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殘存非末路

「聽說這次第九戰區司令部的薛嶽將軍知悉了新一團和一連的英勇事蹟,今日午後應該會發嘉獎電報過來,還有咱六十軍的上峰們,要親自給林振飛團長授勳。」另一個手臂受傷計程車兵也不甘人後,立刻將自己打聽到的訊息說了出來。

「這麼快?連薛嶽將軍都知道啦?這下新一團的那幫毛頭小子們可牛逼啦!」那名額頭上纏滿繃帶的傷兵驚訝地感慨道。

「可不是嘛!剛才軍部的文員來這裡看望一名受傷的主力團團長,我聽到他們正在談論此事。據說軍部的意思是給新一團和一連計程車兵們全體記大功一次,新一團會被授予‘鐵血一團’的稱號,軍長他還要親自授予他們新的團旗!這新一團可是剛整編不過三個月的新部隊,隊伍裡都是些殘兵敗將和新招募的毛頭小子,想不到一戰成名,一下子變得這麼牛逼!」那名手臂受傷計程車兵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正在依次接受治療的楊尚武等人,眼中露出了一絲嫉妒又欽佩的目光。

而他身邊那名杵著柺棍的傷兵則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略帶嘲諷嫉妒,又無比羨慕地說道:「‘鐵血一團’啊!有了這稱號就好比擁有了戰場上的‘丹書鐵劵’一樣,以後新一團是要槍有槍,要人有人啦,這下子新一團想不招搖都不行啊!他奶奶的,想當初這新一團不過是一支臨時拼湊出來的隊伍,除了團長林振飛是一名久經沙場的老將,其他無論是軍官素質、裝備的武器,都是咱六十軍裡頭最差的三流隊伍之一。結果這次人家鹹魚翻身,拼死打了這麼兩場漂亮仗,一下子從六十軍中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雜魚部隊變成了軍部的心頭寶。以後我們這些打了敗仗的看到他們新一團的人,都得繞道走啊!」

「可不是嘛!以後別說是我們這些殘兵敗將,就是一八二師、一八三師這些主力部隊的傢伙們,見了新一團的毛頭小子們也要禮讓三分。這新一團的團長林振飛原本就是個眼高於頂的傢伙,一打起仗來就愛玩命,這下子他可是更狂了!」那名胸口纏滿繃帶計程車兵感慨道。

「唉,早知道這雜牌軍新一團會一下子變得這麼受重視,當初部隊重新整編的時候找我去新一團三營當排長,我就不該推辭掉。要是去這新一團當了排長,這次戰鬥後我說不定就能升任連長了,我的左腿說不定也不會瘸。唉,我現在真他孃的後悔,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子。」那名下級軍官杵著柺棍靠在了廊柱上,唉聲嘆氣道。

「你想得到挺美!你要真是去了新一團三營當排長,可就不單單是瘸掉一條腿這麼簡單了,你這人能不能活著回到咱這宜豐縣城,跟我們一起吹牛侃大山都是個問題!你沒聽說新一團三營在與日軍南侵的一零六師團先鋒部隊的戰鬥中,因為掩護團部轉移而被全殲了嗎?幾百號人愣是沒能活著逃出一個人來!」那名手臂受傷計程車兵不屑地嘲諷道。

「你還別這麼瞧不起我!我告訴你,我如果真的在跟小鬼子的戰鬥中犧牲了,那也絕對是死得轟轟烈烈、氣壯山河,絕對是個英雄典型!以一支一千多人的缺乏重型武器的步兵團,抵禦擁有重炮和裝甲戰車的五千多人的日軍主力部隊,原本就是一種值得欽佩的意志和勇氣,我徐某人要是能參加這麼一場可歌可泣的阻擊戰,也不枉我這六年多以來參軍一場!」那名徐姓下級軍官不甘示弱地回嘴道。

關帝廟西廂房,許大輝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了點起了好幾支大蜡燭、充作病房的西廂房,興奮地大聲說道:「喜事啊,喜事啊,天大的喜事啊!」正在低頭給李得勝的傷臂換藥包紮的軍醫官顧學農聞言,連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跟其他人一起抬起頭來,看向眉飛色舞的許大輝,不知道他為何這麼高興。

「他孃的,我們的部隊剛剛打了敗仗,弟兄們或死或傷,有啥鳥喜事值得你這麼大呼小叫的?」楊尚武活動了一下剛剛上過藥、包紮完畢的右手胳膊,眉頭一皺,用佈滿血絲的雙目狠狠地瞪了一眼剛剛加入新一團、擔任班長的許大輝,不滿地說道。自從伏擊藤原大隊以來,三天之內楊尚武渾身上下負傷多達七處,現在傷口剛剛換過藥,紮上了繃帶,渾身又疼又癢,心情自然是很惡劣。

「楊副連長您別生氣啊,讓兄弟我把話說完。」許大輝跑到桌子邊上,一把抓起了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個水飽,這才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茶葉末子,眉開眼笑地說道,「聽說了嗎?軍部要給新一團和一連嘉獎授勳,新一團獲得了‘鐵血一團’的稱號,以後是要槍有槍,要人有人,成了咱六十軍的一塊招牌啦!還有啊,咱一連以後就不再隸屬獨立團而是隸屬新一團啦!我們以後就都是林振飛團長手下的大頭兵啦,我們老哥幾個又能在一起戰鬥了,你們說這是不是喜事?」許大輝興奮地說道。

「要我說,與其搞這種裝模作樣的勞什子授勳儀式,還不如給我們新一團整點貨真價實的重武器,這步兵炮可比勳章實在多了。我們一連的五門六零炮、兩門國產的82式迫擊炮,還有一挺馬克沁水冷式重機槍,都在與藤原大隊的阻擊戰中被擊毀了,現在我這個炮兵班長手裡只有兩門民國二十七年式擲彈筒,你們說寒磣不寒磣?」一旁正在用酒精擦拭自己手臂上傷口的鐵柱不滿地咕噥道。

「對對,還有我們的彈藥也所剩不多了,尤其是手榴彈和輕機槍子彈,極度匱乏。他奶奶的,前天跟張蛟那幫驢日的手下交手的時候,我手裡頭的捷克式沒有彈藥,只能他孃的背在後背上當燒火棍使。一挺輕機槍才配八個彈夾,一百六十發子彈,真是不過癮啊!」一旁的李得勝喝了口茶水,神情激動地插話道。

趙勝才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上了夾板的左小腿,左小腿雖然被日軍的三八大蓋步槍打了兩個血窟窿,但是好在沒有傷到骨頭,只是左小腿的肌腱被打斷了,現在行走起來左腿使不上多大的勁,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趙排長你真是運氣好,小鬼子兩發子彈打中了你的左小腿居然都沒傷到骨頭,要是第二發子彈再向左偏一公分,在沒有x光機、沒有正骨大夫、沒有跌打藥的情況下,你這條左腿就算是廢啦!你倒好,被子彈打傷了肌腱,居然還能忍痛堅持戰鬥,你看看現在小腿肚子腫脹成這副模樣,一按就是一個小坑,你可不能再逞強啦,必須上夾板休息半個月,不然傷口感染,持續血腫的話,這條腿以後會落下後遺症,發不上力的!」軍醫官顧學農一邊用潔白的紗布幫趙勝才綁著夾板,一邊苦口婆心地勸阻道。

楊尚武聞言愣了一愣,連忙上前檢視起趙勝才左腿的傷勢,驚訝地說道:「老趙,沒想到你左腿的傷勢這麼嚴重啊!你小子這幾天來雖然跛著腳,但是一路之上路沒少走,仗沒少打,要不是你的好槍法,我們部隊的傷亡更大,我還以為你腿傷已經無礙了呢,想不到這麼嚴重!」

趙勝才擺擺手,無所謂地說道:「沒事,傷口的血早就止住了,只是因為這兩天走山路的關係,腿肚子有些血腫,只要敷上跌打藥,綁上兩天,就會消腫的,沒老顧說的那麼嚴重!」

「什麼嚴重不嚴重的?弟兄們在談論什麼呢?」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從西廂房門外走了進來。大夥抬頭一看,來人正是自己的連長陸蘊軒。

此時的陸蘊軒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軍官服,腰上彆著駁殼槍,顯得神采奕奕,英氣逼人,早已沒有了清晨時分剛剛撤退到宜豐縣城時的狼狽和頹廢感。

陸蘊軒微笑著走進了病房,從許大輝手中接過一張長凳,坐了下來。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一言不發的王大耳朵、朱彪和正在接受包紮治療的楊尚武等人,看到陸蘊軒獨自一人走了進來,都是非常興奮,紛紛起立敬禮,王大耳朵和朱彪也是掙扎著在護士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陸蘊軒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休息。

沒有過多的客套,陸蘊軒拉了拉長凳,坐到了病床邊,立刻讓負責給王大耳朵和朱彪進行治療的軍醫官顧學農和六十軍戰地醫院的兩名主治大夫彙報兩人的最新治療情況。

顧學農和那兩名西醫骨科和外科大夫詳細地介紹了一下楊尚武等人的傷情,並著重介紹了針對王大耳朵和朱彪的治療情況。

在聽彙報的時候,陸蘊軒緊緊地握著王大耳朵和朱彪的手,神色關切而鎮定。面色蒼白的王大耳朵和朱彪都顯得十分感激。

顧學農這老爺子囉囉嗦嗦地講完了自己這些人各自的傷情,雖然他講了許多,但是歸納起來無非是三種情況,從輕到重分別是:李得勝和鐵柱身上多處輕傷,都屬於被日軍子彈造成的擦傷,傷口都不大,簡單包紮,縫合一下就能止血,問題不大;楊尚武右肩被彈片打了個龍眼核大小的血窟窿,肩胛骨上出現了一道裂縫,整條右臂現在抬都抬不起來,而軍醫官顧學農自個兒的左腹部則被日軍彈片劃開了一道血口子,現在雖然縫合上了,也上了傷藥,綁上了繃帶,但還是感到一陣陣揪心的痛,而且不能發笑,一笑起來牽動傷口,能讓這老爺子痛得眼前發黑。

另外一排長趙勝才的左腳傷勢也比較嚴重,雖然骨頭沒斷,但是傷到了肌腱,血腫得很厲害,雖然趙勝才依舊在一瘸一拐地行走,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那是在死撐;而傷得最重的則是王大耳朵和朱彪,兩人身上各有多處槍傷,尤其是朱彪,體內還有兩發子彈沒有取出來,下午還要接受外科手術,取出體內的子彈,雖然顧學農沒有當麵點破,但是陸蘊軒明白,手術之後,朱彪的身體情況是好是壞現在還很難說。

陸蘊軒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拍了拍王大耳朵和朱彪的手,示意兩人好好休息,儘早恢復健康,加入戰鬥隊伍。隨後揮了揮手,示意大夥到走廊裡頭談話。一行人陸續走到了病房門外,陸蘊軒一手扶著廊柱,回過頭來嚴肅地問道:「老顧,我們這些人之中還有哪幾個能夠繼續參與戰鬥?」

顧學農愣了愣,他沒想到陸蘊軒剛才還在讓大夥注意休息,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仔細地考慮了一下,看了一眼身邊躍躍欲試、摩拳擦掌但又渾身多處負傷的眾人,有些為難地回答道:「說實話,弟兄們身上個個帶傷,很多人身上的傷情需要至少半個月的恢復時間,我個人是不贊同再讓弟兄們帶傷上陣、臨陣殺敵的,不過如果陸連長執意要問,我只能說我們這些人裡,只有連長你、李排副和鐵柱三個人是可以勉強勝任作戰任務的,其他人即使上陣也堅持不了多久,只會拖隊伍的後腿。」

陸蘊軒點了點頭,如釋重負地說道:「很好,雖然我也知道希望不大,但是至少比我個人的預期要好很多。我還以為只有我自己和大輝兩個人能繼續戰鬥了,沒想到得勝和鐵柱兩個人也能參戰,這真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訊息了。」

陸蘊軒轉過身來,對李得勝、鐵柱和許大輝神情嚴肅地說道:「大夥都知道了,獨立團一連這個番號已經不存在了,我們現在是隸屬於新一團的隊伍,我們的新番號是新一團特務連,直接隸屬於新一團團部指揮。根據林振飛團長今日早晨的作戰會議決定,由我陸蘊軒擔任特務連連長,楊尚武任副連長,趙勝才任一排排長,孫天勇任二排排長,李得勝升任三排排長,鐵柱升任一排副排長,由於一排長趙勝才負傷無法參戰,在他迴歸隊伍之前,一排由鐵柱代行排長職務。另外新加入的許大輝兄弟任連部機槍班班長。大夥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眾人興高采烈異口同聲地回答道,眾人面上均有喜色,只有趙勝才和楊尚武面露不快,他們都從陸蘊軒的話裡聽出了弦外之音—兩個人由於各自負傷,暫時不能加入作戰隊伍了,只能在這宜豐縣城的戰地醫院百無聊賴地休養一月,眼巴巴地看著其他弟兄們殺敵立功了。

聽了陸蘊軒的安排,被單獨落下的楊尚武顯得很不服氣,剛想耍耍無賴,央求陸蘊軒帶上自己,哪怕做個連部的參謀都成。

但是不等他開口,一旁的趙勝才已然開口了:「連長,你現在單獨把我跟老楊留下來,我們哥倆不服氣啊,老楊右肩被打穿,傷勢惡化,現在不能打槍,把他留下還情有可原。但是你看看我,我傷的是腿,跟我持槍的雙手又沒關係,現在給我一條快槍,我依然可以一槍擊斃百米開外的鬼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現在要將我留下,跟這些個傷兵蹲在一起,我心裡不痛快,我不服氣!」

「執行命令!」陸蘊軒嚴厲地打斷了兩人的抱怨,斬釘截鐵地說道,「讓你們在此休整是團部的命令。任何人都明白,一上戰場,就要面臨你死我活的戰鬥,都是強硬的一方戰勝軟弱的一方。所以我們計程車兵必須保持足夠的健康,絕不能勉強行事,急功近利,須知欲速則不達。我需要的是能百分之百發揮自己戰力計程車兵,而不是胡亂逞能的莽夫!」

「鐵柱,李得勝,許大輝,你們幾個跟我來,去團部熟悉一下新近補充給我們特務連計程車兵,其他人好好休息。現在戰事吃緊,原定的授勳儀式延期了,我們今天在宜豐城休整一天,熟悉一下新一團補充給我們計程車兵,簡單地操演訓練一下,後天一早就要隨十九師和新編第一師前往增援高安縣城了。現在一刻都耽誤不得!」陸蘊軒站直了身體,嚴肅地下令道。

「是!」這會陸蘊軒下了死命令,大夥都不敢違逆,鐵柱、李得勝和許大輝都喜滋滋地跟了上去,只有楊尚武和趙勝才則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頭喪氣地走進了病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