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狗急跳牆

「咦,怎麼從剛才開始就沒看到許大輝那傢伙?難道他已中彈身亡、一命嗚呼了?」張蛟舉著駁殼槍一臉疑惑地看著史思平,史思平冷冷地回應道:「大當家的,您還沒看出來嗎?那許大嘴跟唐氏兄弟和國軍王八蛋們是一夥的,他就是一條引誘我們進入這個陷阱的誘餌!他把我們引入這羅漢寺裡之後,我就再沒見到過他,估計早趁亂脫逃了!」

「這個該死的王八蛋,死全家的兔崽子,我日你先人!等我們從這裡出去,我一定要帶人捉住他,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張蛟聽聞自己上當,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暴跳如雷地叫罵道。

「大當家的,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夥可都指望您的指揮了,您更要沉下心來,保持冷靜和清醒。一個真正的合格的大統帥,可不會因為中了敵人的詭計而擾亂自己的平靜心態的。」史思平看到身邊陷入暴怒之中的張蛟,一邊持槍護送他撤退,一邊依然沉著地說道。

張蛟聞言點了點頭,心中也覺得史思平說的話雖然不怎麼中聽,但確實有理。因此他儘量剋制自己心中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平爆發的沖天怒火,朝身邊的嘍囉們指揮道:「你們幾個負責火力掩護,其他人快離開這裡!」

嘍囉們在張蛟和史思平兩人的指揮之下,開始搶佔附近有利的射擊位置,對身後圍堵上來的陸蘊軒、趙勝才、孫天勇等人進行阻攔性射擊。其他人則熄滅了手中所有的照明火把,準備在夜幕的籠罩之下,悄無聲息地撤退。昏暗的夜空之下,張蛟等人一反常態地偃旗息鼓、悄無聲息地撤退,確實讓圍堵的陸蘊軒以及負責羅漢寺外圍阻攔的憨娃子等人失去了射擊目標,只能朝著大致的方向進行射擊,以阻止張蛟和史思平率隊從院牆的缺口中逃脫,進入到羅漢寺周圍的山林裡頭去。這種毫無目標的胡亂射擊,雖然看似響聲大作,子彈橫飛,十分熱鬧,但是大多數子彈都沒有擊中任何目標,張蛟和史思平帶領的隊伍只在羅漢寺院牆內丟下了十多具屍體,就有一半多的人馬從院牆上的缺口逃了出去,包括張蛟和史思平本人。

不過來自羅漢寺院牆之外的伏兵們就沒這麼容易糊弄了。陸蘊軒、趙勝才、孫天勇、楊尚武和李得勝雖然各自帶隊突入了羅漢寺之中,但是鑑於羅漢寺地方狹小的關係,羅漢寺外頭的四周還是部署了「討伐隊」一多半的人馬。這些由憨娃子和黃澤成指揮的嘍囉們的任務,就是一看到有人試圖從院牆四周出逃,就要毫不遲疑地立即開槍將其擊斃。所以他們一看到有大批人影試圖從西南角逃跑,當下二話不說,舉起各自手中的武器,對準那群鬼鬼祟祟的人影就是一陣亂槍打了過去,仗著人多勢眾,當即擊斃了立足未穩的二十餘名張蛟手下的嘍囉。

但此時張蛟、史思平和他們手下的嘍囉們,也早已經是孤注一擲,大家知道突圍出去,逃入深山,就還能有一線生機,如果與日本人的部隊匯合,自己還有東山再起、捲土重來的機會,如果突圍不出去,留在這裡,只能是死路一條,因此早已經埋伏下的伏兵們的射殺,並沒有阻止他們的瘋狂撤退。大部分的亡命之徒頑強地用手中的步槍和大砍刀衝開一條血路,向羅漢寺周圍的黑暗山林方向逃竄。

看到了張蛟、史思平等人狗急跳牆、瘋狂反撲的一幕,受到了唐輝祖下達的「斬草除根,一個不留」死命令的「討伐隊」副隊長憨娃子,自然不會讓他們就這麼輕易地脫逃,憨娃子緊握著雙槍,果斷地下令道:「大夥跟我上啊,張蛟、史思平和他們手下的嘍囉們都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別讓這群漢奸走狗給跑啦!」

夜色籠罩下的茂密難行的山林之中的追逐戰,又一次激烈地上演了。一方是亡命逃亡,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另一方則是捨命追擊,恨不能肋生雙翅。雙方邊跑邊打,原本幽靜黑暗的山林之中火光頻現,槍聲大作。前邊逃竄的張蛟手下的嘍囉們,不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利用樹木的掩護向後胡亂地射擊。但是他們動作稍一停頓,露出一絲破綻,就會被身後密集的子彈擊中。就這麼停停打打,打打停停,張蛟確實是跟追兵離得越來越遠,但他身邊的人手也是越來越少。

此時羅漢寺西南角院牆內外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戰局十分混亂和慘烈。張蛟手下的嘍囉們,已經一窩蜂地直接翻牆衝了出來。這些亡命之徒在求生的本能以及鉅額獎金和豐厚物質獎勵的刺激之下,不顧一切地拿著手中的雜牌武器,向著負責防守此地的「討伐隊」成員衝鋒上去。

羅漢寺正門門樓邊上,一左一右有兩尊接近三米高的巨大金剛塑像,這兩尊金剛既有不怒自威的威風勁,又有著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他們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身邊那兩群在一天之前可能還在稱兄道弟的人,現在卻互相拿起了武器,意圖置對方於死地。現在這些原本造型精美、令人畏懼的金剛神像身上,落滿了鳥糞,結起了蛛網,爬滿了不知名的植物的藤蔓,渾身上下的油漆顏料也是斑斑駁駁,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這兩尊塑像只能跟這羅漢寺一樣,無奈地看著這片佛家禁地,在這群滿是慾望的凡夫俗子手下,變成血腥的修羅場。

「討伐隊」之中槍法較為精準的幾名嘍囉,被神槍手趙勝才特意挑選了出來,跟自己身邊幾名親自培養出來的神槍手編在了一組。他們在張蛟等人與院牆之外的伏擊隊伍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藉助一架被丟棄在東廂房裡的竹梯,三下五除二,悄無聲息地攀爬到了羅漢寺門房的屋頂之上。這一行七八個人迅速隱蔽住身形,端起了各自手中的步槍,居高臨下,藉助屋簷和斗拱的掩護,一槍一槍向著那片野桃林周圍的張蛟手下們射擊著。這些由槍法精準、受過正規射擊訓練的國軍士兵和擁有著豐富的山地射擊及狩獵經驗的獵戶組成的狙擊小組,在這次作戰中發揮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們手中的步槍每一次擊發,幾乎就有一名張蛟手下的嘍囉應聲倒地。獨立團著名的神槍手、一排長趙勝才端著他那杆中正式步槍,此時更是顯得輕鬆,看他那輕鬆自在的樣子,好像不是在真刀實槍地夜戰,而是實彈射擊的打靶練習一般,狙擊小組的那八杆步槍輪番開火,一個一個地將張蛟身邊的嘍囉挨個打掉。

而之前從羅漢寺正門強行突入寺院之中,大開殺戒的李得勝和楊尚武兩人帶領的隊伍,也是不甘示弱,兩人採取了中心開花的作戰方式,在羅漢寺庭院正中暴起發難。李得勝和楊尚武兩人各自端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好似兩頭下山的猛虎一般,打得來不及撤出羅漢寺的嘍囉們鬼哭狼嚎、鮮血飛濺。面對嘍囉們零星的還擊,兩人一擊得手,也不敢過於託大,一個側滾,閃到了花壇之後,就地架起兩挺輕機槍,一左一右向著聚集著大量嘍囉的院子西南角進行猛烈打擊,噠噠噠!激射而出的機槍子彈帶著耀眼的曳光劃過夜空,落到了人群之中,好似傾瀉而來的潮水一般,當即掃倒了一大片驚慌失措的嘍囉。

與此同時,在羅漢寺之外督戰的黃澤成和憨娃子也不甘示弱,他們嘶吼著嗓子,大聲地指揮手下計程車兵和嘍囉們,向著張蛟等人逃遁的方向緊逼上去。捷克式輕機槍、中正式步槍、可以當微型衝鋒槍使的駁殼槍,各種輕重武器傾瀉而出的子彈組成了一道道彈幕,將張蛟史思平兩人徹底地圍困在了羅漢寺院牆外頭的一片野桃林裡,而他們身邊的護衛、嘍囉也在一個接一個地成串倒下。

此時此刻,兩人身邊的樹林子裡,身後的羅漢寺內外,甚至屋頂之上,都傳來了密集的槍聲。其間甚至還包括有六零炮發射的迫擊炮彈的破空聲和落地爆炸聲。

守護在張蛟和史思平身邊的嘍囉們,都是從西南兩個寨子之中抽調出來的精銳,他們之中雖然有很多人都是身揹人命官司的亡命之徒,其中也不乏有當過軍閥下層軍官和士兵的,但是他們自從上了這清風山之後,對付的大多都是擁有少數幾名武裝護衛的商隊,何曾面對過擁有如此陣仗的隊伍?而且現在對自己動手的,居然還是之前一個山頭互相稱兄道弟的山寨弟兄,雖然東山寨子和西南兩個寨子彼此之間互相不和已經許久了,但是西南兩個寨子的嘍囉們壓根也沒想到,一向行事低調、不願意摻和到清風寨內部權力鬥爭之中的東山寨子的人馬,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反水,給予自己致命一擊。此時面對清風寨上裝備最好,人員戰鬥素質最高的「討伐隊」,和接受過正規的軍事作戰訓練、裝備有各種火力強大的輕武器的國軍小隊的聯手打擊,加上又是夜間作戰,張蛟、史思平和他們的嘍囉們,立刻處在了下風。

隨著戰鬥的持續進行,張蛟和史思平雖然帶領著部分嘍囉強行逃了出來,在二十多名嘍囉的保護之下逃入了野桃林之中,但是大部分的嘍囉卻沒有如此幸運,他們在逃跑的路上要麼被趙勝才身邊的狙擊小組一槍斃命,要麼被李得勝、楊尚武的機槍子彈掃射成血葫蘆,要麼被內外夾擊的「討伐隊」的亂槍子彈打成了蜂窩,有些倒霉鬼甚至被鐵柱等人發射的迫擊炮炮彈炸了個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眼瞅著堆積在羅漢寺西南角的嘍囉們的屍體越來越多,嘍囉們被迫搭人梯,試圖翻圍牆出去。看到這一幕,張蛟心急如焚,這些嘍囉們可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現在手頭上的唯一資本,如果連這些老本都拼光了,那他即使逃生,遇到了日本人,也失去了意義。而像他這樣的投靠了日本人的「漢奸」,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而被日本人拋棄,其下場的悲慘程度可想而知。

想到這裡,張蛟好似三九天裡被潑了盆冰水,是從頭髮梢一路冷到了腳底板,他深吸了一口氣,抱著豁出性命不要的口氣,舉起手中的駁殼槍朝天鳴了一槍,衝身邊的嘍囉們喊道:「弟兄們,我們的結義兄弟還在這群兔崽子們的圍困之中,我們都是一起插了香的生死弟兄,不能眼見著他們被這群宵小之輩包了餃子,是爺們的就跟老子一起殺回去,殺回羅漢寺,救出這些被圍困的弟兄們!」

但經驗豐富、老奸巨猾、老謀深算的大特務史思平卻知道,張蛟這種意氣用事的行事方法制定的作戰策略,無異於是在自尋死路。他連忙上前,伸手一把死死地拽住了熱血上湧,早已經是青筋暴起、臉紅脖子粗的張蛟,痛心疾首地說道:「大當家的,您要冷靜啊!現在東山寨子的這群兔崽子和國軍聯手,人多勢眾,而且武器也比我們手裡的這幾桿破槍高出一個檔次,我們好不容易才從他們的包圍圈裡衝殺出來,現在要是再這麼硬突進去,救不出人不說,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這二十多人,也都會全部失陷進去。要是您有個三長兩短,弟兄們及時逃出來了也是群龍無首,到時候誰來統領他們?那時候還不是一盤散沙,被東山寨子的那幫王八蛋各個擊破?」

張蛟聽聞之後不屑地一笑,大聲衝史思平呵斥道:「你他孃的少跟我來這假惺惺的一套。老子就是不失陷其中,帶著這二十多人僥倖逃生了又能怎麼樣?唐氏兄弟控制了清風寨,唐耀祖和王大耳朵又歸順了國軍,我現在已經成為了過街的老鼠,加上現在無槍無人,再也無法在這贛北綠林混了。我現在即使去投靠日本人,你覺得憑我現在這副落魄的模樣,日本人還能給我好臉色看嗎?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還會他孃的兌現嗎?與其在小日本手下低三下四、仰人鼻息地苟活著,還不如讓老子在這深山之中跟自己手下的弟兄們死在一起來得痛快!」

史思平聞言微微一愣,他不由得鬆開了扯住張蛟胳膊的雙手。他倒是沒有想到張蛟所說的這一點,他不由得看著手持步槍、帶著少數幾個死忠的手下重又殺回去的張蛟的背影暗想:看來這個張蛟也不是全無頭腦和骨氣!他畢竟是威震贛北的最大山頭的大當家,手下統領著近千人的隊伍,自己之前確實太小看他了。但願這次張蛟能夠全身而退,順利地救出一些殘兵敗將,重新集結之後,只要有日軍的協助,定能輕易地奪回清風寨。到時候豎起招兵旗,自有吃糧人。只要日軍提供武器彈藥和一定的資金,清風寨就會重新振作,成為大日本帝國在贛北地區得力的鷹犬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