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椒魚頭

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人,總讓人感覺陰森,哪怕是他(她)人畜無害。

他怔忡了一陣子,往臥室走。路過吳暮臥室門口,他瞄了一眼,發現房門虛掩著。她不在裡面?她忘了關門?他往裡看了一眼,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他想了一會兒,沒進去看,返回了臥室。經歷了這樣一件事,他一時半會兒睡不著了,躺在床上等待下文。他覺得,肯定還有事要發生。

等了好久,周圍始終靜悄悄的。

就在譚什要睡著的時候,他又聽到一個聲音:「砰!」是關門的聲音,不能確定是臥室門、衛生間門、廚房門還是防盜門。

譚什用最快的速度衝了出去。

吳暮穿得整整齊齊,站在客廳中央,不能確定她從哪裡出來,臥室、衛生間還是廚房?或者說,她剛從外面回來?

「你去哪兒了?」譚什定定地看著她。

她低下頭,小聲說:「我去衛生間了。」

深更半夜,穿得整整齊齊去衛生間,這話能信嗎?譚什之前剛對她有了幾分信任,現在又覺得她渾身上下都是謎團,讓人難以捉摸。

譚什故作平靜地說:「嚇我一跳,我以為家裡進賊了。」這是他的緩兵之計,他認為吳暮出去過,又回來了,趁他回臥室的工夫,她進了門。

吳暮笑了笑,有些勉強。

第二天早上,譚什一起床,就發現吳暮已經把早飯做好了。她煎了荷包蛋,用昨天剩下的饅頭炸了饅頭片,還熬了小米粥。

「剁椒魚頭呢?熱一下我吃了吧。」譚什說。吳暮昨天做的剁椒魚頭沒吃完,還剩下一半,在廚房裡。

吳暮往廚房裡看了一眼,說:「有點變味了,我倒掉了。」

現在不是很熱,只過了一個晚上,會變味嗎?

譚什沒說什麼。

吃完早飯,他去公司。這兩天,結婚的人突然多了起來,他都有點應付不過來了。下了樓,譚什看見那個男人正在吃早飯。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張只剩三條腿的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個不鏽鋼湯碗,他一手拿著饅頭,一手拿著筷子,吃得賊香。他看見譚什,咧開嘴,僵硬地笑了笑。

譚什立刻把頭扭向一邊。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譚什瞥了一眼他的不鏽鋼湯碗,驚訝地發現裡面竟然是剁椒魚頭。他似乎是吃飽了,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他的身材很高大。

譚什的心一下就冷了。

事情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去了。

一連幾天,風平浪靜。

吳暮去幼兒園上班了。她帶大班,早出晚歸,很辛苦。不過,她的臉色卻好看多了,不那麼黃了。她的話也變多了,有一次,還跟譚什開起了玩笑。

那天是週末,譚什回家比平時早一些。

吳暮在廚房做飯。

譚什推了推門,發現又從裡面用東西頂上了。他看了一眼電視機,是他喜歡的體育臺。他坐到沙發上,邊看電視邊等開飯。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吳暮開啟門走了出來,看了他一眼,說:「洗手吃飯吧。」

又有剁椒魚頭。

譚什發現一個細節:只要是做剁椒魚頭這道菜,吳暮就會從裡面用東西頂上廚房的門,不讓他進去。他想:也許是因為她的祖傳手藝不能示人。

吃完飯,天還沒黑。

他們一前一後,出去溜達,保持著三十釐米左右的距離。

他們之間的距離一天比一天近。

在樓下,譚什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就過去看。幾個穿制服的人拉扯著那個男人,讓他離開這個小區。這幾天,他把小區綠化帶當成家了,弄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裡面,還生火做飯。有人看不下去,找人來趕他走。

他唔嚕哇啦地說著什麼,表情很氣憤。忽然,他發現了譚什,眼神一下子定住了,裡面有一些惡毒的東西。他一定認為是譚什找來的人。

最後,他還是被推上了卡車。那幾個穿制服的人把他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扔到車廂裡,也拉走了。

卡車緩緩地開動了。他的臉緊緊地貼在車窗玻璃上,有些變形,看上去十分猙獰。他的眼神一直沒離開過譚什。

譚什莫明地覺得他和他結仇了。

一連幾天,他都沒露面。也許,他已經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家,那裡有他的女人,他的籬笆,他的狗。

這天晚上,颳風了。

天氣預報說,明天要降溫。

譚什忙完手頭的話,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他喝了點酒,沒開車,朋友把他送到小區門口。他下了車,一個人往家走。

幾隻流浪貓蹲在垃圾桶上,警惕地看著他。

回家的路,依舊沒有路燈,依舊幽深。

不知道是誰的腳踏車停在樹底下,上面似乎搭著一件雨衣。又沒下雨,譚什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要把雨衣搭在腳踏車上。他看了幾眼,覺得那件雨衣就像一個沒有手和腳的人,木木地看著他。

譚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他加快了腳步。

他覺得,這個夜晚有些叵測。

怕什麼就來什麼,一陣哭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很悽慘。是一個男人的哭聲。如果是一個女人在哭,還好理解,可偏偏是一個大男人,這下問題就大了。

譚什停下腳步,仔細聽。

他有一種直覺:哭聲是衝他來的。

天亮還遙遙無期,如果找不到哭聲的來源,他肯定睡不著。

那哭聲越來越弱了,或者說,是風越來越大了。

譚什抬頭看了看,幾乎所有的人家都熄了燈,睡下了。這個小區住的大都是老人,睡得早,起得也早。只有一扇窗戶裡有燈光,那是他的家,吳暮在等他。溫暖的燈光給了他勇氣,他決定把事情弄明白。

譚什認為,男人就應該把危險擋在門外,不能讓家人受到牽連。

吳暮是他的家人嗎?譚什想了想,沒有答案。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已經把吳暮當成了家人,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那哭聲雖然微弱,但還是不斷飄過來。

譚什聽了一陣子,認定它來自地下。

這個小區的房子都帶儲藏室,一大半埋在地下,只有窗戶露出地面,站在裡面能看到外面的行人。譚什家也有一間儲藏室,編號302。

譚什懷疑那個男人此時此刻就躲在某間儲藏室裡,雙手捂著臉,一邊哭,一邊從指縫裡觀察他。他觀察了一下,眼睛盯住一個黑乎乎的樓洞,走了過去。

他跺了跺腳,感應燈亮了。

通往地下的樓梯很少有人走,落滿了灰塵。幾隻蟲子仰面躺在臺階上,已經死了。

再往下走,燈光照不到了,很黑。

這裡是六號樓,譚什第一次來。

他家住七號樓。

他甚至覺得,這裡的空氣都無比陌生。

下面的通道曲曲折折,每一扇鐵門都緊鎖著,鐵門後面堆放著一些用不著卻不捨得丟掉的東西:舊電器、舊衣服、舊傢俱、舊腳踏車、舊書舊報……

從某種意義上說,儲藏室和墳墓一樣,堆放著一些死去的東西。唯一不同的是,儲藏室有活人進出。

譚什又跺了跺腳,這一次感應燈沒亮。

它也死了。

他只好摸著黑,傾聽每一個儲藏室裡的動靜。越往裡走,哭聲越清晰。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兒了。

一扇鐵門毫無預兆地開啟了。

一個人影閃了出來。

4.她不是她

譚什沒敢動。

地下的走廊有一股潮氣,有一股死氣,跟墳墓一樣。一些蟲子快速地爬來爬去,它們面目陰沉,不喜歡陽光。譚什覺得那個人就是一隻躲在暗處的蟲子。

「誰?」那個人低低地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有些耳熟。譚什仔細一想,頭皮一陣發麻——是那個拾荒人,他又回來了!

「你找誰?」他逼近了兩步。

譚什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說:「我聽見有人哭。」

他沒說話。

「我能和你談談嗎?」譚什豁出去了。

「進來吧。」他立刻說。

那間儲藏室很小,大概只有五平方米,有一張鋼絲床,被褥黑乎乎的,還有一張廉價的小方桌,印著象棋棋盤的那種,上面有棋子。譚什掃了一眼,發現棋局很亂,紅方的「相」居然過了河,跑到黑方地盤上去了。

那個人坐到床邊,拿起「車」,七拐八拐地走到了底線。他還穿著那身黃布衣服,更髒了,袖口已經脫線,一根長長的線頭耷拉著,顯得更加落魄。

譚什看明白了:他不是在下象棋,而是在下跳棋。

拿著象棋下跳棋,這事挺邪門兒。

譚什環顧四周。

窗戶很長時間沒開啟過了,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牆上糊滿了報紙,都已經泛黃,有一張報紙上刊登了一則訃告:愛妻荀麗城因病醫治無效,於2007年3月29日上午9時13分奉主召喚,享年79歲。遵妻生前遺願,喪事一切從簡,於4月1日開追思會,特此告諸親友。上面還有一張黑白照,那老太太板著臉,眼神直直的。

譚什避開她的目光,看著他問:「怎麼稱呼你?」

他拿著一枚棋子,沒抬頭,說:「叫我老吳。」

他姓吳。

譚什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不會是吳暮的父親吧?仔細一想,覺得很有可能。他試探著問:「你認識吳暮嗎?」

老吳抬起頭盯著他,半天才說:「你說呢?」

譚什一下就明白了:他就是吳暮的父親。他愣住了。

「她在你那兒還好吧?」老吳慢慢地問。

「挺好。」譚什趕緊說。

「她不太愛說話,你別見怪。」

「沒有沒有。」譚什想起前幾天發生的事,又解釋說:「那幾個穿制服的人,真不是我找來的。」

老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沒關係,反正我又回來了。」

「這間儲藏室是你租的?」

「是,一個月一百五十塊錢。」

譚什想了想,說:「要不,你回家住吧。」

他沉默了一陣子,說:「算了,她不想見我。」

「為什麼?」

「嫌我老是找她要錢。」老吳嘆了口氣,又說,「我也沒辦法。弄不到錢,那個女人就不讓我進家門。我年紀大了,沒有掙錢的門路,只能找她要。」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悲傷。

譚什拿出錢包,把裡面的錢都取了出來,大約有兩千塊,塞到他手裡,說:「這些錢你先拿著,租個好點的房子,這裡又潮又悶,不能住。」

老吳把錢揣進兜裡,又說:「我也不想來找她,可那個女人說我要是弄不到五萬塊錢,幫她兒子把婚事定下來,她就要和我離婚。」

五萬塊錢對譚什來說,不算多,也不算少。他沉思片刻,說:「給我幾天時間,我幫你想想辦法。」

老吳立刻說:「拿到錢我就走,再也不來找她了。」

譚什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老吳又說:「這件事兒,你別告訴她。」

譚什一怔:「為什麼?」

老吳壓低了聲音說:「因為我和她母親離了婚,又娶了一個女人,她一直很生氣,不想見我。我懷疑前幾天那幾個穿制服的人,就是她找來的。」

譚什點了點頭。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吳暮還沒睡,穿一身有卡通圖案的睡衣,坐在沙發上,擺弄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空飲料瓶、核桃殼、鞋盒、牙膏皮、毛線團還有舊報紙。

「幹什麼呢?」譚什一邊換拖鞋一邊問。

吳暮說:「下週一要教孩子們廢物利用,我先做一個。」

「你打算做什麼?」

她看了他一眼,說:「家。」

譚什湊過去看。

吳暮用鞋盒做了一個房子,分成幾個小房間,很別緻。還用易拉罐做了一個人,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嘴,風格很抽象,模樣很可笑。

「這是誰?」譚什指著易拉罐,明知故問。

「是你。」她憋住笑說。

「這又是誰?」譚什指著用牙膏皮做成的女孩。

「是我。」

「我又矮又胖,你又高又瘦。」

吳暮笑了笑。

「為什麼不用牙膏皮做一個我,用易拉罐做一個你?」

「你肚量大,我嘴巴小。」

「怎麼沒有孩子?」譚什又問。

她看了他一眼,輕輕地說:「他們還沒結婚。」

他們會結婚的,譚什在心裡想。不過,在那之前,他得替她了卻一樁煩心事——讓老吳離開,永遠也不再來糾纏她。

「你餓嗎?我給你做宵夜。」吳暮說。

「很晚了,你早點睡吧。」

「明天是週末,我不用上班。」

「好吧,我想吃洋芋擦擦。」譚什看著她的眼睛說。

吳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說:「我這就去做。」

譚什笑了。

下雨了。大雨傾盆。風很大,雨點打在玻璃上,就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打窗戶,那聲音是這樣的:「噼裡啪啦,噼裡啪啦,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譚什坐在沙發上,聽雨聲。他在想:雨這麼大,水會不會倒灌進儲藏室?他走到臥室,拉開窗戶,探出腦袋往樓下看。

雨水瞬間打溼了他的頭髮。

下面有車輛駛過,車燈明亮。

一個人站在雨中,高個子,黃布衣服,是老吳。他沒打傘,也沒穿雨衣,筆直地站在雨中,抬頭看著譚什家臥室的窗戶,像個木頭人一樣紋絲不動。他的衣服已經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他要幹什麼?

車輛駛過去了,老吳隱藏在了黑暗裡。

譚什關上了窗戶。

雨水打在玻璃上,彎彎曲曲地往下流,像一條條蚯蚓。

「吃飯了。」吳暮在外面喊。

譚什走了出去。

「你頭髮怎麼溼了?」吳暮一邊問,一邊拿來一條幹毛巾,遞給了他。

「我看看雨下得大不大。」譚什說。他決定不把老吳的事告訴她,免得她再生氣難過。

「大不大?」

「挺大的。」

吳暮笑了笑,招呼他吃飯。

餐桌上擺著兩份洋芋擦擦,一份辣椒多一些,一份辣椒少一些。吳暮把辣椒多的那份推給譚什,她吃辣椒少的那份。她很細心,知道他喜歡吃什麼。

「比剁椒魚頭還好吃。」譚什邊吃邊說。

「真的?」

「當然是真的。對了,你們園長今天上午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什麼?」

「她說你幹得不錯,孩子們都很喜歡你。她還說你會背誦整篇的《三字經》和《弟子規》,而且知道每一句的出處,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吳暮有幾分得意地說。

「現在很少有人會背誦那些東西了。」

「你面前就有一個。」

「有空的時候,你也教教我。」

「你不會嗎?」

「不會。」

「那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教完。」

譚什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沒關係,我可以一直學下去。」

她也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好,我可以一直教下去。」

這是約定。

這是承諾。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天亮了,雨過天晴,太陽無比明媚。樹葉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周圍靜極了,只有早起的鳥兒吃蟲子的聲音,水滴落地的聲音,老頭打哈欠的聲音。

譚什開著車,駛出了小區。

客廳裡的燈壞了,他們要去燈具市場再買一個。燈具市場很熱鬧,他們隨便選了一家店鋪,進去了。譚什看中一個歐式的水晶燈,吳暮看中一箇中式的吊燈,最後,他們聽了售貨員的建議,買了一個美式鄉村風格的麻繩燈。

買完燈,他們又去看電影。

譚什買了票,走進放映廳,發現裡面只有稀稀拉拉十幾個人,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分散著坐在角落裡,依偎在一起,親親密密。

燈滅了,一片漆黑,開演了。

月光慘白,樹林幽深,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光著腳,在樹林裡奔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在她的身後,一雙陰冷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她……

是一部恐怖片。

吳暮似乎很害怕,往譚什身邊靠了靠。譚什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缺乏溫度。

手機響了。

譚什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西太的電話。

「什麼事兒?」譚什問。

「你身邊有人嗎?」西太的語氣有些驚恐。

譚什看了一眼吳暮,說:「沒有。你說。」

西太沉默了兩秒鐘,說:「我剛才看見吳暮了!」

「你回來了?」譚什一怔。

「不,我還在外地。」

譚什一下子愣住了。

西太又說:「剛才,我和幾個朋友去一家飯店吃飯。吃了一陣子,我出去上廁所,看見一個女服務員端著盤子走進了一間包廂,很像是吳暮。開始,我以為看錯了,就站在門口等。過了幾分鐘,吳暮出來了。看見我,她掉頭就走。我愣了一下,追下去,發現她已經不見了。我找人問了問,才知道她已經在這裡上班好幾天了,從沒離開過。去找你的那個女人,她不是吳暮!」

她竟然不是吳暮!

譚什的頭髮都奓了。

「她是誰?」他呆呆地問。

「我不知道!反正她不是吳暮,你趕緊讓她離開!」西太很急促地說。

譚什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無比震驚,慢慢地扭過頭,看了她一眼。銀幕的光照到她的臉上,十分蒼白。譚什的臉色一點點地也變白了。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如果她不是吳暮,那老吳肯定也是假的,他們是一夥的!

童話故事一下變成了恐怖故事。

譚什突然鬆開了她的手,就像是突然發現握住的是一條蛇。

「你怎麼了?」她扭過頭,有些詫異地問。

「沒,沒什麼。」譚什恐懼至極。忽然有一天,你發現一個和你朝夕相處的人,她有另外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這種恐懼極其深邃。

「剛才是誰的電話?」

「西太。」

「西太?」她對這個名字似乎有些陌生。

她的狐狸尾巴露出了十分之一。

譚什小心翼翼地說:「就是他介紹咱們認識的,你忘了?」

她恍然大悟地說:「你說的是李西太呀?我一時沒想起來。」

前面忘了說,西太姓李,叫李西太。

她又把狐狸尾巴縮回去了。

肯定不是一時沒想起來這麼簡單,譚什認為。他故作平靜地說:「剛才西太給我打電話,說他去飯店吃飯的時候,見到一個女孩,長得很像你,你說奇怪不奇怪?」

吳暮不說話了,直直地看著譚什。

譚什覺得這句話戳中了她的死穴,她無力反擊了。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扭過頭,繼續看電影,淡淡地說了一句:「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多得是。」

「我覺得也是。」譚什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不這麼認為。

「最近,你見過西太嗎?」譚什繼續試探她。

「前些日子在我叔叔家見過他。」

「他是不是比我還胖了?」

吳暮突然不說話了,直直地盯著銀幕。她肯定沒見過西太。也就是說,不管是西太還是譚什,對她來說,都是陌生人,那她找上門到底要幹什麼?

恐怖電影還在繼續,氣氛讓人窒息。

譚什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決定先離開她,再作打算。他說:「差點忘了,公司還有事兒,我得回去處理一下。」

「你去吧。」吳暮很平靜地說。

譚什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外面陽光明媚,溫暖又安全。走到門口,譚什回頭看了一眼。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吳暮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背影看上去十分淒涼。

譚什的心顫了一下,猶豫了幾秒鐘,還是走了出去。

背後一聲淒厲的慘叫。

來自電影裡的女主角。

5.故事的尾巴

譚什開著車,不知道該去哪兒,更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的心裡一團亂麻。

漫無目的地行駛了半天,他把車停下來,給西太打電話。電話接通了,西太說:「我剛從吳暮家出來,還沒找到她。你彆著急,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出來,把事情問清楚。」

譚什說:「知道了,你也彆著急。」

沉默了一會兒,西太又說:「還有一件事兒,我說出來,你別害怕……」

「你說。」譚什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事態的嚴重性。

「我聽吳暮的繼母說,吳暮的父親老吳去找你了,打算問你要一筆錢。」

「我見過他了。」

「是嗎?你沒事兒吧?」西太明顯吃了一驚。

「沒事兒。」

「我聽說老吳的脾氣很怪,喜怒無常,一言不合就動手傷人,曾經因為把人打成重傷坐過牢,你小心點。」

「知道了。」

「老吳可能還不知道去找你的女人不是吳暮,你別理他,躲遠點就行。」

「他們已經見過面了。不過,老吳沒說她不是吳暮。」

「這是怎麼回事兒?」西太吃了一驚,又說:「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只有找到吳暮才能知道,我現在就去找她。」

「你彆著急,慢慢找。」

停了一下,西太問:「那個女人沒傷害你吧?」

「沒有。」

「要不我報警吧?」

「別報警。」譚什立刻說。他不想讓警察把假吳暮帶走,雖然她來歷不明,雖然她動機不詳,雖然她舉止古怪。

西太猶豫了一下,說:「行,我聽你的。」

結束通話電話,譚什回了家。

她不在家。

她的東西也不見了。

她走了。

餐桌上有一份剁椒魚頭,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清秀而工整。譚什拿起來看:其實,我不會做剁椒魚頭。你吃的那些剁椒魚頭,都是我去咱們第一次在一起吃飯的湘菜館買的。願你能找到一個會做剁椒魚頭的女孩。

譚什的心一下就空了。他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家裡轉了半天,坐到沙發上,開啟了電視機。看了半天,電視裡演的是什麼,他一點都不知道。他不時扭頭看一眼廚房,幻想著她能走出來,喊他吃飯……

此時此刻,譚什才明白,那個來歷不明、動機不詳、舉止古怪的女孩,已經在他的心裡生了根,揮之不去。

他給她打電話。

她關機了。

譚什又去了她工作的幼兒園。今天是週末,幼兒園關著門。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在這個城市裡,她舉目無親,無依無靠,能去哪兒?

一連兩天,杳無音訊。

一連兩天,天天下雨。

天天盼雨停,它不停。

天天盼她回,她不回。

譚什坐在沙發上,用手機看本地新聞。還不到下午五點,窗外已經暗了下來。沒開燈,客廳裡光線不好。譚什抬起頭,看了一眼防盜門。防盜門關著,嚴絲合縫。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看一眼防盜門,也許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他開始心神不寧,說不清為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門外有人,是一個女人。

他抬起頭,又一次把視線轉向防盜門。就像是在配合他一樣,敲門聲立刻響了起來,聲音很輕,響了兩下就停住了,顯得有些鬼祟。

是她回來了?

譚什立刻站起身,小跑著過去,開啟了門,看到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她低著頭,垂下來的長髮遮住了五官,穿一件紅色長袖衫,藍色牛仔褲,褲腿被雨水打溼了,棕色的皮鞋上沾了一些碎屑。

她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定定地看著譚什。

「你找誰?」譚什問。

她沉默了幾秒鐘,輕輕地說:「我是吳暮。」

譚什一驚,馬上就明白了:她是真正的吳暮。

「請進。」譚什說。

吳暮走了進來,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她的頭髮有些溼了,幾縷頭髮貼在臉上,顯得整個人缺乏生氣。

譚什泡了一杯茶,輕輕地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動作很慢,無聲無息。

譚什定定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說話。

吳暮喝完一杯茶,臉上紅潤了一些,終於開口了:「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她叫吳檀,是我的鄰居,也是我的發小兒。」

「她在哪兒?」譚什問。

停了一下,她說:「等我說完,你再決定要不要去找她。我們那個村子很窮,她家又是村子裡最窮的人家。她家裡,除了一盞電燈,什麼電器都沒有。因為要照顧常年生病的爺爺,到這裡之前,她都沒去過縣城。」

譚什想:怪不得她不會系安全帶,怪不得她要看那些說明書,原來她是真的不會用。

吳暮接著說:「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她一直跟著爺爺生活。她的爺爺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周圍村子有紅白喜事的時候,他會過去幫廚,掙很少一點錢,維持生計。她沒上過幾天學……」

「不對,她有畢業證,還會背誦整篇的《三字經》和《弟子規》,而且知道每一句的出處。」譚什打斷了她。

她低下頭,輕輕地說:「她的身份證和畢業證都是我找人給做的,《三字經》和《弟子規》是跟她爺爺學的,她爺爺小時候讀過私塾。前些日子,她的爺爺也去世了。在這個世界上,她沒有一個親人了。」

譚什心裡一陣難過。

她扭頭看著窗外的雨,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村子裡的人都說她很孤僻,是掃帚星,剋死了父母。其實,她並不孤僻,心裡充滿了陽光,只是沒有人理她,她才逐漸把自己封閉了起來。不久前,她告訴我,想離開那個村子,換一個環境。我很想幫她。前些日子,西太把你介紹給了我。我想了很久,決定把這個機會讓給她。」

譚什一切都明白了。

她又說:「她一直想把真相告訴你,又怕你接受不了,就沒敢說。其實我知道,她是害怕失去你。」

「她在哪兒?」譚什追問。

「在她同事家裡。」

「帶我去找她。」

她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字地問:「她沒有嫁妝,沒有學歷,沒有親人,沒有漂亮的長相,你確定要把她找回來?」

「確定。」譚什毫不遲疑地說。

「為什麼?」

「她沒有嫁妝,但是她不貪圖物質;她沒有學歷,但是她知書達理;她沒有親人,但是她知道珍惜眼前人;她沒有漂亮的長相,但是她有一顆單純的心。有這些,就足夠了。」

「走吧。」她笑了笑,站起了身。

烏雲正在快速地飄走,雨小了很多,零星的雨點掉下來,打在積水上,濺起一個個水泡,轉眼即逝。路過六號樓的時候,譚什往樓洞裡看了一眼。

吳暮捕捉到了他的眼神,說:「我讓他回去了。他沒把真相告訴你,就是想從你那裡弄點錢。對他來說,是不是他的女兒並不重要,只要能讓那個女人開心就行。」

譚什沒說什麼。

那是一套很小的房子,溫暖而乾淨。那個用鞋盒做的房子擺在茶几上,裡面多了一個小孩子,用雞蛋殼做的,胖乎乎的,很是喜人。她在廚房做菜,是剁椒魚頭。這一次,她沒關門。

譚什走過去,聞了聞,說:「味道不錯。」

「你來幹什麼?」她背對著他,輕輕地問。

「吃你親手做的剁椒魚頭。」

「還有其他事兒嗎?」

「有。」

「什麼事兒?」

「接你回家。」

她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沒說話。

「那個雞蛋殼小孩兒是男的還是女的?」譚什又問。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

「我喜歡男孩。」

「那就再做一個。」

「今天不吃西紅柿炒雞蛋,沒有雞蛋殼。」

「不用雞蛋殼做。」

「那用什麼?」

「你說呢?」

她的身體又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