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一段離奇的遭遇,一場要命的婚禮,這一切都是摸出來的。
1.弔詭的身體
小狄十八歲生日那天,鬍子和山炮決定送給他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
那個禮物不是東西,是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
他們三個人都是小混混。當然了,這是別人的叫法,他們不認為自己是小混混,而是活在現代的古代好漢,該出手時就出手的那種好漢。
那個女人在一條步行街經營著一家美甲店,山炮的女朋友在她的店裡做過美甲。山炮和她閒聊了幾句,得知她吃住都在美甲店裡,孤身一人。聽完山炮的講述,小狄說:「她又不是你女朋友,你憑什麼把她送給我?」
山炮說:「她是所有人的女朋友。」
「給錢就能幹。」鬍子插了一句。
「咱們有多少錢了?」小狄問山炮。
山炮指著面前的一大堆單肩包、斜挎包、手提包、雙肩包、帆布包、手拿包、復古包、錢包、鏈條包、鉚釘包,意氣風發地說:「路易威登、香奈兒、古琦、愛馬仕、夢特嬌、聖大保羅、普拉達、寇茲、鱷魚、耐克,還有回力、喬丹、阿迪王這樣的大牌子,只要都賣出去,咱們就有錢了。」
「賣出去幾個了?」
「一個都沒賣出去。」山炮又對鬍子說,「你把音量開大點。」
鬍子低頭鼓搗了一下音箱,聲音更刺耳了:「出賣我的愛,逼著我離開,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出賣我的愛,你背了良心債,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買不回來……浙江溫州最大皮革廠,江南皮革廠倒閉了!王八蛋老闆黃鶴吃喝嫖賭,欠下了3.5個億,帶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我們沒有辦法,拿著名牌包抵工資。原價都是三百多、二百多、一百多的名牌包,通通只要二十塊,通通只要二十塊!黃鶴王八蛋,你不是人,我們辛辛苦苦給你幹了大半年,你不發工資,你還我血汗錢,還我血汗錢……」
路人紛紛側目。
小狄有些擔心地問:「賣這麼便宜,別人會不會認為這是贓物?」
山炮說:「又不是咱們偷的,你怕什麼?」
鬍子說:「偷包犯法,撿包又不犯法。」
火車站附近有很多小偷,他們偷了包,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把包隨手扔到附近的灌木叢裡。有一次,鬍子去灌木叢撒尿,發現了這個商機。他們把那些包收集起來,弄了一個音箱,在菜市場門口擺起了攤,以此為生。他們每隔兩天去灌木叢進貨一次,每次都有收穫,逢年過節收穫多一些,平時少一些。
一個拄著柺棍的老太太走過來,看了半天,指著一個挎包問:「多少錢?」
「香奈兒挎包,二十塊錢。」山炮說。
「結實嗎?」
「牛津大學最新研製的牛筋包,隨便扯,隨便拽,一百年用不壞。」
「能裝幾斤柴雞蛋?」
山炮扭過頭,不搭理她了。
「三塊錢賣不?」老太太又問。
「不賣?小錢包三塊錢行不?」
「趕緊走吧!」山炮衝她吼了一嗓子,「賣柴雞蛋的老頭要收攤了。」
她嘟囔了一句,走了。
忙活了一下午,他們只賣出去七個包,扣除買盒飯、買菸、買飲料、買瓜子、買撲克牌的費用,還剩五十三塊錢。小狄數完錢,說:「這點錢肯定不夠。」
山炮說:「那你自己幹吧,我和鬍子就不幹了。」
「你們也打算?」小狄一愣。
「有福同享。」鬍子說。
小狄說:「我自己也不夠,我聽說一次要一百多塊錢。」
山炮想了想,說:「我們去和她講講價,求她打個折,實在不行的話,就讓她脫了衣服你摸一摸。」
「光摸沒意思。」小狄有些不樂意地說。
山炮踢了他一腳,說:「你懂個屁!摸她比你自摸舒服多了。」他有女朋友,是過來人,在某方面一直充當導師的角色。
小狄就不說話了。
收了攤,他們把東西送回出租屋,騎著一輛沒掛牌的摩托車去找那個女人。山炮駕駛著摩托車,速度奇快,見縫插針,很快就到了那條步行街。
天已經黑了。
那條步行街沒有路燈,沒有行人,大部分商鋪都閒置著,看上去十分蕭條。美甲店在步行街的最深處,上下兩層,招牌是暗紅色的,店名很古怪,叫「十指黑」,玻璃門後面掛著布簾,有昏黃的燈光透出來。
山炮上去敲門。
玻璃門一下就拉開了,彷彿有人一直躲在門後,等人敲門。山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走了出來,她低著頭,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表情不詳。她一直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木頭樁子一樣。
山炮回頭看了一眼小狄和鬍子,說:「我們要消費。」
「做大保健。」鬍子補充了一句。
她沉默了兩秒鐘,低低地說:「進來吧。」她的聲音有些虛,沒什麼質感。
店面不大,不到二十平方米,裝修風格很另類,暗紅色的牆紙,所有的擺設都是黑色的,對著門的牆上鑲嵌著無數個長長的指甲,每一個指甲都不一樣,那些圖案或陰暗或恐怖或憂鬱或傷感,反正都不吉利。
「那些指甲是真的嗎?」小狄小聲地問鬍子。
「假的,哪有人長這麼長的指甲,人又不是動物,沒有爪子。」
「我看她不像雞。」
「哪裡不像?」
「穿得太多,話太少。」
鬍子打量了幾眼,壞壞地說:「可能是內騷型的。」
她可能是聽見了,慢慢地抬起頭,看了鬍子一眼。她長得不醜,文文靜靜的,就是臉色太白,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病態的白。
山炮坐到她身邊,蹺起二郎腿,開門見山地問:「多少錢?」
小狄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她的反應有些遲鈍,想了一陣子才說:「我給你們倒茶。」說完,她走到飲水機前面,撅著屁股倒水。她雖然有點瘦,屁股卻很大。
鬍子嚥了一口口水,低聲說:「等會兒,你多摸摸她的屁股。」
「行。」小狄硬硬地說。
她倒了一杯水,坐回去,自己喝上了,沒給他們。
「你叫什麼?」山炮問。
「小三兒。」她喝了幾口水,想了一下才說。
山炮樂了:「這名字好,跟你的職業很搭。」
她沒說話。
山炮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說:「今天是我兄弟的生日,我想讓你陪陪他,你開個價。」他的手不老實,一點點地往上摸,很快就到了大腿。
她沒反抗,扭頭看著鬍子。
「是我過生日。」小狄趕緊說。
她又扭頭看著小狄,半天才說:「五十四塊錢。」這個數字很古怪,有點不倫不類,更古怪的是,他們只有五十三塊錢,差一塊錢,這是什麼意思?
「便宜點行嗎?」鬍子問。
「不行。」
「五十三塊錢也不行嗎?」
「不行。」她的態度很堅決。
山炮說:「不用真刀真槍地幹,摸一摸多少錢?」
「十八塊錢一位。」她立刻說。
還是差一塊錢。
鬍子忽然從小狄的口袋裡把錢掏出來,塞到她手裡,說:「這是五十四塊錢,你數數。」
她數了三遍,輕輕地說:「正好。」
從這一刻開始,小狄意識到她有點不正常。
山炮環顧四周,問:「在哪兒摸?」
她抬起頭,幽幽地說:「樓上。」說完,她起身上樓了。
山炮走到門口,把門插上,又關了燈,屋子裡頓時黑了。他摸著黑坐到沙發上,說:「幹這種事兒得小心點。小狄,你先上。」
「我覺得她有點不正常。」小狄猶猶豫豫地說。
山炮滿不在乎地說:「她有胸有屁股,哪裡不正常了?」
鬍子說:「沒事兒,她就是有點缺心眼兒。」
小狄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去了。
樓梯是鐵藝的,有些單薄,踩在上面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很黑,小狄小心翼翼地走。剛走到頭,有什麼東西蹭了一下他的腳脖子,毛茸茸的,一閃而過,肯定是活物,他「唰」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敢動了。
它叫了一聲,是隻貓。
它一定是一隻不吉利的黑貓,小狄猜想。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了黑暗,看見房門緊閉著。她肯定就在裡面,或許已經脫光了衣服。他又興奮又緊張,走過去輕輕地敲了敲門。
沒人應聲。
小狄輕輕地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差一點魂飛魄散——她飄飄忽忽地站在門口,沒有腦袋,沒有胳膊,沒有腳,懸在半空中左一下右一下的晃盪。他打了個趔趄,這才看清楚,那是她脫下來的裙子,掛在衣架上飄動著。
屋子裡沒有一絲光,顯得深不可測。最深處,隱隱約約有一抹白,直直地躺在那裡,應該就是她。
小狄繞過掛在衣架上的裙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她一直沒動。
「我來了。」小狄站在了床邊。
她還是沒動,也不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小狄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開始摸了。」
「摸吧。」她的聲音彷彿來自地下。
小狄慢慢地伸出手,摸向了她的身體。他首先摸到了一隻腳丫子,很小巧,硬撅撅的,沒有溫度。他繼續往上摸。她的小腿很光滑,細膩而瘦弱,也許還不如山炮的胳膊粗。小狄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味來自指尖的快感。
她始終沒動。
小狄察覺到她穿了一條牛仔短褲,想給她脫下來,又不好意思動手,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放棄了,繼續往上摸。
她上身沒穿衣服。
小狄終於摸到了一團無比柔軟、無比細膩的物體,它太豐滿了,一隻手都把握不住。他忍不住抖了一下,幾近昏厥。他的骨頭已經酥軟,再也不捨得放手了,腦袋湊過去,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眼前是黑的。
四周靜極了,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她無聲無息。
他聞到了一股怪異的氣味,忽然覺得不對頭——那絕對不是人身上的氣味。那是什麼氣味?他一時想不明白,想把燈開啟,看個仔細。他直起身,在床頭附近亂摸,摸到了一個開關,按下去——啪嗒。
燈沒亮。
這個聲音刺激到了她,她似乎動了一下,用一種極其悲傷的語調說:「燈壞了呀……」她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小狄打了個冷戰。
山炮突然推開門進來了,大聲說:「該我摸了。」
小狄就下去了,坐在沙發上,耷拉著腦袋,大口喘粗氣。
「你幹她了?」鬍子問。
「沒幹。」小狄有氣無力地說。
「那你怎麼累成這樣?」
小狄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沒開口。
鬍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再問了。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山炮才下來,鬍子急匆匆地上去了。山炮開啟燈,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下去,心滿意足地笑了。
「你幹她了?」小狄問。
山炮不說話,只是笑。
肯定幹了,小狄想。
又過了一陣子,鬍子下來了,他們就離開了美甲店,返回出租屋。他們租住在一個城中村,那裡魚龍混雜,小巷縱橫,高高低低的平房比人的頭髮都多。躺在床上,小狄還在想那股怪異的氣味。
「感覺如何?」山炮問。
「什麼?」小狄還沒回過神兒來。
山炮湊到他面前,問:「她的胸大不大?」
「像小西瓜一樣大。」小狄實事求是地說。
「不對,像饅頭一樣大。」山炮不同意他的觀點。
鬍子加入了討論,他說:「你們說得都不對,她的胸像燒餅一樣,扁扁的。」停了一下他又補充了一句:「鬆鬆垮垮的,手感一點都不好,跟絕經期婦女似的。」
山炮說:「你肯定是記錯了,她不可能老那麼快。」
「絕對沒錯,就像燒餅一樣,扁扁的。」
「不對,像饅頭一樣,又大又圓,就是彈性不太好,稍微有點鬆弛。」
「像燒餅。」
「你說像什麼?」山炮問小狄。
「像小西瓜。」小狄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
「不對頭。」鬍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了一下,他說:「如果我們都沒有記錯,那就說明她的身體一直在變化,就像……」很顯然,他一時還沒找到合適的詞彙來形容她身體的變化。
「像漏氣的氣球一樣。」小狄靈光一閃。
山炮脫口而出:「她是充氣的?」
2.附骨之疽
事情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去了。
這一天是七夕節,山炮騎著摩托車去找女朋友約會了,小狄和鬍子無事可做,他們商議一番,決定步行去火車站,再進點貨。
陰天,下著濛濛細雨。
小狄心不在焉地走在馬路上,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女人的身體為什麼會發生變化,肯定不是因為漏氣,因為她絕對不是充氣娃娃——有會對話、會倒水、會講價、會上樓梯、會脫衣服的充氣娃娃嗎?
答案是否定的。
他們走的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小狄發現前面有幾個女人,都穿著白裙子,身材有點瘦,屁股卻很大,是她?都是她?小狄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覺得這幾個女人有些詭異,他加快了腳步,想追上她們,看一看她們的臉。
這條小巷很窄,只是兩個大院之間的縫隙,最多可以容納兩個人並排走。小狄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小巷裡顯得很刺耳:「嘭!嘭!嘭!嘭!嘭……」
一般來說,在這樣一條偏僻的小巷裡,女人聽到背後有急促的腳步聲,一定會回頭看一眼,可是她們始終沒有回頭,該怎麼走還怎麼走。
小狄追上了走在最後面的那個女人,看了她幾眼,心裡的疙瘩反而更大了——她戴了一個很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前面那幾個女人同樣如此。
小狄呆住了。
鬍子追了上來,喘著粗氣問:「你跑什麼?」
小狄說:「那幾個女人有些古怪,我覺得她們是小三兒。」
鬍子笑著說:「你說得沒錯,她們就是小三兒。我見過她們,她們都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洗浴城上班,最大的願望就是給有錢人當小三兒。」
「我是說她們像美甲店的那個小三兒,咱們摸過她。」
「你看走眼了。」
是這樣嗎?小狄認為那些女人都戴著面具,誰也不知道摘下面具之後她們是什麼樣子。也許,她們的五官都一模一樣,就像一個人被複制了好幾個……
那幾個女人拐個彎,不見了。
他們很快也走出了小巷,到了一條馬路上。
不該走這條小巷,小狄想。正在胡思亂想,他感覺有人往後拽了他一把,又聽到了一陣尖利的剎車聲。他一下子回過神兒來,發現一輛越野車停在身邊,距離他不到十釐米,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
司機探出腦袋,定定地看著小狄。他三十歲左右,臉色不是很好,眼神陰冷,讓人不敢直視。過了幾秒鐘,他縮回腦袋,開車走了。
「你怎麼不看路?」鬍子埋怨小狄。
小狄怔忡了半天,說:「我感覺他要撞死我。」
「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別人。」鬍子沒好氣地說,「再說了,他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撞死你?」
小狄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到了火車站,他們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那片灌木林,裡面還是那麼髒,遍地都是飲料瓶、泡沫飯盒、塑膠袋、菸頭、舊衣服、破皮鞋,當然了,還有各式各樣的包。他們忙活了一陣子,收集了一大堆。
「這裡面還有一個失足婦女上崗證。」鬍子翻看著一個很精緻的女包。
小狄湊過去看了一眼,問:「這不是藝校畢業證嗎?」
鬍子說:「藝校畢業證就是失足婦女上崗證。」
小狄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回到出租屋,鬍子開始給那些包美容,先去汙再上油,動作很嫻熟。那套工具是他們從一個擦皮鞋的人手裡搶過來的,沒花一分錢。
小狄躺在床上玩手機,正玩著,收到一條陌生人發來的簡訊:你在哪兒?我肚子疼得厲害。我必須要見你。
肯定是發錯了,小狄想。他心血來潮,隨手回了一條簡訊:我在家,你來。沒過一分鐘,對方回覆了:你等著。
小狄把手機扔到一邊,自言自語地說:「等著就等著。」
「你說什麼?」鬍子頭也不抬地問。
「沒什麼。」
「你那裡還有多少錢?」
小狄把錢掏出來,數了數,說:「山炮拿走三百,就剩七十了。」在這個小團伙中,山炮是老大,鬍子是狗頭軍師,小狄是保管。
「你去買兩份盒飯,給我加個雞腿,再買兩瓶啤酒,要冰鎮的。」
「山炮說了,吃盒飯可以,但是不能要葷菜,更不能喝啤酒。」
鬍子罵了一句髒話,沒再說什麼。
小狄下了床,出去買盒飯。剛走到衚衕口,他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從身形上看,很像是小三兒。小狄嚇了一跳,一閃身,躲到了一個垃圾箱後面。
她從垃圾箱旁邊走了過去,是小三兒。她拐個彎,不見了。
她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小狄吃驚不已。胡思亂想之際,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我在你家門口了,你出來。小狄細細一想,頭皮一陣發麻——發簡訊的人就是剛走過去的小三兒!
小狄不敢見她,感覺她身上似乎有一股鬼氣。他躥了出去,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跑到一家快餐店,要了一份盒飯,加了倆雞腿,給自己壓驚。吃完飯,他給鬍子買了一份只有倆素菜的盒飯,提溜著往回走。
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一個灰白頭髮的老太太挎著籃子去買菜,不見小三兒。這條衚衕彎彎曲曲,拐幾個彎才能到他的出租屋。他不放心,給鬍子打電話。
「你怎麼還不回來?」鬍子問。
小狄環顧四周,小聲地問:「剛才有人找我嗎?」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你快回來吧,我都快餓死了。」
小狄鬆了一口氣,心想:也許那根本就不是小三兒,只是一個身形和她有些相似的女人;那幾條簡訊也不是發給他的,是對方發錯了。小狄沒有把手機號碼告訴小三兒,她不可能給他發簡訊。他吹起了口哨,懶洋洋地往回走。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你在哪兒?我肚子疼得厲害。我必須要見你。
小狄有些煩了,索性撥過去。
響了很久,對方始終不接。
小狄連續撥打了三次,對方都沒接。他只好回了一條簡訊:你發錯了,我不認識你。
對方很快就回復了:你摸過我。
是小三兒!小狄的腦袋一下就大了,不知道她怎麼會有他的手機號碼。想了一會兒,他又給她打電話,但是她一直不接,沒辦法,他只能給她發簡訊:你要幹什麼?
她回覆:我肚子疼得厲害。我必須要見你。
小狄:你肚子疼關我屁事!
她:是你摸的。
小狄:他們也摸了。
她:是你摸的。
這有點胡攪蠻纏的意思了,小狄不再回簡訊。
是你摸的。
是你摸的。
是你摸的。
她一遍遍地傳送這條簡訊,無休無止。
小狄甚至想把手機摔得粉碎,讓那些煩人的簡訊無處容身。他把手機舉起來,想了想,沒捨得摔,又揣回了褲兜。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害怕拐個彎就看見耷拉著腦袋的小三兒蹲在大門口等他,徘徊了一陣子,他又給鬍子打電話,開口就問:「有人找我嗎?」
鬍子不耐煩地說:「沒有!」
「你到大門口看看有沒有人。」
等了一會兒,鬍子說:「沒有!你怎麼回事兒?」
小狄結束通話電話,往回走。走到拐角處,他伸長脖子,探出半個腦袋往大門口看。還好,大門口沒有人。他長出一口氣,回去了。剛躺倒床上,手機又收到一條簡訊:我在你家大門口,你出來。
還是她。
身邊有個伴,小狄的膽子大了很多,他拎著凳子躥到大門口,快速地左看右看。衚衕裡冷冷清清的,不見一個人。
她的言行舉止雖然有些古怪,但是給小狄留下的印象還算老實,現在他明顯地感覺到她不正常,精神肯定有問題。她要幹什麼?要錢?小狄可以說身無分文、身無長物。要和他結婚?萍水相逢,互不瞭解,他只是摸了她幾下,而且還付了錢,她沒理由再要求別的。那她想幹什麼?小狄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你家大門口,你出來。她不依不饒。
小狄乾脆關了機,想起那半個小時的經歷,他悔青了腸子。他坐起身,問鬍子:「今天你有沒有收到陌生人的簡訊?」
「沒有。」鬍子低頭吃著盒飯。
很明顯,她只騷擾小狄一個人。
小狄下了床,關上屋門,小聲地說:「那個小三兒老是給我發簡訊,說她肚子疼,要見我,我都快煩死了。」
「哪個小三兒?」鬍子顯然還沒明白過來。
「那天晚上,咱們摸過她。」
鬍子笑了笑,說:「她肯定看上你了。」
「我覺得她有點不正常。」
「對,她有點傻。」
「不是傻,是精神不正常。」
鬍子不置可否。
外面有人敲門:「咣!咣!咣!咣!咣!」動靜挺大,顯得外面的人理直氣壯。那是一扇老舊的木門,上面沒有貓眼,要想知道外面是誰,必須得開啟門。
鬍子一下子停下了所有動作,示意小狄別動。
小狄連呼吸都屏住了。
外面那人還在執著地敲門:「咣!咣!咣!咣!咣……」
小狄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後,立刻聞到了一股怪異的氣味,似曾相識。他仔細一想,頭皮一陣發麻——是小三兒身上的氣味!她找來了!這個城中村大得無邊無際,她竟然找來了,還找到了這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子。現在,她和小狄只隔著一層門板。
小狄悄悄地後退了幾步,想離她遠點。他覺得,他弄不過她。
五分鐘過去了,她還在敲門:「咣!咣!咣!咣!咣……」
「幹什麼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隔壁屋子裡的人出來大聲地問。那是一個屠夫,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很兇,小混混都不敢惹他。
她沒說話。
靜默了大約一分鐘。
「您忙著,您忙著。」屠夫突然變得客氣起來,退回去關上門,再沒動靜了。
他看見什麼了?
小狄更害怕了,神經都快繃斷了。他有一種直覺:她是衝他來的,而且不懷好意。
又過了大約五分鐘,敲門聲終於消失了。
外面一片寂靜。
小狄和鬍子都沒動,害怕那是一個陷阱。他們又等了半個多鐘頭,這才敢把門開啟,發現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她已經走了。
「咱們是不是攤上事兒了?」鬍子心有餘悸地問。
「是我攤上事兒了。」小狄沮喪地說。
鬍子沒說什麼。
小狄說:「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去哪兒?」
「去那家美甲店。」
「幹什麼?」鬍子警惕地問。
「去那附近打聽打聽小三兒的情況。」
鬍子想了想,答應了。
他們乘坐公交車到了那條步行街,很遠就看見美甲店門口圍著幾個人,似乎正在吵架。他們湊過去,不動聲色地看。幾個人圍著一個年輕女人,七嘴八舌地指責她,讓她還錢。小狄看了一陣子,明白了:年輕女人的妹妹把其中一人的兒子給砍成了重傷,他們想讓年輕女人出醫藥費。
小狄把鬍子拉到一邊,指著被圍在中間的年輕女人,低聲說:「小三兒長得和她很像,肯定就是她妹妹。」
「看看再說。」鬍子說。
那幾個人沒要到錢,扔下幾句狠話,走了。年輕女人在門口坐下來,漫不經心地嗑著瓜子,看樣子完全沒把剛才發生的事放在心上。
小狄和鬍子對視一眼,走了過去。
「小三兒在嗎?」小狄小心翼翼地問,還不時探頭往美甲店裡看一眼,害怕穿著白裙子的小三兒耷拉著腦袋突然走出來。
她掃了他一眼,淡淡地問:「找她幹什麼?」
「我們是她的朋友,過來看看她。」鬍子撒了一個謊。
「你們是她的朋友?」她突然笑了,「我從沒聽說過瘋子還有朋友。」
「小三兒是瘋子?」小狄驚呆了。
她收住笑,冷冷地說:「不用拐彎抹角,有事兒說事兒。」
小狄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小三兒老是給我發簡訊,說要見我。我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你知道嗎?」
她盯著小狄看了半天,突然問:「你是不是對她做什麼了?」
小狄低下頭,沒說話。他不擅撒謊。
沉默了一會兒,她冷冷地說:「你有大麻煩了。」
「怎麼了?」小狄一驚。
「剛才的事兒,你肯定也看見了。那小子趁我不在,調戲小三兒,事兒後扔下一點錢就走了。小三兒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找到了他,砍掉了他的兩隻手,差一點要了他的命。」
小狄彷彿一下子掉進了冰窟裡。
鬍子問:「小三兒去哪兒了?」
「不知道。」
「她真是瘋子?」
「當然,她有瘋子證。」
「瘋子還有證?」鬍子吃驚不已。
「就是殘疾人證。」她慢吞吞地說。
「你得好好看著她,別讓她出去傷人了。」
「她有暴力傾向,我不敢管她,隨她去吧。」說完,她掀起裙子,指著大腿上一條十幾釐米長的傷疤,說:「前兩年,我說了她幾句,她抄起菜刀把我砍成這樣,從那以後我就不敢再招惹她了。」
鬍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又問:「她是怎麼瘋的?」
「失戀。」她淡淡地說。
小狄鼓起勇氣問:「我應該怎麼辦?」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自作孽,不可活。」
小狄打了個冷戰。
鬍子說:「我兄弟就摸了她幾下,她不至於要我兄弟的命吧?」
她打了個哈欠,半天才說:「她是瘋子,認準的事兒別人改變不了。」
沉默了一陣子,鬍子突然問:「她的病,能治好嗎?」
她一邊嗑瓜子一邊說:「醫生說能治好,就是需要一大筆錢。」
「多少錢?」小狄問。
「十萬。」
小狄又沉默了。他沒那麼多錢,一百塊都沒有。
鬍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兒,惹不起咱就躲,我不信她能找到你。」
她冷冷地哼了一聲,慢吞吞地說:「你最好是躲遠點,如果讓她找到你,你就完蛋了。如果你沒死,也不要找我要醫療費,我沒錢。」說完,她起身走進了美甲店,「咣噹」一聲關上了門。
小狄又打了個冷戰。
3.無處可逃
晚上十點,山炮帶著一身酒氣回來了。
鬍子把情況講了一遍。
山炮皺著眉頭說:「沒想到她竟然是一個瘋子,這下麻煩了。」
小狄問:「她為什麼光找我,不找你們?」
鬍子說:「肯定是因為你長得像她以前的男朋友。」
「我該怎麼辦?」小狄帶著哭腔問。
山炮在屋子裡走了幾步,說:「都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你們知道不要命的怕什麼嗎?」
「不知道。」鬍子說。
「不要命的怕精神病的。」山炮嘆了一口氣,「咱們應該算是不要命的,小三兒就是精神病的,咱們整不過她。」
小狄都快要哭了。
山炮說:「你先出去避避風頭,等過些日子她忘了這事兒,你再回來。」
「沒有錢買車票。」小狄說。
「擁有一輛摩托車,你就擁有了這個世界。」
「我吃什麼?」
「我這裡還有一百多塊錢,你先拿著,等我和鬍子掙到錢,再聯絡你。」
「我住哪兒?」
「現在還不冷,隨便找個地方就能睡一覺。」
小狄的臉色更難看了。
鬍子說:「風餐露宿也不是辦法,要不你去我奶奶家住幾天。她九十多歲了,眼睛看不見,一個人住在郊區,房子挺大。」
「小三兒找去怎麼辦?」小狄有些擔心。
鬍子大咧咧地說:「我都快忘了我奶奶住哪兒了,她不可能找去。」
「就這麼辦。」山炮拍板了。
鬍子說:「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我送你去。」
「行。」山炮說。
小狄覺得他們是害怕受到牽連,巴不得早一點把他送走。他的心情更加灰暗了,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跟著鬍子出發了。
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到了。
周圍很黑,小狄只能看見四周全是高高低低的瓦房,眼前的院落在摩托車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破舊,木門已經腐朽,上面還有很寬的裂縫,牆頭上有幾棵仙人掌,乾巴巴的,缺乏生氣。
鬍子把摩托車停好,上去一腳就把木門踹開了,回頭說:「進來吧。」
小狄跟著他走進了堂屋。沒有電,鬍子摸索著點上了蠟燭。小狄看見角落裡有一張老舊的木床,上面躺著一個頭發灰白的老太太,面朝裡,一動不動。
鬍子說:「那是我奶奶,眼睛看不見,耳朵也不好使,跟她說話得大聲喊。」說話間,他翻箱倒櫃,找出一碗棒子麵粥、一小碟泡菜和幾個乾巴巴的燒餅,讓小狄吃。
小狄看了一眼,頓時沒了胃口,就沒吃。
鬍子自己吃上了。
小狄有些無聊,打量著四周。
屋子裡僅有的幾件傢俱都很老舊,看上去比躺在床上的那個老太太還要老,沒有一件電器,窗戶上沒有玻璃,糊著報紙,角落裡滿是蜘蛛網,上面趴著幾個比核桃還大的蜘蛛。
還不如拘留所條件好,小狄沮喪地想。
那個老太太冷不丁地坐了起來,動作很麻利。她先是抽了抽鼻子,目光四下尋找,最後定格在小狄身上。她的眼珠子全是白色的,沒有瞳孔。
小狄嚇得沒敢動。
「奶奶!」鬍子大聲地喊。
她應該是聽見了,皺著眉頭回憶了一陣子,想起是鬍子的聲音,這才答應了一聲。她的聲音比她的長相還要蒼老。
鬍子走到床邊,大聲說:「我有個朋友,要在這裡住幾天。」
「住吧。」說完,她又躺下了。
鬍子吃完飯,去把西偏房收拾了一下,對小狄說:「你早點睡吧,我回去了,有事兒給我打電話。」說完,他不等小狄說什麼,匆匆走了。
小狄愣了一陣子,去西偏房睡覺。西偏房也沒有電,陳設比堂屋還要簡單,除了一張床,只有三個土陶大缸,用塑膠布扎著口,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小狄吹滅蠟燭,摸索著躺下來,睡覺。
四周靜得嚇人,聽不到一絲聲音。
這算什麼事?小狄長出一口氣,睡著了。
天亮了,下著雨,空氣中有一股泥土的腥味。
小狄醒了,費了好大勁才想起這是什麼地方。他躺了一陣子,覺得有些餓,就下了床,走出西偏房,看見那個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門口,面無表情。他跑過去,站在她身邊大聲地問:「吃什麼?」
她沒反應。
小狄扯開嗓子又問了一遍。
她總算是聽見了,指了指門後的一口大鍋。小狄過去拿起鍋蓋,看見裡面有幾個煮熟的地瓜和土豆,還有半個鹹鴨蛋,蛋黃烏黑,散發著一股異味,讓人沒有食慾。
「有肉嗎?」小狄大聲地問。
她突然咧開嘴笑了,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