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宥湊過去,端詳他。
剛出生的時候,他只有五斤二兩重,哭聲像小貓一樣乏力,很醜,頭髮稀少,身體上都是褶子。現在,他好看多了,長出了一些黃黃軟軟的頭髮,變得肉嘟嘟的,很是討人喜歡,只是還看不出他長得像誰。
他一直沒動。
周宥甚至懷疑他死了,伸手試了試,呼吸正常。他的嘴動了一下,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他這麼小,哭得還不太熟練,能說什麼呢?
周宥彎下腰,想聽一聽他在嘟囔什麼。
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周宥嚇了一跳,打了個趔趄,坐到了大床上。
他哭了,撕心裂肺地哭。
曲芬芳立刻就醒了,過去抱起他,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後背,左一下右一下地搖晃著,嘴裡還哼著搖籃曲,哄他。
他無動於衷,還是哭。
周宥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他躺在曲芬芳懷裡,轉動著眼珠子,不時掃周宥一眼。他雖然還在哭,但是有些心不在焉。也許,哭聲只是為了掩飾什麼。周宥覺得他的眼神像成年人一樣。
母親過來喊曲芬芳吃飯。
周宥說:「你去吃飯吧,我抱他出去轉轉。」
母親說:「這麼晚了,外面還颳著風,別出去了。」
周宥說:「風已經停了,我就抱他去樓下轉轉,不走遠了。」又對母親說:「媽,你早點睡吧,都忙活一天了。」
母親出去了。
曲芬芳說:「吃完飯我先睡一會兒。半個小時之後,你就帶他回來。你明天還上班,別睡得太晚了。」說話間,她用一個小毯子包裹住孩子,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周宥抱著他出去了。
他想和他單獨談談。
走出家門,他立刻就不哭了,靜靜地看著周宥。不知道為什麼,周宥不敢和他對視,用小毯子的一角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沒反抗。
小區裡一個人都沒有。幾盞路燈幽幽地亮著,周圍的灌木叢顯得無比幽深,那裡面有幾雙淡綠色的眼珠子,是野貓。
這個世界只剩下周宥和他了。他不知道怎麼弄的,把小毯子掀開了,定定地看著周宥,他的眼珠子像野貓一樣明亮。
周宥硬著頭皮和他對視了一陣子,輕輕地叫了一聲:「周曲。」
他叫周曲,周宥起早貪黑用了半年時間才想出這個名字。
他沒反應,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媽媽是誰?」周宥套他的話。
他的眼珠子往上轉了轉,給出了正確答案——曲芬芳在樓上。
周宥的頭髮一下就奓了。老易說得沒錯,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小小的身軀裡包藏著一顆心事重重的心。停了一會兒,周宥又問:「你爸爸是誰?」
他半天沒反應,似乎是在思考,過了大約兩分鐘,他的眼珠子又往上轉了轉——這個時間隔壁老王肯定在樓上睡覺。他太小了,還沒學會撒謊,不知道謊言有時候可以掩飾自己,保護自己。
周宥的心一下子就硬了。
4.送不走的噩夢
第二天,周宥請了一天假,帶他去打防疫針,並且沒讓曲芬芳和母親跟著。其實,距離他下一次打防疫針的日子還有七天。周宥不能等了,因為老易說過,再過五天他的命運就已註定,無法迴天了。
周宥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決定命運的事——親子鑑定。
開啟車門,周宥把他放到後座,用小毯子把邊緣墊高,防止他掉下去。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咧開嘴,衝著周宥笑了一下。
這是他出生後第一次笑。
周宥覺得他的笑容裡有討好的成分,扭過頭去,不理他。
他突然放了一個屁,很響,把他嚇了一跳,哭了。
周宥很想笑,但是他憋住了,關上了車門。如果是在兩天前,他一定會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把這件事告訴曲芬芳和母親,分享他身上的趣事,可是現在周宥沒那份心情,只想弄清楚孩子到底是誰的。
路過一家銀行的時候,他進去取了些錢,又去旁邊的眼鏡店買了一副墨鏡。做親子鑑定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他害怕遇見熟人。
周宥向市醫院駛去。他查過了,只有市醫院能做親子鑑定。
一路上,他不時回頭看。
周曲沒睡覺,安靜地躺在後座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車頂。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對即將發生的事毫不在乎。
周宥突然覺得他搞不過他。
到了市醫院,周宥停好車,抱著他走了進去。一個穿制服的女孩迎上來,問周宥幹什麼。周宥吞吞吐吐地說明了來意。女孩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情,帶他辦了手續,讓他去七樓最西邊的科室。
在這個過程中,周曲一直表現得很平靜,蜷縮在小毯子裡,無聲無息。他太輕了,小貓一樣,小小的臉還不如周宥的手掌大。想到等會兒就有一根針管扎進他的身體,抽他的血,周宥一陣莫名的心酸。他摸了摸腦袋,似乎摸到了一頂無形的帽子,於是他很快就戰勝了這種情緒。
七樓最西邊的那個科室門口有不少人,大都是男人帶著孩子。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地上,陰沉著臉,身邊有兩個十幾歲的男孩,長得都不像他。周宥想:看來,世上戴綠帽子的男人絕對不止他一個,有些男人的綠帽子更多、更大。這樣一想,他心裡的悲傷就減少了百分之一。
周宥排在第九號。
走廊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
悲傷盡在無言中。
周宥慢慢地往前挪動,低頭看了一眼周曲,發現他含著手指,竟然沒心沒肺地睡著了。他的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孩子的神經比他的身體還粗。
前面只有一個人了。
周曲毫無預兆地睜開眼睛,放聲大哭。他哭得是那麼傷心,肯定不是餓了這麼簡單。周宥覺得他在想方設法逃避做親子鑑定,他的身體現在還很弱小,心裡雖然有三十六計,卻無法付諸行動,只能用哭聲來拖延時間。
周宥硬下心來,不理不睬。
他哭得臉都發紫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聽見哭聲走了出來,竟然是隔壁老王。他看見周宥,神色立刻變得十分古怪,明顯想轉身回去,想了想,又停住了。
周宥無比震驚,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冤家路窄,此言極是。
周曲立刻就不哭了。他肯定知道,救兵來了。
周宥的心立刻沉到了無邊的黑暗裡。
「你怎麼在這兒?」隔壁老王小心翼翼地問。
這是一句廢話,周宥不予回答。
停了一下,隔壁老王又說:「我在這兒上班。」
周宥還是不說話。
隔壁老王看了一眼周曲,意味深長地說:「這孩子真可愛,長得和你一模一樣,你不要胡思亂想……」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周宥的神情。
欲蓋彌彰。
周宥在心裡說:「你當然希望我不胡思亂想,一門心思把你的孩子養大。等他長大了,我也被榨乾了,他就回到你身邊,我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隔壁老王又說:「做這種事兒,很傷夫妻感情,你一定要三思。你現在回頭,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看見。」沉默了幾秒鐘,他又說,「當然了,如果你堅持要做,我可以幫你,畢竟這是我的職責。」
周宥決定放棄親子鑑定。他認為,隔壁老王是這裡的醫生,肯定能修改資料。別人做親子鑑定,相似度也許是99.99%,他做親子鑑定,相似度肯定是100%,他連0.01%的狐狸尾巴都抓不住。
周宥抱著周曲離開了。走過拐角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隔壁老王還站在那裡,眼神里有些許無法掩飾的憂傷。
周宥開著車去找老易。
他要把周曲送走。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把周曲送走之後如何面對曲芬芳和母親。他想出了十三條藉口,都不滿意,不是太假就是太血腥。最後,他決定這麼說:他去了一趟衛生間,忘了鎖車門,孩子被人抱走了。
她們或許不信。
愛信不信,周宥硬硬地想。他豁出去了。
半個小時之後,到了不見天路七號。
周宥停下車,抱著周曲過去了。
周圍還是那麼荒涼,不見一個人,只有不見天路七號開著門。
他們進了門,老易立刻拉下了捲簾門。幾縷陽光從門縫裡掙扎著鑽進來,屋子裡不是太暗,至少不是漆黑一片。周宥看見那些泡菜罈子都不見了,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小木凳。
「泡菜罈子呢?」他隨口問了一句。
「來了一個大客戶,都買走了。」老易說。
什麼人會買那麼多大大小小的泡菜罈子?周宥沒有繼續問下去,低低地說:「我把他帶來了。」
老易看了周曲幾眼。
周曲也看著他。
周宥敏銳地察覺到周曲的眼神里全是憤怒,那絕對不是一個嬰兒的眼神。
「孩子留下,你走吧。」老易說。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周宥小心翼翼地問。
老易掃了他一眼,一字一字地說:「天機不可洩露。」
周宥就不敢再問了。
老易像搶一樣從他懷裡把周曲抱了過去,又說:「你走吧。記住,千萬不要回頭,要不然他還會纏著你,讓你生不如死。」
周宥沒走,弱弱地說:「我想再看他一眼。」
老易沒說什麼。
周宥湊過去,靜靜地看著他。他也靜靜地看著周宥。他的眼神已經變軟了,很無助的樣子,似乎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乾脆放棄了反抗。
周宥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夜長夢多,快走吧。」老易催促他。
周宥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不見天路七號。他沒有回頭。
又起風了,嗚嗚地響,似乎是老天在哭泣。
周宥開著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他不敢回家,害怕面對曲芬芳和母親。轉悠了大半天,太陽都快落山了。奇怪的是,他帶著周曲出門一天了,曲芬芳竟然沒打電話問一聲,難道她察覺到了什麼?
在一個偏僻的路口,因為注意力不集中,周宥的車追尾了,幸好撞得不嚴重。前面車上下來一個壯漢,惡狠狠地看著他。周宥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他把錢數了一遍,二話不說開車走了。周宥發動車,也準備離開,卻打不著火了。鼓搗了半天,車還是不動,他的心情更加灰暗,乾脆丟下車,徒步回家。
下午五點,周宥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小區。
樓下停著一輛警車。
他的心一下懸了起來。徘徊了半天,他硬著頭皮上樓了。房門竟然虛掩著,房間裡的人似乎一直在等他。站在門口,他深吸了兩口氣,進去了。
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沒看見曲芬芳。
周宥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低頭找拖鞋,沒找到,乾脆只穿著襪子走到沙發前,坐下,等著母親發問。
母親一直盯著電視機,不問周曲去哪兒了。
周宥不敢主動開口,只好也跟著看電視。那是一部紀錄片,講述的是黑熊媽媽和黑熊寶寶的故事。母親以前只看一些俗氣的綜藝節目,現在為什麼看起了紀錄片?周宥有些納悶兒,又不敢開口問,怕母親把話題扯到周曲身上。
天色慢慢暗了。
母親站起身,去廚房張羅晚飯。她始終沒看周宥一眼。周宥心裡有鬼,也不敢吱聲。他盯著臥室的門,想進去看看,又不知道如何面對曲芬芳。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坐在沙發上如坐針氈。
又過了一陣子,天黑了。
沒開燈,客廳裡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周宥站起身,打算去把燈開啟。剛邁了一步,他突然聽到臥室裡傳出孩子的哭聲,很突兀、很淒冷,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曲回來了?
周宥的腦袋「嗡」地一下炸了,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緊接著,臥室裡飄出了另一個聲音,是曲芬芳在唱歌:「兩個小娃娃呀,正在打電話呀,喂喂喂,你在哪裡呀?我在幼兒園……」
她在哄周曲。
周宥驚呆了,大腦裡一片空白。
母親把晚飯做好了,有鯽魚湯、芸豆炒肉、紅燒豆腐和白斬雞。她開啟客廳和餐廳的燈,過去敲了敲臥室的門,小聲地說:「吃飯了。」
臥室的門開了,曲芬芳打著哈欠走了出來。周曲沒在她的懷裡。
難道是聽錯了?周宥還沒回過神兒來。
曲芬芳和母親走到餐桌旁,坐下吃飯。她們始終沒看周宥一眼,彷彿他不存在。周宥徹底蒙了,有些尷尬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乾咳了一聲。
沒人理他。
曲芬芳看著臥室的方向,大聲說:「你不出來吃飯幹什麼呢?」
她在跟誰說話?
「他又睡了,我給他換上尿布。」臥室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隔壁老王!
5.他死了
周宥掐了一下自己,確定這不是夢。
隔壁老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來,去洗了手,坐下來吃飯。他一邊給曲芬芳夾菜,一邊笑吟吟地說:「王曲可真淘氣,尿了我一身。」
王曲是誰?周宥稍加思索,明白了:王曲就是周曲,他的親生父親是隔壁老王,他當然不能姓周,肯定要改姓王。
完了,孩子是他的了。
曲芬芳說:「他還小,長大以後肯定更淘氣。」
母親說:「淘氣的孩子聰明。」
隔壁老王說:「明天我休班,咱們帶他出去玩。」
曲芬芳說:「行,吃完飯咱們早點睡。」
完了,妻子也是他的了。
周宥已經傻掉99.99%了。
母親說:「明天我和幾個老姐妹去農貿市場轉轉,買只土雞。」
隔壁老王說:「媽,你和我們一起去玩吧。」
母親說:「我不愛和你們年輕人一起玩,不去了。」
完了,連母親都是他的了。
周宥被激怒了,三步兩步衝過去,衝著隔壁老王大聲喊:「這裡是我家,你滾出去!」又對母親說:「媽,你怎麼了?」他懷疑母親的精神出了問題。
沒有人理他。
隔壁老王環顧四周,有些疑惑地說:「我怎麼聽見有人喊媽?是不是王曲喊的?」
曲芬芳笑著說:「他才剛兩個月,一個字都不會說。」
周宥想:曲芬芳說錯了,就算他從周曲變成了王曲,也不可能平白無故長大了一個月,他才剛滿月。
母親說:「最起碼得半年之後他才會叫爸爸媽媽。」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一個大活人站在面前,他們竟然看不見,就算是曲芬芳和隔壁老王假裝看不見周宥,可是母親不應該無視自己的兒子呀。
周宥覺得這比噩夢還可怕。
他們吃著喝著,談笑風生。
周宥走到母親身邊,輕輕地拉了他一下,低低地叫了一聲:「媽。」
母親抖了一下,臉色一下就變了,顫抖地說:「周宥回來了,他喊我了!」
曲芬芳和隔壁老王的臉色也變了。過了半晌,曲芬芳傷感地說:「媽,周宥都去世一個月了,不可能再回來了。你肯定是太想他了,出現了幻覺。」
我去世了?周宥如遭雷擊般抖了幾下。
他低下頭,驚恐地發現他沒有影子。
他像個魂兒一樣遊蕩,終於發現了異常:他的東西都不見了。他的衣服、拖鞋、電腦、手機充電器、牙刷、毛巾、茶杯和茶葉,甚至包括他養的那條金魚統統不見了,魚缸裡現在住著一隻紅耳龜。
周宥和這個家毫無關係了。他站在那裡,身體一動不動,大腦一動不動,跟死了差不多。
他們吃完了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母親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一直低頭不語。曲芬芳和隔壁老王已經從之前的陰影裡走了出來,興高采烈地說著一些發生在孩子身上的趣事。
自始至終,都沒有人看周宥一眼。
周宥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手指無比僵硬。他甚至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那是他的身體正在腐爛,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一堆白骨。
周宥是一個敏感的人,生性多疑,而且缺乏主見,不管別人說什麼,只要不太離譜,他就信。
我是怎麼死的?周宥冥思苦想。好像有神靈在提醒他,他很快就想出了答案——在那起追尾事故中,他已經死了,他的魂兒在外面遊蕩了一個月,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周宥想: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陰間的時間應該和天上差不多,他覺得時間不長,其實人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周宥決定去那個偏僻的路口看看。
他輕飄飄地走了出去。
路上太靜了,兩旁的灌木叢裡黑咕隆咚的,似乎比陰曹地府還要深邃。偶爾有車駛過,白晃晃的車燈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走在兩個車道中間,竟然沒有司機衝他按喇叭,就像看不見他一樣。
他的腳步越來越輕了,腳底下一點感覺都沒有。
終於,他看見那個路口了。
紅燈一閃一閃的,似乎是在指引他。
走著走著,周宥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他的車竟然還在那裡。已經過去一個月了,為什麼沒有人把它拖走?他慢慢地走了過去,盯著它。車窗裡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車裡有人。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低下頭想。不知道是哪根筋開了竅,他突然想明白了:車裡那個人就是他!已經死了一個月身體正在腐爛的他!
那車外的他是什麼?
周宥決定開啟車門看看自己。深吸了幾口氣,他慢慢地伸出手,慢慢地拉開了車門。車裡一個人都沒有,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
他直起腰,茫然四顧。
紅綠燈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男人,筆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起地上的紙灰,四散飄飛。周宥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它們——那些紙灰可能是母親燒給他的錢。他想:兒子不是他的了,妻子不是他的了,家不是他的了,這些紙灰總該是他的吧……
那個人慢慢地轉過了身,是隔壁老王。他盯著周宥,突然說話了:「我到這裡來,是想告訴你幾件事兒。」
周宥緊張地聽著。
「你根本就沒死。」
「可是我沒有影子。」周宥弱弱地說。
「那是因為你家裡的燈太多了。不信,你往後看。」
周宥回過頭,看見在路燈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隔壁老王又說:「我們不是想嚇你,只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不能胡思亂想,不能疑神疑鬼,更不能輕信他人。否則,你會失去一切。」
周宥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慢慢地從一個角落裡走了出來,走到周宥面前,抬手抽了他一個嘴巴,厲聲說:「畜生!看你乾的好事兒!」
周宥隱約明白了什麼。
隔壁老王說:「你離開醫院之後,我覺得不對勁,就叫上兩個保安,一直跟著你。我看見你把周曲交給了別人。等你走後,我讓一個保安繼續跟著你,我和另一個保安控制住了那個人。他只說他叫老易,隻字不提你為什麼把周曲交給他。我讓保安用了點手段,他只好說出了實話……」
「他說什麼了?」周宥迫不及待地問。
「他騙了你,目的是想讓你把孩子送給他,他好拿去賣錢。他開的那家店生意不好,入不敷出,早就不想幹了,可是租金又退不出來,正為難的時候,你送上了門。他提前把東西轉移走了,打算回老家把孩子賣掉,甚至連買家都找好了。」
老易是騙子?周宥疑惑地說:「可是,可是他知道……」看著隔壁老王,下面那半截話他說不出口了。
「他是不是知道和你妻子有不正當關係的人是隔壁老王?」隔壁老王淡淡地問。
「是。」
「就是因為這句話你才開始相信他?」
「是。」
隔壁老王嘆了口氣,說:「一句玩笑話,沒想到你也當了真。」
「玩笑話?」周宥如遭電擊。
「沒錯,就是一句玩笑話。據老易講,他隨手在一張錢上寫下了一句話,然後那張錢鬼使神差地到了你的手裡。你給他打去了電話,他隨口說讓你去找他,沒想到你真的去了。開始,他只是想和你開個玩笑。慢慢地,他察覺到你對他的話很信服,就臨時起意打起了你兒子的主意。」
周宥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張錢是你給我的。」
「我給你的?」隔壁老王一怔,「我想起來了,那九百九十九塊錢當中確實有一張五十的錢,就是那張錢上面寫著字?」
「不是九百九十九塊錢,是九百六十七塊錢。」
隔壁老王想了一陣子,說:「肯定是那個店主搞的鬼,怪不得他給我換了零錢之後,又幫我把錢裝進紅包裡封了起來,原來是怕我發現錢少了。」
周宥傻眼了。
「你為什麼懷疑我和你妻子有不正當關係?」隔壁老王突然問。
周宥吞吞吐吐地說:「因為一隻暖壺。」
「暖壺?什麼暖壺?」隔壁老王明顯吃了一驚。
「你送給我的那隻暖壺,綠色的。」
「你是說那隻老式的綠色暖壺?」隔壁老王似乎想起來了,「那天,你家裡很熱鬧,有人說話聲音很大,吵得我頭疼,我就想找你們說一下。出門的時候,我拎上了那隻暖壺,打算順便下樓把它扔掉。剛走到你家門口,有個人就把暖壺接了過去,還請我進去喝茶。我知道他誤會了,卻不好說破。我越想越覺得不合適,你們家辦喜事,我不能送只暖壺,就準備了一個紅包,回來的時候給了你。」
原來如此。
周宥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隔壁老王又問:「難道就因為那隻暖壺,你懷疑我和你妻子有不正當關係?為什麼?你是怎麼想的?」
周宥沉默不語。他一直覺得之前的推測合情合理,現在看來是那麼的可笑。他左右開弓,用盡全身力氣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鮮血頓時流了出來。
隔壁老王嘆口氣,不再問了,轉身慢慢地走了。
周宥僵僵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母親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血,恨恨地說:「老婆孩子還在家裡等著,你傻站在這裡幹什麼?」
「曲芬芳會原諒我嗎?」周宥忐忑不安地問。
母親白了他一眼,慢慢地說:「她要是不想原諒你,就不會演這出戲了。」
周宥撒腿就往家裡跑。
他刻骨銘心地記住了隔壁老王的話:不能胡思亂想,不能疑神疑鬼,更不能輕信他人。否則,你會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