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清晨,駐紮有60軍的宜豐又迎來了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剛剛晴好了一天的天氣再度變得糟糕了起來。
丘陵起伏的贛北地區半個多月以來已經落下了三場持續數日的降雨,好似輕煙薄霧一般紛飛的雨絲輕撫著墨綠色的山頭,透過重重的雨霧,放眼看去,宜豐縣城周圍的山頭好似一片墨綠色的海洋,清晨的薄霧混合著雨水,籠罩著一座又一座的山頭,群山時隱時現,虛無縹緲好似人間仙境一般。層巒疊嶂的山峰似乎都與淡灰色的雨雲融為了一體,古舊的宜豐縣城,墨綠色的丘陵,層巒疊嶂的群山,似乎組成了一幅潑墨山水畫一般,寂靜,淡雅,令人陶醉。
宜豐縣城西北的外圍防線外頭,一群衣衫襤褸的中國軍人正面朝西南不聲不響地前行著。
身上多處負傷的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在他倆的身後是十多匹雲南馬組成的馬隊,每匹馬上都馱著好幾名身上纏滿繃帶的重傷員,他們紛紛被皮帶牢牢地束縛在馬背之上,每個人都是神情憔悴,沉默不語。
走在最後邊的是楊尚武、李得勝、趙勝才和孫天勇四個人,他們身後各自帶著一支二三十人的隊伍。
楊尚武和李得勝各自扛著一挺打光了所有子彈的捷克式輕機槍,時不時回頭招呼幾聲,催促隊伍加快腳步。
而跛了一條腿的趙勝才則揹著他那杆似乎隨時可能攔腰折斷的中正式步槍,一把推開了試圖上前攙扶他的一名年輕戰士,不服輸地跟其他人一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土路上,走在最後頭的孫天勇和揹著大醫藥箱子的軍醫官顧學農似乎在爭論著什麼,
顧學農那老頭似乎情緒十分激動,一雙乾癟如同枯枝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往外掏著什麼,一邊的鐵柱則正指揮幾名從清風寨自願轉投國軍的新兵抬著擔架,擔架上是重傷昏迷的朱彪和同樣傷痕累累的王大耳朵,兩個人身上都遮蓋著用來遮擋雨水的毛氈,但是兩人卻都因為大量失血而顯得面色慘白,整個人渾渾噩噩,完全打不起精神。
「大家加快行軍速度!前邊就是宜豐縣城了,到了縣城裡邊大夥就能好好休息一下,喝上一碗熱湯了!」陸蘊軒目光凝重地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宜豐縣城,回身鼓勵大家道。
「朱彪兄弟,王六爺,到了前邊的宜豐縣城就能給你們兩位好好地進行醫治了,你們可千萬要撐著點啊!」擔著擔架的許大輝向氣息微弱的朱彪和王大耳朵輕聲說道,原本陸蘊軒等人打算十七日下午就到達宜豐縣城的,但是十七日午後行進在山道之上的眾人卻發現,自己的頭頂上方出現了大批的日軍戰鬥機,為了避免這幾十號人成為日軍戰鬥機的活靶子,陸蘊軒和黃澤成立即下令停止前進,就近躲入樹林子裡隱蔽。
這一隱蔽就是將近兩個小時,直到確認沒有後續的日軍戰鬥機編隊飛越眾人的頭頂,剛才那些日軍戰鬥機也沒有返航的跡象,眾人才放下心來重新上路,這一耽擱又正好遇上了又一場降雨,結果眾人就被堵在了山頭上,在淅淅瀝瀝的秋雨之中艱難地熬過了一晚上,到了清晨雨勢減小,天色放晴,這才重又上路。
眾人一路沉默不語地來到了宜豐縣城之外,卻發現宜豐縣城的東門之外,一群軍容嚴整的軍人,正面朝東方,神情肅然地站立在紛飛的秋雨之中,而站在最前頭的正是新一團團長林振飛,他目光凝重地看著衣衫襤褸、在秋雨之中艱難前行的陸蘊軒等人,看到眾人轉過了山腳,他立即快步迎了上去。
「好啊,真好,你們兩個總算是平安回來啦!老哥哥我打心眼裡感到高興。眾位弟兄辛苦啦!你們這一路走來肯定吃了不少苦頭,來來來,大夥速速隨我進城,我已經備下了熱湯熱飯,大夥進城之後就能盡情食用。」林振飛快步走上前去,伸手緊緊握住了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但是細心的人卻發現,林振飛這個鐵骨錚錚的硬漢此時此刻眼眶之中卻有淚光在閃動。
「團長,我黃某人對不起你,你給我的一個加強排計程車兵傷亡很大,超過二十人死亡,連一營長劉虎他都不幸犧牲了,其餘的弟兄也是人人帶傷—」黃澤成緊緊握著林振飛團長的手,話語哽咽地說道。
「一營長跟隨我多年,為人沉著冷靜,他的犧牲我也感到十分悲痛。但是故人已逝,我們過多自責也無濟於事,只有重新振作起來,重整隊伍,為犧牲的將士們報仇雪恨才是眼下的當務之急。你們兩個跟我一起進城,好好地休息一下,吃頓熱乎飯,等你們靜下心來,我們再談談這幾天各自的遭遇不遲。」林振飛聽聞噩耗,卻是出乎意料地冷靜,他只是臉色微變,隨後就恢復了正常,一手拉起一人,引導著陸蘊軒和黃澤成大踏步地走入了宜豐縣城的東門。
進到宜豐城內,黃澤成和陸蘊軒等人被安排在東街的一處民宅內安歇,宜豐縣城80%的民眾已經向南向西撤離,整個宜豐縣城到處都是穿著淡青色軍服計程車兵,只有少數人家捨不得丟棄祖業而留了下來,平時一批年輕居民就主動負責給駐軍燒火做飯,安排食宿;而更多的居民則是緊閉門窗,躲在自己的屋子裡,儘量避免外出。
因為大量居民的外逃,使得整個宜豐縣城出現了很多門窗洞開的民居,撤退到宜豐的六十軍計程車兵們也不客氣,立刻將班組、連排安排進了這些無主的民居,解決了大軍的食宿問題。
陸蘊軒和黃澤成入住的就是這麼一棟臨街的二層小樓,原本這裡似乎是一家小酒肆,屋子外頭還有一面酒旗,一樓還有四張八仙桌以及翻倒在地的板凳,不過櫃檯裡邊的酒缸則被搬走了許多,地上只有兩壇打破的黃酒罈子,酒水灑了一地。
黃澤成和陸蘊軒等人在一樓匆匆吃完了軍隊伙伕煮的白菜麵條,就搬了幾張長凳,圍坐在八仙桌邊,聽林振飛談論起眼下的形勢來。
「昨天傍晚師部剛剛接收到最新訊息,南下的一零一師團大久保旅團於十七日午後對駐守高安縣城以北四十九軍第二道防線的一零五師發動了猛攻。一零五師激戰四小時後最終不敵,全師撤出了陣地,向高安縣城轉移。整個一零五師傷亡人數超過三千人,其中一團團長葛大雷、三團團長周炳陣亡,這兩個主力團幾乎全軍覆沒。日軍順利佔領第二道防線之後,高安縣城以北再無險可守,預計今天高安縣城就會遭遇日軍一零一師團的猛攻,情勢不容樂觀啊!」林振飛喝了一口開水,神情憂慮地說道。
「而以日軍第一零一師團一部向增援高安的第三十二軍與第五十八軍進行牽制性攻擊。兩支隊伍未抵抗住日軍的進攻,都被輕易擊退,不能前進半步。第五十八軍已經向凌江口轉移,第三十二軍轉移至錦江右岸之灰埠、袁浦一線。高安縣城失去了這兩路大軍的馳援,陷落只是時間問題。」林振飛說到這裡,忍不住憤懣地舉起拳頭捶了一下桌子。
「我十五日在會埠以南、上富以東阻擊了一下日軍南下增援圍攻高安日軍的先頭部隊。不過日軍這次南下的增援部隊總人數超過五千人,而且以戰車部隊開道,我當時手中的兵力只有一千人,雖然成功地打了日軍一個措手不及,延阻了日軍的南下兵鋒達到數小時之久,且擊斃了日軍一名大隊長,沉重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但是我們整個新一團也是損失慘重,全團接近半數計程車兵都陣亡了,包括營長劉子峰在內的三營全體將士無一生還。劉子峰是個爺們,他對得起他身上的那身軍服!」林振飛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語調已經再度哽咽。
陸蘊軒和黃澤成對視一眼,默默無言,只能讓眼前的林振飛團長把心中近些日子以來的苦悶全都宣洩出來,他們則選擇了沉默地傾聽。直到半小時後林振飛團長這才停止了他的情感宣洩,一揚脖將一碗水一口氣喝完,擦了擦嘴,這才對兩人說道:「談談你們最近幾天的遭遇吧。」
陸蘊軒和黃澤成對望一眼,黃澤成點了點頭,開始敘述起自己跟林振飛分別以後三天以來的遭遇。「對不起,團長!我們沒能招降清風寨的全部人馬,只招來了原先隸屬王大耳朵和李老二手下的五十多人,我們在清除日軍安插在清風寨的高階特務史思平、韓猛和汪道遠以及殲滅投降小鬼子的張氏兄弟的戰鬥之中,也損失了二十多人,史思平那老狐狸老奸巨猾,最終還是讓他給跑了。」黃澤成懊惱地說道。
「呵呵—沒關係,我本來交給你的任務只是接應撤退出來的一連弟兄們而已。你們現在不但完成了聚攏隊伍的任務,還帶回來一支五六十人的隊伍,並且殲滅了日軍特務組織,破壞了日軍試圖利用地方武裝破壞我們軍隊補給線的陰謀,還讓清風寨的人馬同意整編加入保安團。你們功勞很大啊,我這就向師部打報告,申請對你們這些人的嘉獎令,另外對於你們許諾給清風寨的武器彈藥,我想軍部和師部的上峰們從大局考慮,也會應允的,你們不必擔心!」林振飛笑著說道。
九月十七日早晨九時許,宜豐縣城關帝廟。
雖然此時已然是早晨八點,但因為秋雨連綿的關係,天空顯得晦暗不明,烏雲低垂,令人內心感到壓抑不安。
宜豐縣城西街的關帝廟籠罩在連綿的秋雨之中,珠簾一般的雨絲洗刷著這棟建成於明天啟年間,有著二百多年曆史的老建築的屋頂和斑駁的圍牆。
斑駁的朱牆上爬滿了墨綠色的生命力極強的爬山虎,腐朽的黑漆大門敞開著,關帝廟之中不時有纏滿繃帶的傷員和身穿白大褂的軍醫和護士進進出出。
自從六十軍從會埠撤退到宜豐縣城之後,這處有著幾百年歷史的關帝廟就被緊急徵召為了戰地醫院所在地。關帝廟之內的幾間廂房都變成了手術室和病房,六十軍的重傷員們都被安置在這關帝廟內。
所以一進入關帝廟之內,痛苦的呻吟聲、罵娘聲、歇斯底里的哭喊聲隨處可聞;而原本香火鼎盛的關帝廟,此時也是充滿了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李得勝、楊尚武一行人在兩名年輕士兵的指引下,一進入這關帝廟,也是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眉頭。
關帝廟的東側廂房廊下,四五名傷兵正聚攏在一起侃大山,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著連綿不斷的雨水,一邊對新進來的傷員評頭論足指指點點。
李得勝、楊尚武、鐵柱、趙勝才、顧學農以及躺在擔架上被醫務兵抬進來的朱彪、王大耳朵一行人,顯然一下子吸引住了他們的注意力,他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剛才談論的話題,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幾名衣衫襤褸、滿臉血汙的傷兵。
「這些新來的傷員都是什麼人?看起來傷得都很嚴重啊!」一個額頭上纏滿繃帶的傷兵伸長了脖子向李得勝等人走過去的方向張望著,小聲地詢問身邊的其他人。
「你難道還不知道嗎?這些人都是獨立團一連計程車兵,剛剛從會埠經過清風山撤回來。他們一個步兵連抵擋了日軍整整一個步兵大隊的進攻,在防守會埠側翼陣地的獨立團外圍阻擊陣地死守了四五個小時,並且在林振飛團長率領的新一團的協助之下,成功擊斃了日軍大隊長藤原日次郎大佐,隨後又在回撤的路上,奇襲清風山,幹掉了小鬼子設在這座山寨上的特務組織,破壞了小鬼子試圖招降山賊武裝嗎,伏擊我們後勤運輸車隊的陰謀詭計,他們這一夥人可厲害著呢!這三天的戰鬥下來,他們新一團和獨立團一連這兩支部隊可說是一戰成名,現在連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嶽將軍都知道了他們的英雄事蹟,要表彰他們呢!」那名傷兵身後的一名腿上打著石膏、杵著一根柺棍的下級軍官對身邊的這幾人小聲地說道。
「我也是剛剛聽我那在新一團通訊排的老鄉說的。這次新一團和獨立團傷亡可都不小啊!新一團的林振飛團長親自率領一個加強排,奇襲了日軍藤原大隊的後方野戰指揮所,用炸藥包炸死了日軍指揮官藤原大佐,隨後又在會埠以南、高安以北伏擊了日軍南下增援的一零六師團的先頭部隊,用一個步兵團一千多人的兵力,硬是將五千多人的日軍主力部隊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經過了這兩場戰鬥,新一團傷亡也很大,全團接近半數的人都陣亡了,我那老鄉也被炸斷了一條胳膊,殘廢了。而那個負責死守會埠側翼陣地的獨立團更慘,全團上上下下一共一千三百多人,只有三百五十多人順利撤回了咱這宜豐縣城,其餘人等不是直接戰死就是下落不明,這獨立團的番號我估計十有八九是保不住啦!」另一個胸口纏滿繃帶計程車兵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