
「聊吧。」
馮合深吸了一口氣,說:「前幾天發生的那件事兒,是我不對,我不該動手打你。」
烏井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說:「那個客人既然點了毛氏紅燒肉,就說明他是能吃辣的。你不能自作主張少放辣椒,那樣做不尊重客人,也不尊重那道菜。」
「你如果心裡還不痛快,可以打我,多打幾下都行。」
「我不想打你。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兒,毛氏紅燒肉必須要多放辣椒,要不然就不地道了。」
「我已經明白了,毛氏紅燒肉必須多放辣椒。」
「不,你還不明白。」烏井固執地說。
馮合已經有些憤怒了,他強忍住怒火問:「我怎麼樣才算是明白了?」
烏井思索了片刻,說:「我要寫兩篇論文給你看,等你看完,就明白毛氏紅燒肉是怎麼回事兒了。」
「你寫完了嗎?」馮合明知故問。
「還沒有。」
「什麼時候能寫完?」
「不知道。」烏井的語氣有些沮喪。
馮合認為憑他的能力,永遠都寫不完那兩篇論文,想出那兩條題目,已經夠難為他的了。也就是說,他會永遠地糾纏下去。馮合乾巴巴地笑了笑,說:「我覺得,不明白毛氏紅燒肉是怎麼回事兒,也沒什麼關係,畢竟,我是一個東北菜廚師。」
「不,你必須明白。」
「為什麼?」
「因為你是一個廚師。」
這有點胡攪蠻纏的意思了。
馮合不想再聊下去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就走。
烏井在背後說:「麻煩你幫我關上燈。」
馮合一拳打在開關上,燈滅了。
烏井消失在了黑暗裡。
兩天過去了,烏井依然我行我素。下了班,他一定要做兩份毛氏紅燒肉,一份辣椒少,一份辣椒多。燉肉的時候,他有時候站在陽臺上發呆,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發呆,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表情十分詭異。
馮合覺得他越來越陌生,越來越恐怖。他跟廚師長說好了,等一個同事搬走之後,他就到集體宿舍去住。不過,還得等兩天。
下了班回到家,馮合立刻反鎖上臥室的門,不出去,有尿也憋著。離開家之前,他回瞥一眼茶几,那上面一定放著兩份毛氏紅燒肉,一份辣椒少,一份辣椒多,都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這天晚上,沒有月亮,颳起了大風。
客人很少,飯店早早關了門。馮合不想回家,就約同事去吃烤串喝啤酒,他請客。可是,同事們都說有事,沒人去。他只好騎著摩托車,漫無目的地轉悠。
他很困,有幾次差一點睡著了,摩托車也差一點撞到人。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這樣下去肯定不行,早晚得出事。他停下摩托車,想了想,決定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找個小旅館好好睡上一覺。
他很快就找到了。
那是一個家庭旅店,很簡陋,幾間平房,應該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房頂上有幾盆桂花,已經枯死了,枝丫張牙舞爪,在黑暗中顯得十分荒涼。
店主是一對老夫妻,看上去比房子還老。他們正在吃晚飯,一張四方桌,一盤青菜,兩碗清粥,一壺老酒,一碟油炸花生米。
這是他們的客廳,也是臥室,也是登記室。其他的屋子都沒開燈,裡面可能沒有客人,也可能是客人們都睡下了。
馮合走過去,敲了敲窗戶,說:「住店。」
老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警惕。也許是因為馮合的身材太高大了,也許是因為他的神情太落魄了。
「身份證。」老頭說。
馮合從錢包裡取出身份證,遞給他。
老頭看一眼身份證,又看一眼馮合,來回十幾遍,這才給他登了記,說:「住宿費五十,押金五十,一共一百。」
馮合給了他一百塊錢。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黃銅圈,上面掛著一些鑰匙,說:「我帶你去房間。」
馮合跟著他走。
院子裡很黑、很靜。
老頭指著一個角落說:「廁所在那裡,不分男女,進去之前先喊一聲。」
「今天晚上還有別的客人嗎?」馮合問。
老頭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只有你一個人。」
馮合的心莫名地緊了一下。
老頭離開之後,他立刻反鎖上了房門。房間裡有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上面有一臺老式的電視機,還有一個掛衣架、拖鞋、臉盆、暖壺和垃圾桶。
馮合關了燈,脫鞋上床,倒頭就睡。
木床也很老舊了,稍微動一下就「吱吱呀呀」地響,那聲音很刺耳。馮合不動了,用被子矇住腦袋。被窩裡有一股臭烘烘的氣味。
他太困了,很快就睡著了。
大風吹走了烏雲,月亮冒了出來,白白的月光照下來,簡陋的旅店顯得更加荒涼,死寂無聲。
竟然一夜無事。
天剛亮,馮合就醒了,這次不是被尿憋醒的,也不是被嚇醒的,是自然醒。他第一次發現,睡覺睡到自然醒,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幸福來之不易,他決定多躺一會兒。
門外有腳步聲:「咣噹,咣噹,咣噹。」接著,有人敲門。
「誰?」馮合警惕地問。
「是我。」門外傳來那個老頭的聲音。
「什麼事兒?」
「我就是想問問你早飯吃什麼。」
馮合一愣:「還管早飯?」
老頭沒搭腔。
「隨便吃什麼都行。」馮合說。
「毛氏紅燒肉行不行?」老頭突然大聲問。
馮合抖了一下,有幾秒鐘沒說話。
老頭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又問:「毛氏紅燒肉行不行?」
「行。」馮合擠出一個字。他想:也許只是巧合,跟烏井沒有一點關係。
老頭「咣噹咣噹」地走了。
他的鞋似乎也不太合腳。
過了一會兒,肉香味飄了過來,還是那麼熟悉,還是那麼恐怖。馮合的好心情消失殆盡,哭喪著臉下了床,去廁所撒尿。他一邊走一邊想: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到處都是毛氏紅燒肉?
沒有答案。
回到房間沒多久,老頭又來敲門,喊他去吃早飯。馮合跟著他去了登記室,一眼就看見桌子上擺著兩份毛氏紅燒肉,一份辣椒少,一份辣椒多,他頓時僵住了。
「這是誰做的?」馮合呆呆地問。
老頭說:「你朋友送來的。有點涼了,我給熱了熱。」
烏井找來了。
「他去哪兒了?」
「說是去上班了。」
「他還說什麼了?」
老頭想了一下,說:「他想讓你嘗一嘗,哪份毛氏紅燒肉更好吃、更正宗。」
馮合一口都沒吃,掉頭就走。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這個城市雖然不大,但也有幾十萬人,烏井是怎麼從茫茫人海中找到他的?
這一次,馮合沒有感到恐懼,而是憤怒了——同樣的恐怖事情經歷過多次之後,就會產生免疫力。回到飯店,馮合到處找烏井,沒找到,問了問同事,得知他請了兩個小時假,去書店買書了。
這天是週末,飯店裡客人很多。馮合的二姨夫一家也來了,還帶來一個客人,他不認識。二姨夫說那是他的戰友,湖南人。
馮合的心裡「咯噔」一下。
那個湖南人點了一道毛氏紅燒肉。
湘菜廚師還沒回來。
廚師長又把這道菜派給了馮合。
馮合看了一眼烏井。
烏井正在做一道魚香肉絲。川菜標準中對廚師的刀功要求十分苛刻,光是切絲,就分為頭粗絲、二粗絲、細絲和銀針絲四種。魚香肉絲需要的原材料,是切成二粗絲的豬肉和青筍,具體數字是長10釐米、寬0.3釐米、高0.3釐米。烏井嚴格按照標準操作,一絲不苟,不差分毫。
「讓烏井做吧,我做不好。」馮合看著烏井說。
廚師長說:「他手頭有活,你做。」
馮合就開始做毛氏紅燒肉。他能感覺到,烏井正在觀察他。處理完五花肉,他往鍋裡倒入一些底油,放進豆豉、八角和桂皮煸炒,下一步該放辣椒了。他扭頭看了烏井一眼,發現烏井正定定地看著他。
馮合只放了一個辣椒。
「辣椒放少了。」烏井立刻說。
馮合沒理他。
「辣椒放少了。」烏井走了過來。
馮合的呼吸變粗了,還是沒理他。
烏井又說:「毛氏紅燒肉的特點就是油而不膩,辣香適口……」
「我二姨夫一家都不愛吃辣椒。」馮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那也不行。毛氏紅燒肉的特點就是油而不膩,辣香適口,辣椒放少了肯定不行。」烏井抓起一把辣椒扔到了鍋裡,又說:「你得多放辣椒……」
「我讓你多放辣椒!」馮合終於忍無可忍了,一鐵勺掄了過去。
烏井「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馮合猛地撲過去,用鐵勺一下下地砸他,邊砸邊說:「我讓你多放辣椒!我讓你多放辣椒!我讓你多放辣椒!我讓你多放辣椒……」
烏井一聲沒吭。他的行為舉止異常古怪,馮合解釋不了,同事解釋不了,警察也解釋不了。問他,他也不說。
馮合因致人輕傷被判刑六個月。
在裡面,他認識了一個心理專家,學到了一個新名詞:偏執型人格障礙。
心理專家說:「烏井的大腦被某一個念頭所佔據,不斷加以合理化,並付諸行動,從而使自己完全陷入一種極其狹隘的想法以及行動中去。」
馮合認為他只說對了一半,另一半原因藏在烏井大腦的最深處,那裡無比黑暗,無比荒涼,無人觸及。
也許,烏井自己也不知道。
那裡是恐怖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