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出來的禍事

吃著地瓜和土豆,小狄沮喪地想:還不如拘留所的伙食好。湊合著填飽肚子,他玩兒了一會兒手機,看見雨變小了,就打算出去轉轉,順便買點肉吃。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看不到一個人。

小狄在一家雜貨店買了幾個雞爪子,一邊啃一邊溜達。拐角處有稀稀拉拉的鞭炮聲,還有吹嗩吶的聲音,似乎有人家正在辦喜事。小狄決定去混點吃喝。以前,他和山炮、鬍子經常幹這樣的事,不隨禮,只吃席。山炮還總結出一條經驗:只要臉皮厚,走到哪裡都吃肉。

拐個彎,小狄看見一戶人家的大門口散落著一些鞭炮碎屑,大門上貼著對聯,在雨水的沖刷下,紅色的對聯慢慢變成了白色,顯得有些喪氣。院子裡搭起了一個簡易棚子,兩個人正在燒菜,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往外冒熱氣,香味四溢。

小狄發現客人很少,只有一桌。他想:人少了容易被認出來,這頓飯看樣是吃不上了。正想著,一箇中年女人走出來,慢吞吞地說:「你怎麼才來?進來吧。」說話間,她拉起小狄就往裡走。

她似乎認錯人了。

小狄將錯就錯,跟著她進去了。

桌子邊已經圍坐了幾個人,正在喝茶。他們都上了年紀,動作遲緩,面無表情,看上去一點都不喜慶。小狄被安排在了上座,他右手邊的座位空著。中年女人給他倒上茶之後,就坐下來不說話了。小狄左看右看,沒找到新郎和新娘。

菜很快就上齊了,還算豐盛,有雞有魚,量很大。

兩個七八歲的小孩出現在大門口,抻長了脖子看熱鬧。中年女人抓起一把糖果,快步走了出去,彎下腰說了幾句話,那兩個小孩沒拿糖果就跑了。

中年女人回來坐下,還是不說話。

小狄瞥了她一眼,覺得她的面相有點兇。

「新郎和新娘呢?」他問。

同桌的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說話。最後,中年女人開口了:「新娘子在化妝,等會兒就過來。」

她沒說新郎在哪兒。

小狄想:難道新郎就在這間屋子裡?他數了數,屋子裡除了他,還有三個男人,年紀都不小了,四五十歲左右,他們胸前都戴著紅花,其中一個人穿著西裝,另外兩個人穿得很隨便。小狄認為穿西裝的男人就是新郎。他又想:年紀這麼大的人結婚,肯定是二婚,所以婚禮不隆重。順著這個思路他繼續想:新娘的年紀肯定也不小了,吃完飯就走,不鬧洞房了,沒意思。

菜慢慢變涼了,還沒人動筷子,似乎在等什麼人。

小狄等得有些不耐煩,就先吃上了。

竟然沒有人管他。

過了大約十幾分鍾,大門外走進來一個蒙著紅蓋頭的女人,她穿了一身大紅的旗袍,鬆鬆垮垮的,有點像睡衣,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她的頭髮很長,披散在胸前,有點亂。她走得很慢,每邁一步都要斟酌半天。

她肯定就是新娘,小狄想。他發現新娘的身材還不錯,該瘦的地方瘦,該大的地方大,看上去應該是一個年輕女人。他扭頭看了幾眼面容滄桑、氣質猥瑣的新郎,心裡頓時有一種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感覺。

新娘在小狄身邊坐下了,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小狄注意到她的指甲很長,上面描著圖案,很抽象,看不出是什麼。

一個穿馬甲的年輕人來了,他耷拉著臉,扛著一個破舊的相機,給他們拍了幾張照片,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沒拜天地,也沒人說點什麼,婚禮儀式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開始吃飯。

新娘始終沒有掀起紅蓋頭,也不吃飯,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對面的新郎也不管她,只顧自己吃喝,一邊吃一邊吧嗒嘴,吃相很不雅。

小狄很快就吃飽了,喝著茶,打量四周。

這間屋子不大,傢俱都是舊的,長條桌上放著一個大肚子電視機,看樣子有年頭了,旁邊有一臺髒兮兮的冰箱,款式很老,只有兩扇門,角落裡有一個龐然大物,用白布蓋著,從輪廓上看像一口棺材。

這不像是在辦喜事,像是在辦喪事,小狄想。

中年女人給每個人都倒上一大杯酒,然後她舉起酒杯,硬硬地說:「幹了!」說完,她一仰脖子,把酒都喝了。

小狄估摸著杯子裡大約有三兩白酒,他有些發怵。他的酒量很小,一瓶啤酒下肚,臉就紅了。他左右看了看,發現除了新娘之外其他人都把酒喝了,覺得不喝沒面子,就硬著頭皮把酒喝完了。

小狄很快就醉了,失去意識的一剎那,他看見新娘子慢慢地掀起了紅蓋頭,露出了紅紅的嘴唇,像血一樣。

小狄醒來的時候,發現他躺在一張軟軟的床上。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手電筒,刺眼的白光照著他的眼睛。屋子裡沒開燈,手電筒後面漆黑一片。小狄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只能確定不是鬍子奶奶家。過了一會兒,他嘗試著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沒有一絲力氣,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角落裡突然有人咳嗽了一聲,是個女人。

小狄一驚,艱難地轉了轉腦袋,想看看是誰藏在那裡。可惜,在手電筒強光的刺激下,他什麼都看不見。

「你是誰?」他無力地問。

一隻蒼白的手慢慢地伸了過來,把一杯茶放在了手電筒旁邊。那隻手上的指甲很長,上面描著圖案,很抽象,看不出是什麼。是新娘。

「你怎麼在這兒?」小狄疑惑地問。此時此刻,新娘應該在洞房裡,不該出現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床邊。

她沒說話。

小狄覺得口渴,卻沒有力氣去端茶杯,只能無助地看著。茶杯是玻璃的,可以看見茶葉直挺挺地懸浮在杯子中間,十分古怪。

沉默令人尷尬。

「你叫什麼?」小狄沒話找話。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直到此時,小狄才意識到她似乎不懷好意,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覺得今天晚上凶多吉少了。

「我沒打算幹別的,只是想蹭頓飯。」他弱弱地解釋著。

她躲在黑暗裡,似乎是在咬牙切齒。

小狄的身體一陣陣發冷,他努力掩飾著內心的驚恐,故作平靜地說:「我出門太急,忘了帶紅包,明天給你。」

她「嘻嘻」地笑了兩聲,終於開口了:「你是新郎,不用送紅包。」

是小三兒的聲音!小狄魂飛魄散。如果僅僅是遇到小三兒,他還不至於嚇成這樣,讓他感到驚悚的是,小三兒竟然說他是新郎!這麼說,他和小三兒已經是夫妻了,下一步,她要幹什麼?

小三兒一直在「嘻嘻」地笑,令人毛骨悚然。

「你笑什麼?」小狄壯起膽子問。

「我覺得你不正常。」她邊笑邊說。

一個瘋子竟然說一個正常人不正常,這確實很可笑,可是小狄卻笑不出來,怯怯地問:「我怎麼不正常了?」

她不回答,笑了兩聲突然停住了,屋子裡一下子變得十分寂靜。小狄努力地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她到底在幹什麼,可惜失敗了。她一直躲在黑暗中,深藏不露。

「你想幹什麼?」小狄提心吊膽地問。

她沉默了半天,終於說:「別打擾我,我在生孩子。」

她竟然在生孩子!小狄的腦袋一下就大了。很快,他又覺得不對頭,前些天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肚子還是扁扁的,這會兒怎麼就要生孩子了呢?

「你真的在生孩子?」他又問。

她呻吟了幾聲,似乎正在承受某種痛苦。

小狄完全傻掉了。

她一直在呻吟,動靜越來越大,有幾次,她似乎是實在忍不住了,高聲叫了出來。過了大約半個小時,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你怎麼了?」小狄顫顫地問。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一絲聲音比任何聲音都恐怖。

她無聲無息。

手電筒的光一點點地變暗,它快要死了。

她忽然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剛從某種狀態中甦醒過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過之後,她一驚一乍地說:「生出來了!是個兒子!」

她說的話小狄一個字都不信。

「他太瘦了。」她幽幽地說。

小狄感覺到身體裡有了一絲力氣,試著動了動手指,還不太自如。他想:只要恢復力氣,馬上就離開這個鬼地方,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來了。

她高一聲低一聲地吟唱著一首曲子,像是搖籃曲。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說:「你想不想看看你兒子?」

「我兒子?」小狄驚詫無比。

「對,也是我兒子。」

「我只是摸了你幾下……」

「你摸完我,我就懷孕了。」她打斷了他。她捂著嘴笑了幾聲,很認真地說:「你真會摸呀。」

小狄覺得她不可理喻,無法交流,就不說話了。

手電筒終於滅了。

「啪嗒」一聲,燈亮了。

4.兒子不是人

小狄看見小三兒耷拉著腦袋,靜靜地站在門後,懷裡抱著一個用小毯子包裹著的物體,從形狀上看,應該是個小孩兒。

她真的生孩子了?

小狄目瞪口呆。

她慢慢地抬起頭,臉色無比蒼白,嘴唇咬破了,有血跡滲出。她還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旗袍,依舊是鬆鬆垮垮的,缺乏生氣。她呆站了一會兒,先是往左走了兩步,到了牆根兒,差一點碰到腦袋,又掉頭往右走,又到了牆根兒。她茫然四顧,終於認清了小狄所在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她的行為舉止和她的思維一樣混亂。

「給你兒子。」她把那個物體慢慢地送了過來。

小狄想坐起來,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嘗試了幾次,沒成功。她有些不耐煩了,一隻手託著包裹,一隻手抓起小狄的衣領,一使勁,把他拉了起來。她的力氣奇大,明顯超過了正常人。

小狄看了一眼包裹裡的物體,差一點吐出來——那是一具小狗的屍體,眼珠子往外鼓著,脖子上血肉模糊,只有一點皮肉連線著腦袋和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死的。他看了一眼小三兒嘴唇上的血跡,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

「你快看兒子呀。」她輕輕地說。

小狄沒動。當然了,他想動也動不了。

她一下子生氣了,陰沉著臉,眼睛紅紅的,眼神里滿是憤怒,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似乎隨時都會撲上去咬斷對方的脖子。

小狄的眼睛越瞪越大,身體慢慢地往右邊傾斜,終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咣噹」一聲巨響,他的腦袋磕到了床頭櫃上,把手電筒碰掉了。他的嘴角毫無規律地抽動著,蹬了幾下左腿,終於不動了。

他嚇暈了。

以前,他從沒演過戲,這一次卻演得很逼真,整套動作連貫而流暢,毫無破綻。他死死地閉著眼睛,聽見她號啕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極其悲慘,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喊著:「兒子呀,你爸爸死了呀。」

她哭了很長時間。

小狄一動不動。他能明顯地感覺到,身體裡的力氣恢復得差不多了,隨時都能一躍而起,奪門而逃。

又過了半天,她突然止住哭聲,「噔噔噔噔」地跑了出去,似乎是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肯定不是尿急那麼簡單。

小狄抓住機會跳下床,衝出屋子,用最快的速度穿過院子,撒腿就跑。腳下是一條簡易公路,很窄,沒有路燈,也看不到一個行人一輛車。他摸了摸口袋,還好,手機還在,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現在是凌晨四點。他給山炮打電話,響了半天,終於接通了。

「怎麼了?」山炮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睡意。

「她找到我了!」小狄驚魂未定。

「誰?」

「小三兒!」

山炮沉默了幾秒鐘,問:「你在哪兒?」

「我剛逃出來,在外面,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你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弄清楚在哪裡,再給我打電話,我和鬍子去找你。」

「知道了。」

小狄結束通話電話,繼續跑。只要不停地跑,就能離她越來越遠,他想。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的力氣快要耗盡了,終於看見前面有一輛沒熄火的小貨車,就爬了上去,蜷縮在車斗裡,瑟瑟地抖。

司機從路邊的綠化帶裡鑽出來,提好褲子,上了車,開走了。

車斗裡全是西瓜,個頭挺大。

小狄早就渴了,砸開一個西瓜,大口大口地吃。在一個十字路口,趁司機等紅燈的工夫,他跳下車撒丫子跑了。

天色慢慢地變亮了。

小狄這才知道身處何方,就給山炮打了一個電話,山炮說馬上就到。打完電話,小狄四下看了看,找了一片綠化帶,貓在裡面,焦急地等著山炮。不到二十分鐘,山炮和鬍子騎著摩托車趕過來了。看見他們,小狄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他躥出綠化帶,跳上摩托車,催促山炮趕緊走。

在半路,鬍子下車買了一些早點。

時間還很早,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個環衛工人在掃地。小狄不時回頭看一眼,生怕小三兒抱著那條死狗跟在後面。他成了驚弓之鳥。

回到出租屋,小狄重重地把門反鎖上。

兄弟真好。

出租屋真好。

小狄一邊大口吃著肉火燒,喝著豆漿,一邊講述著自己的遭遇。正說著,他的手機響了,是小三兒發來的簡訊:你在哪兒?兒子病了,你快回來。

這個瘋子陰魂不散。

小狄把簡訊給山炮和鬍子看。

山炮低著頭說:「都怪我,我不該帶你去找她。以前,我真不知道她是瘋子,要是知道,肯定不會去招惹她。」

小狄沒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山炮想了想,說:「我去找她姐姐談談,讓她勸小三兒放過你。」

小狄說:「她姐姐管不了她。」

鬍子說:「反正也沒別的辦法,試試唄。我也去。」

山炮站起身,對小狄說:「吃完飯,你先睡一會兒吧。有訊息我就給你打電話。」

小狄有些擔心地問:「小三兒再找來怎麼辦?」

山炮說:「沒事兒,我們很快就回來。」

小狄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山炮和鬍子走了。

小狄多了個心眼,沒在屋子裡睡覺,抱著涼蓆和毯子上了屋頂,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躺了下來。剛躺下沒多久,他又站起身,把梯子抽了上來,這樣其他人就上不來了。他打了個哈欠,又躺下了。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熱乎乎的。

折騰了一夜,小狄十分睏倦,眼皮越來越沉,卻不敢睡,害怕小三兒再找到這裡。突然,他的眼皮一下彈開了,看見一個用小毯子包裹著的物體慢慢地升了上來,從形狀上看,應該是個小孩兒。

他兒子來看他了。

小狄嚇得渾身發軟,一動不動。

那個物體始終懸浮在屋簷附近,不上,也不下。很快,一群綠頭蒼蠅聞到了血腥味,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撲了過來,圍著它打轉,不時俯衝下去啃兩口。

小狄一陣乾嘔。

這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崩潰的邊緣,再也承受不起哪怕是一絲的驚嚇了。

一隻蒼白的手慢慢地伸了上來,五指張開,迫切地想要抓住什麼。那隻手上的指甲很長,上面描著圖案,很抽象,看不出是什麼。

她又來了。

下面沒有梯子,她是怎麼上來的?飄上來的?她怎麼會知道他在屋頂上?

小狄已經不認為這個瘋子是人了。

下面有動靜,似乎是夫妻倆在吵架。那隻手和那個包裹「嗖」地一下消失了。很明顯,它們只針對小狄,不會驚擾到其他人。

小狄躺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具屍體一樣。

太陽照常升起,風照常吹,颳得樹葉「嘩嘩」地響。

小狄的雙眼微微睜著,似睡非睡。確切地說,他處在清醒與昏迷中間,意識若有若無,只比死人多一口氣。

如果能鑽到他的腦子裡,可以看到裡面浮現出這樣一組畫面:

他和小三兒背靠背躺在床上,中間是那條死狗。月光從窗戶鑽進來,照到了那條死狗身上。它抽了抽鼻子,猛地坐了起來。也許是因為用力太猛,它的身體雖然坐起來了,但是腦袋還留在床上……

它上幼兒園了,別的小朋友這樣唱歌:「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它這樣唱:「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它的爪子拿不住鉛筆,一生氣,把自己的爪子給吃了。

它長大了,找了一個女朋友,是隻藏獒,一身黑色的長毛,硬撅撅的,雙眼血紅,舌頭有一尺多長,往外耷拉著……

小狄抖了一下,猛地醒過來。

手機還在響,是山炮打來的電話。

「怎麼樣了?」小狄接通了。

「見到小三兒了。」山炮的聲音有些虛,「她抱著一條死狗回來了,說是帶著孩子回孃家。她讓鬍子抱那條死狗,鬍子不敢抱,她就咬了鬍子一口,咬掉了一塊肉。我和鬍子先去借點錢,打狂犬疫苗,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

「那我怎麼辦?」小狄帶著哭腔問。

山炮想了想,說:「你在家等著,我讓我表姐過去陪你。」他的表姐在農貿市場賣狗肉,體重二百多斤,面相比藏獒還兇。

結束通話電話,小狄沒下去,留在屋頂等表姐。等到太陽落山,他的手機又響了,他接通了,傳出一個女人十分沙啞的聲音:「是小狄嗎?我是山炮的表姐,剛收攤兒,這就去找你。你吃飯了嗎?」

「還沒吃。」

「那我在路上給你買點。」

「行,我等你。」

小狄見過山炮表姐幾次,知道那個女人膽子很大,不但敢殺狗,還敢殺牛。他估摸著不出一個小時表姐就能趕過來,心情放鬆了一些,放下梯子下去了。老實說,他對錶姐沒抱多少希望,也不相信她能擊敗那個瘋子,他只想身邊有個伴,壯壯膽子。

有敲門聲:「當,當,當。」

「這麼快。」小狄一邊說一邊開啟了屋門。

小三兒耷拉著腦袋站在門外。她依舊穿著那身大紅的旗袍,懷裡抱著那條死狗,已經開始腐爛了,散發出陣陣惡臭。

小狄一下子傻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頭,冷冰冰地看著他。

小狄和這個瘋子對視了足足有一分鐘,這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麼來了?」此時此刻,他是多麼希望有人出現,哪怕是房東找上門催討房租也行。可惜,周圍偏偏一個人都沒有。

小三兒盯著他的眼睛,終於開口了:「兒子想你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沙啞,彷彿換了一個人。

小狄的腦袋一下就炸了,剛才給他打電話的女人不是鬍子的表姐,是她!可是,她怎麼知道鬍子表姐要過來?她怎麼能模仿鬍子表姐的聲音?難道她認識鬍子表姐?

她做的每件事都令人不可思議。

「你想幹什麼?」小狄問。

「我想讓你回家。」她幽幽地說。

小狄覺得她的柔弱外表下,包藏著一副蛇蠍心腸,吃人不吐骨頭。

「我不認識你。」他說。

她沒說什麼,繞過他走進了屋子,坐到床邊,左一下右一下地搖晃著那條死狗,動作令人發冷。擦身而過的時候,小狄感覺到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像魂兒一樣。

「我不認識你。」小狄重複了一遍。

她彷彿沒聽見一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像是搖籃曲,又像是惡毒的詛咒。

「我不認識你。」他又重複了一遍。

她還是無動於衷。

面對這樣一個油鹽不進的瘋子,小狄束手無策,他偷偷地給山炮發了一條簡訊:小三兒又來了,你們快回來。很快,山炮就回信了:等著,我多喊幾個人回去把她趕走,她要是不走就弄死她!

小狄看了她一眼,心有些軟了,低聲說:「你快走。」他知道,山炮認識幾個狠人,都坐過牢,砍人不眨眼。

她忽然笑了一下,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車胎爆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小狄索性不管她了,走到大門口,蹲下來,等著山炮他們回來。等了老半天,不見人,他又給山炮打電話。

「到哪兒了?」小狄問。

「別提了,出車禍了。」山炮有氣無力地說,「我朋友開車,速度很快,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車胎爆了,車翻了,我們都受了傷,幸好沒什麼大礙。」

小狄頓時嚇得魂兒都沒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小三兒,心想:這個瘋子身上有一股邪惡的力量,能讓人慘遭橫禍。他死死地盯著她的嘴唇,生怕她再說出什麼不吉利的話,直接把他給說死。

還好,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不發出一點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僵僵地往外走。

「你幹什麼?」小狄嚇了一跳。

她沒有停下來,淡淡地說:「我該回去了。」

「你還來找我嗎?」小狄試探著問。

她站在他面前,低著頭說:「我在家等你三天。」

這句話飽含深意。

小狄頓時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問:「三天以後你要幹什麼?」

她嘆了口氣,輕輕地說:「三天之後,如果還見不到你,我就成寡婦了。」說完,她悄無聲息地走了,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和一陣腐爛的臭味。

小狄愣了半天,終於想明白了:他和小三兒已經舉行了婚禮;如果他三天之內不回去,他就得死;小三兒理所當然就成了寡婦。

這下要命了。

5.無計可施

下半夜,山炮和鬍子回來了。山炮的腦袋上纏著紗布,還有血跡滲出,鬍子胳膊上纏著紗布,咧著嘴,走路一瘸一拐,看樣子傷得都不輕。

小狄把一天的經歷詳細地說了一遍。

聽完,山炮的臉都白了,顫顫地說:「那個瘋女人真邪門兒。聽她姐姐說,她成天神出鬼沒,只要被她盯上,不管你跑到哪兒,就算是天涯海角,她也能找到你。」

小狄的臉也白了。

山炮又喃喃地說:「她是瘋子,有證的瘋子,就算是殺了人,也不用坐牢。我早就說過,不要命的怕精神病的,咱們整不過她。」

鬍子沒說什麼,只是坐到了旁邊。

小狄知道,他不想離自己太近,怕沾上晦氣,受牽連。

沒有人說話,氣氛異常沉悶。

「我該怎麼辦?」小狄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山炮低頭不語。

鬍子吞吞吐吐地說:「要不你就去找她吧。」

「我不想和一個瘋子、一條死狗在一起。」小狄眼巴巴地看著山炮,「你幫我想個辦法,讓我幹什麼都行,只要能擺脫她。」

山炮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了:「這事兒都怪我,我陪你去,把這事兒給了了。」

「你要幹什麼?」小狄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山炮有些悲壯地說:「大不了一命換一命,一了百了。」

「你不要命了?」小狄被感動了。

「我犯了錯,不能讓兄弟承擔後果。」

「可是……」

「別說了!」山炮站了起來,「你跟我去一趟,先和她談談,實在不行你就回來,我自己留下。事兒後我去自首,你和鬍子有空的時候記得去看看我。」

「你真打算弄死她?」鬍子問。

山炮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鬍子想了想,也站了起來,慢慢地說:「都是兄弟,這事兒算我一個。」

小狄的眼淚一下流出來了。

他們抄起傢伙,出發了。

月黑風高,完美的殺人夜,老天爺都在幫他們。一路上,沒有人說話,表情嚴肅,臉上都有一種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到了鬍子奶奶家門口,山炮停下摩托車,問小狄:「你還記得她家在哪兒嗎?」

小狄環顧四周,說:「記不清楚了,咱們找找吧。」

他們捨棄摩托車,徒步尋找。這裡的房屋結構都差不多,再加上黑燈瞎火不好辨認,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山炮停下來,說:「你給她打電話,問下她在哪兒。」

小狄就打了一個電話。

身後突然響起了手機鈴聲,動靜挺大,把他們嚇了一跳。很快,一扇大門緩緩地開啟了,走出一個女人,輕輕地說:「我等你們很久了。」

是小三兒。

這麼巧?小狄捕捉到一個恐怖的細節:她說的是等你們很久了,而不是等你很久了,說明她早就知道山炮和鬍子會來。小狄心裡剛冒出的一點豪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覺得今天晚上凶多吉少了。

「我們找你有事兒。」山炮先開口了。

「請進。」她靜靜地說。

家裡只有她一個人,還有那條死狗,用小毯子包裹著,放在床的正中間。讓人感到恐怖的是,小毯子旁邊放著一個玻璃奶瓶,裡面有一些淺黃色的液體。

她看了一眼那個奶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下奶,兒子只能喝奶粉。」她又看著小狄說:「明天你出去買些豬蹄和鯽魚,我要催奶。」

小狄身上的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僵僵地站著。

小三兒見他滿臉驚恐,又說:「你不用害怕,不要你花錢,我有錢。」說完,從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片遞給了他。

小狄接過來,發現是幾張報紙,裁剪成長方形、三角形、圓形、正方形、橢圓形,上面用蠟筆寫著字:三元、九點九元、十八元、九十九元、一億元。小狄詫異了。他一直呆愣著,終於不自然地笑了笑,敷衍地說:「你真有錢。」

「都是我自己發行的。」她有幾分得意地說。

山炮清了清嗓子,說:「你別纏著我兄弟了。」

「我給你們泡茶。」說完,她笑了笑,轉身去了另一間屋子。兩間屋子中間用布簾擋著,黑色的布簾。

小狄湊到山炮身邊,小聲地說:「她不答應怎麼辦?」

山炮直勾勾地看著角落裡用白布蓋著的那個物體,喃喃地說:「那應該是一口棺材,個頭還挺大,看上去不便宜。」

鬍子說:「它馬上就要派上用場了。」

小狄覺得他說的這句話很不吉利。

小三兒掀開門簾,出來了,左手提著一個土陶茶壺,右手拿著幾個玻璃茶杯,很土氣的那種,上面印著花花草草。她倒上茶,笑嘻嘻地說:「你們喝吧。」她的笑容來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快,讓人目不暇接。

沒有人喝。小狄瞥了一眼茶杯,還是上次那種茶葉,直挺挺地懸浮在杯子中間,十分古怪。

「你別纏著我兄弟了。」山炮又說。

她左顧右盼,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誰是山炮的兄弟,就迷茫地盯著山炮。

山炮指著小狄,說:「他是我兄弟。」

她笑嘻嘻地說:「你真笨,才知道他是你兄弟。」

小狄原本以為談判是一件很嚴肅的事,現在他才意識到,他錯了,不論你對一個瘋子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對方根本不接招。

鬍子明顯有些不耐煩了,衝著山炮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幹什麼?」她立刻轉過身,警覺地問。

小狄吃了一驚——剛才,她背對著鬍子,為什麼還能察覺到鬍子的動作?

她的眼神一下變得冰冷,一步步逼近鬍子,生硬地問:「你幹什麼?」

鬍子一步步後退,終於退到了牆角,停住了。

「你幹什麼!」她歇斯底里地吼著,身體幾乎貼到了鬍子身上。

「我什麼都沒幹。」鬍子說。儘管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是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說明他內心是不安的,甚至是驚恐的。

小三兒的雙手似乎有什麼動作,不過,由於她背對著小狄和山炮,所以他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鬍子面對著她,看見了,臉色頓時就白了,大聲地說:「你要幹……」話還沒說完,他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小三兒轉過身,手裡什麼都沒有。她莞爾一笑,說:「手髒了,我去洗一下。」說完,她徑直走出屋子,到院子裡洗手。

山炮躥到鬍子身邊,試了試他的鼻息。

「鬍子怎麼了?」小狄怯怯地問。

山炮的臉色也變白了,半天沒說話。

小狄立刻意識到鬍子凶多吉少了,至少也是昏迷。太突然了。她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讓鬍子瞬間喪失意識?詛咒?病毒?巫術?氣功?

小三兒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洗漱,動靜挺大,似乎要洗到海枯石爛。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提心吊膽的男人,互相看著對方給自己壯膽。小狄覺得口乾舌燥,就不停地喝茶。山炮來回踱步,在角落裡用白布蓋著的那個物體前面,停住了,端詳了一陣子,伸手把白布撩開了。

果然是一口棺材,暗紅色的,顯得極其陰森。棺材上面,放著一塊靈牌,山炮看了一眼,嚇得打了個冷戰,伸手把靈牌倒扣了過來。小狄覺得不對頭,過去拿起靈牌看了看,發現靈牌上寫著字:小狄之靈位。

「她打算弄死我!」小狄吃驚地說。

山炮看著他,緩緩地說:「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讓她得逞。」

小狄覺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底氣都沒有。

院子裡的流水聲戛然而止,四周一下子變得十分安靜。

山炮急促地說:「來不及細說了!等會兒她進來,我就和她玩命。你什麼都不用管,快跑,跑得越遠越好,明白了嗎?」

「我留下幫你……」

「不用!」

小三兒慢慢地走了進來,「咣噹」一聲,把門反鎖上了。

小狄和山炮都瞪大了眼睛——她的臉色抹了一層厚厚的粉,看上去比紙還白,嘴小小的,嘴唇血紅,極為詭異。她一步步地走過來,停在他們面前,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冷不丁地笑了出來。

「快跑!」山炮大吼一聲,一躍而起,衝著她撲了過去。

小狄打了個哆嗦,意識忽然喪失,站在原地沒動。接下來,事情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面對呼嘯而至的山炮,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輕輕地點了一下,山炮頓時墜落在地,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他被擊落了。

小狄又打了個哆嗦,全身都軟了。

她一步步地逼近小狄,翹起蘭花指,指著他的鼻子,用一種類似黃梅戲的腔調說:「該你了呀。」

小狄的眼睛越瞪越大,終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裡的力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夫君,這是為何?」她戲腔戲調地問。

小狄完全嚇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屋門突然被撞開了,她的姐姐和兩個穿白大褂的人闖了進來,迅速控制住她,把她帶走了。走到門口,她的姐姐停住了,背對著小狄,說:「我不管你們的事兒,我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精神病醫院,再出什麼事兒,我就無能為力了。」說完,她嘆了口氣,走了。

這件事戲劇性地收場了。

過了半天,小狄終於回過神兒來,踉蹌著過去檢視山炮和鬍子的情況。還好,他們都還活著。小狄呼喊了半天,他們慢慢地甦醒了。

「小三兒呢?」山炮無力地轉動著腦袋。

「她姐姐把她帶走了,說是送到精神病醫院去。」

山炮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了,長出了一口氣。

鬍子說:「總算是結束了。」

「你們怎麼一下子就昏迷了?」小狄問。

鬍子晃了晃腦袋,回憶了一會兒才說:「我感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山炮說:「不對,是一下子被凍僵了。」

小狄心裡的疙瘩更大了,覺得小三兒身上有一股邪惡的力量,能傷人於無形,讓人不寒而慄。

他們互相攙扶著,離開了。還沒到出租屋,小狄的手機又響了,他把它拿出來,再一次看到了那條陰森森的簡訊:你在哪兒?我肚子疼得厲害。我必須要見你。小狄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回覆了一條簡訊:你在哪兒?

等了好半天,她回覆了:我在你家大門口,你出來。

完了,甩不掉她了。

「停車!」小狄大喊一聲。

山炮嚇了一跳,猛踩剎車,把摩托車停住了。他回過頭看著小狄,問:「怎麼了?」

小狄把手機遞給了他。

看完簡訊,山炮蹲到旁邊,抱著腦袋一言不發。

小狄站在路邊,怔怔地看著返回出租屋的路。那個租來的所謂的家還在遠方,由於光線暗淡,顯得遙遠而不真實。偶爾朝來時的路看一眼,他覺得那是一個無比深邃的土坑,只要掉下去,絕對沒有爬上來的可能。

小狄眯起眼睛,隱隱約約看見小三兒正從黑暗裡慢慢地走過來,她耷拉著腦袋,還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旗袍,鬆鬆垮垮的,像睡衣一樣。那條死狗趴在她的懷裡,眼珠子往外鼓著,散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臭味……

小狄晃了晃腦袋,驅趕走了幻象。

「你沒事兒吧?」鬍子走了過來。

小狄咧了咧嘴,衝著他笑了笑,比哭還難看。

鬍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兒,她就是嚇唬你,不用怕。」

「我甩不掉她了。」小狄像一條沙灘上的魚,嘴巴絕望地一張一合,半天才說,「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出錢把她的病給治好。」

「可是,你沒有那麼多錢。」鬍子沮喪地說。

「我有腎。」小狄咬牙切齒地說,「要是不夠,我還有眼角膜,還有肝,還有手,還有胳膊,還有血,還有心臟,統統拿去換錢!」

鬍子吃了一驚:「你要幹什麼?」

山炮也過來了,說:「你別幹傻事兒。」

「我已經決定了。」小狄淡淡地說,「只有把她的病治好,我才能徹底甩掉她,否則,她會一生一世纏著我。」

山炮和鬍子都沒說話。

小狄看著山炮,說:「你幫我聯絡一下。」

山炮問:「你真的決定這麼做?」

小狄沒說話。

山炮沉默了幾秒鐘,緩緩地吐出兩個字:「好吧。」

他們靜站了一會兒,回去了。

又過了幾天。

山炮躺在床上玩手機。

鬍子推門進來,說:「錢拿到了,小狄也回老家了。」

山炮瞥了一眼旁邊那張空床,問:「他沒起疑心吧?」

「沒有。」

「那就好。」

「終於有錢了,可以換手機了。」鬍子興高采烈地說,「明天就開始發售,我現在就去排隊。我聽說三天前就有人在那兒等著,我怕去晚了就賣沒了。」

「行。」

鬍子急匆匆地走了。

山炮撥通了一個號碼,很快,手機裡傳出了小三兒的聲音:「什麼事兒?」她的語氣很平靜,語調很正常,完全不像是一個瘋子。

「怎麼才分了這麼點錢?」山炮問。

「第一次幹這種事兒,置辦了一些道具,還請了幾個群眾演員,最後就剩下這些錢了。」

「我女朋友也想換手機,錢不夠。」

「那你就再物色一個下手的目標。」

山炮想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覺得鬍子怎麼樣?」

小三兒沉默了兩秒鐘,說:「他熟悉咱們的套路,我怕騙不了他。」

「那就換一種他不熟悉的套路。」

小三兒想了想,說:「行,你安排吧。」

山炮結束通話電話,看著鬍子的床,心想:再過幾天,它也空了。

6.尾聲

一年以後。

小狄找了一份送快遞的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很認真,很敬業。

他已經徹底告別了以前那種荒唐的日子。

除了少一個腎,他一切都很正常。

有一天,他聽一個朋友的朋友說起一件事:山炮在監獄裡生病了,是尿毒症。還有,在另一所監獄裡的小三兒也出問題了,成天肚子疼。

聽完之後,小狄只說了四個字:惡有惡報。

此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