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狗急跳牆

「大當家的,東山寨子的那幫兔崽子聯合了國軍,從院子裡邊包抄過來了!院牆外邊也有東山寨子‘討伐隊’的王八蓋子把守,看來我們只有強行衝出去了!」張蛟身邊的一名留著大鬍子的光頭小頭目,一邊舉槍還擊,一邊衝著驚魂未定的張蛟喊道。他注意到,已經有一批身手矯健,裝備著明顯比泥腿子的清風寨「討伐隊」高出一截的武器的隊伍,輕鬆擊潰了軍師史思平、趙振海和袁亮等人的防守,很顯然,這批從大雄寶殿後頭的北邊院牆的缺口裡迂迴包抄過來的肯定不是尋常的泥腿子山賊,而是一支受過正規的軍事作戰訓練的國軍小隊。自己和手下的嘍囉們,在大寨主張蛟軍師史思平的引領之下,午後從清風寨出發,在泥濘崎嶇的山道上艱難行進了四五個小時,早已經是人困馬乏,剛剛在羅漢寺一落腳,還沒來得及找個地方休息,吃點乾糧補充一下體力,就突然遭遇了這股好似從天而降一般的「討伐隊」和國軍小隊的聯合伏擊。雖然自己這邊人馬並不算少,但是大多體力耗損嚴重,又是倉促應戰,準備不足,剛一開戰隊伍就亂作了一團。如果再這樣拖延下去,自己和張蛟這一行人被堵在了這個狹小的院子裡,處於進退維谷的境地,只要後邊包抄的國軍小隊和院牆外頭的「討伐隊」內外夾擊,自己這僅存的一百多人極有可能全軍覆沒。

此時此刻,僥倖逃生的張蛟自然也是明白,自己這一行人是落到了唐氏兄弟和國軍精心構築的陷阱之中了。再衝不出這個牢籠,自己非吹燈拔蠟不可。但是他畢竟是清風寨的大當家,這次糾集了清風寨一半的人馬,浩浩蕩蕩地殺奔下山,前來營救自己的親弟弟張嵩,搶回被劫持的軍火物資。現在不但沒有完成此前制定的下山目標,一路之上不斷地損兵折將,現在更是丟下負傷的山寨弟兄,在他們眼中的「叛徒」唐氏兄弟的手下的圍追堵截之下掉頭就跑,這要是傳出去,他張蛟還有何威信可言?他還怎麼做這山寨之主,統領這幾百人的隊伍?所以張蛟的意思就是一定要死撐下去,自己這邊還有人手,還有跟唐氏兄弟的「討伐隊」和國軍一較高下的資本。

「大當家的,不能再猶豫啦!您聽,國軍那幫兔崽子的迫擊炮發射聲和輕機槍的掃射聲可是越來越近了。弟兄們奮戰了半個多小時了,眼瞅著就要支撐不住啦,再不離開這泡菜罈子一般的破寺廟,我們就都得交代在這裡!」那名光頭的小頭目見張蛟咬牙切齒地掏出自己的手槍,跟圍堵上來的陸蘊軒等人徒勞地較著勁,對自己的話絲毫沒有反應。他可是真急了,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什麼謙卑恭順、山寨規矩了,直接衝到張蛟身邊,衝著他的耳朵就大聲地吼叫了起來。

這時陸蘊軒、孫天勇、趙勝才三人各自帶隊,已經逐漸逼近被圍堵在了羅漢寺西邊廂房廢墟、蓄水池和院牆周圍的張蛟等人。來自四面八方的子彈越來越密集地射向張蛟一行人,「討伐隊」手中的步槍,從羅漢寺正門攻進來的李得勝、楊尚武手中的捷克式輕機槍,也開始猛烈地向張蛟等人所在的方向進行掃射。另外鐵柱指揮的擲彈筒小組發射的小型榴彈,也是越來越精準,每一發擲彈筒發射的榴彈落下,幾乎都有少則五六名、多則十五六名的嘍囉傷亡倒地。

張蛟和他手下的百來號人遭到「討伐隊」和陸蘊軒等人的內外夾攻,形勢極其危急,張蛟的身邊也不斷有嘍囉中槍倒下。這時候的光頭小頭目,幾乎已經是氣憤至極地衝猶疑不定的張蛟咆哮了:「大當家的,不能再猶豫了!這幫兔崽子們的機槍手和擲彈筒小組已經逼上來了,再不走,我們這百十來號人都得玩完!現在我們如果從西南角院牆的缺口強行衝出去,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張蛟回過頭來,看到這名光頭小頭目身上、臉上滿是血跡和泥漿,面容因為緊張和憤怒已經完全扭曲。張蛟剛想要說些什麼話來斥責他,突然看到另一邊,同樣滿身血汙、傷痕累累的史思平和趙振海,被兩名嘍囉一人一個,跌跌撞撞地架著跑了回來。史思平瞅了瞅憤怒焦慮的小頭目、猶疑不定的張蛟以及驚慌失措,好似驚弓之鳥,完全喪失了戰鬥意志的手下的嘍囉們,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衝著張蛟無奈地說道:「大當家的,再戰下去也沒多大意義,只會徒增傷亡,搞不好我們都得陷在這裡,還是趕緊組織弟兄們強行突圍吧!」

張蛟聞聽史思平的勸解之後,這才下定決心拼死突圍。雖然眼下情勢萬分危急,自己身邊的嘍囉們也是或死或傷,毫無鬥志,但是他的內心還是保留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能夠憑藉身邊的這一點殘存的兵力強行突圍出去。然後等平野駿一少佐負責押運的日軍答應提供給清風寨的五百支三八大蓋步槍、五挺歪把子、五個擲彈筒、一萬五千發步槍子彈、一萬發機槍子彈和兩百枚香瓜手雷運到,自己手下的這些嘍囉們重新裝備一下,加上有日軍一個加強小隊的援助和配合,絕對可以重新奪回清風寨的控制權,到時候一定要將唐氏兄弟兩個碎屍萬段!

張蛟在史思平、光頭小頭目等人的保護之下,在一堵土牆後頭站直了身子,看了看自己身邊僅存的百十號人,這是他最後的一絲看家的本錢了。自己此次帶下山來的這一批人,都是清風寨上最為精銳的南山和西山兩個寨子的人馬。這些山賊嘍囉上清風寨落草之前,有的是當地軍閥手下的軍官、逃兵,因為部隊被其他軍閥擊潰而前來投靠張蛟的;有的則是江西湖南兩省之中殺過人、犯過事的逃犯,走投無路才來落草為寇的;還有的則是附近村鎮的破落戶、失地農民、無賴混混,自個兒生活不下去,或者想要過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的好日子才來落草的。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幹過殺人越貨的勾當,每個人身上都揹負著幾條人命,裝備也是清風寨上最好的,加上每個人都是兇狠殘暴、心狠手辣又貪得無厭,只要給他們金銀珠寶,讓他們手中有杆槍,他們就會效忠於你。

此刻張蛟站在土牆之下,面對著這些端著各色步槍,統一揹著一口寬背薄刃大砍刀,聚攏成團,躲藏在各個能夠隱蔽藏身的地方,與「討伐隊」和圍堵上來的國軍互相對射的手下嘍囉,原本有些氣餒、焦慮慌亂的張蛟,心中也不禁升起了一股豪邁之氣,自己畢竟是嘯聚山林的草莽梟雄,是贛北地區最大的山頭清風寨的大當家,手下統領著幾百人的隊伍,可謂兵強馬壯,身後又有日本人撐腰,現在雖然一時受挫,但是根本不必妄自菲薄、失魂落魄,只要自己不死,隊伍不散,總有一日會東山再起,捲土重來!

想到這裡,他清了清嗓子,舉起手中的駁殼槍,砰的一聲朝天開了一槍,衝著身邊的嘍囉們大聲說道:「弟兄們,不要慌亂,大夥聽我說!」

聽到那聲清脆的槍響和大當家的親自發話,原本嘈雜慌亂的隊伍逐漸冷靜了下來。見到原本亂作一團的隊伍,在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之後逐漸得到了控制,張蛟顯得十分欣慰和得意,他繼續大吼道:「弟兄們,我是誰大夥都知道,我是清風寨大當家,你們的帶頭大哥‘金剛龍’張蛟!老子還活著,沒有被唐氏兄弟派來的賊子們和國軍那幫兔崽子幹掉!他們的奸計沒有得逞!」

張蛟的聲音引起了身邊嘍囉們一陣熱烈的回應,原本因為頭領生死不明而惴惴不安、亂作一團的嘍囉們,忍不住歡呼了一陣。不過一些有經驗的土匪頭子,可不會因為張蛟的這幾句話,就忘記了自己現在面對的困局,一個面上有顆大黑痣的嘍囉,就悄悄地對身邊一名正在重新裝填彈藥的嘍囉不滿地說道:「他孃的他當然不會死。這老小子槍聲一響,就在貼身護衛的保護下,躲到了西廂房後頭的土牆牆根下,我們這幫人可他孃的還在‘討伐隊’和國軍王八蛋的攻擊之下吃槍子呢!」他身邊的那名正在給自己的步槍裝填子彈的嘍囉,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軍刺留下的。刀疤臉不屑地衝著張蛟所在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冷冷地說道:「不要理會那個慫貨說些啥子東西,老子現在只想要知道,他怎麼帶領我們從這鬼地方脫身!」

張蛟對於手下嘍囉們的焦慮和憤怒似乎一無所知,他繼續扯著嗓子鼓動著這些已經沒有多大斗志的嘍囉,希望其中的那些亡命之徒能夠在金錢美色的誘惑之下重燃鬥志,保著自己從這陷阱之中衝殺出去:「今天我們被串通國軍、吃裡爬外的叛徒唐氏兄弟給設計了,落到了他們精心構築的陷阱之中。現在我們要從這鳥不拉屎的破廟裡邊衝殺出去,這次突圍很困難!但對於你們這些身經百戰的綠林好漢來說,那些叛徒手下的雜碎們和國軍的那幫小逼崽子們,就跟乳臭未乾的娃娃們一般,根本不堪一擊,你們都是我張某人精心挑選出來的,都是能夠以一當十,不—是以一當百的好漢!我們人多,壓根不必害怕他們這一點人!我們都是帶把的爺們,寧死也不能犯慫,大夥說對不對?」

「對,東山寨子的那幫卵蛋算個鳥啊!」「這幫傢伙,平日裡不就仗著唐氏兄弟的額外照顧嗎?今天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了!」「爺爺我早就看東山寨子的那群兔崽子不順眼了,我們西山寨子的弟兄們一人可以幹掉他們十個!」「他們都是些只會喝酒賭錢玩女人的軟蛋!」「哈哈!」那些簇擁在張蛟身邊,舉著步槍依然在負隅頑抗的心腹嘍囉們,聽到了張蛟明顯帶有煽動性的發言,頓時群情激奮,對著那群將自己逼入絕境的「討伐隊」的東山寨子的成員是好一陣冷嘲熱諷。

這些嘍囉們的大言不慚讓一旁的史思平很是反感,他對於張蛟身邊的這群烏合之眾組成的所謂「精銳」,一貫是極其不屑的。他始終認為,那些純粹為了金錢和權力而投靠過來的逃兵、罪犯、無賴都是極其不可靠、不能重用、不值得信任的。可是張蛟這傢伙卻絲毫不以為意,整日里跟這群誇誇其談的廢物們廝混在一起,還讓其中的一些莽夫當了自己的貼身侍衛或者西南兩個寨子的帶隊小頭目。

史思平臉色極其難看地蹲在一邊,自顧自地往自己已經打空的駁殼槍裡裝填著子彈。一邊的張蛟可能也察覺到了史思平對於自己這群手下的不屑,但是他卻絲毫不以為意,依然興奮地說道:「弟兄們,大日本帝國武漢機關處已經派遣平野駿一少佐帶領一支隊伍從奉新出發,給我們輸送來了急需的武器彈藥。只要我們今兒個從這破廟裡衝出去,得到皇軍的增援,就能輕而易舉地消滅以唐耀祖、唐輝祖這兩個王八蛋為首的東山寨子的兔崽子們,重新奪回我們的山寨。到時候我張某人請客,把附近宜豐、高安、上高、宜春、銅鼓這幾個縣城的窯姐都叫來,讓弟兄們隨便挑選,好好樂上一樂!」

「好!大當家的英明!大當家的萬歲!」張蛟身邊的這群烏合之眾、亡命之徒們,頓時放肆地大笑起來。原本低落沮喪的情緒,一瞬間就被張蛟這番封官許諾給調動了起來。張蛟的許諾是他們最樂意看到的,只要保著張蛟這傢伙從今天這個困局之中衝殺出去,又有日本人提供的新式武器,加上有日本人撐腰,消滅唐氏兄弟,重新奪回清風寨,可說是易如反掌。事成之後,他們就可以縱情享樂,打家劫舍,喝酒吃肉,賭錢玩女人,這吃喝嫖賭抽原本就是這群烏合之眾、亡命之徒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也是他們生活的全部。

史思平在一旁聽了之後,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挑,無奈又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從這被圍得跟個鐵桶似的羅漢寺之中成功地突圍出去,至於其後怎麼犒賞這群亡命之徒,事後怎麼胡天胡地,這群烏合之眾、人渣敗類又會幹啥傷天害理的事,這些都跟自己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只要你們保著老夫和大當家的從這裡突圍出去,並且答應歸順皇軍,奪回清風寨,你們除了可以縱情享樂三天之外,還將每人得到皇軍提供的金票壹仟元!」史思平裝填完彈藥,霍地一下站起身來,高聲說出了日本人承諾給清風寨的這些烏合之眾的口頭承諾。

「大日本帝國萬歲!」「天皇萬歲!」原本還在舉槍與圍攏上來的陸蘊軒等人對射的嘍囉們,忽然聽到了史思平的獎賞承諾,雖然不知道這日本金票壹仟元是個什麼概念,可以買多少東西,但是肯定不是一個小數目。壹仟元啊。周圍嘍囉們很多人的眼睛都紅了,露出了貪婪的目光。如果換成是銀元的話,那可是很多嘍囉打劫三四年分得的收入。就連之前暗暗咒罵張蛟的大黑痣和刀疤臉,也被張蛟和史思平的口頭承諾打動了,緊緊握著各自手中的武器,一邊扣動扳機,一邊隨著眾人一起高呼口號。

「現在,弟兄們,給我衝,從西南角的院牆缺口裡衝出去!」張蛟見到自己身邊的這一群原本已經毫無鬥志、軍心渙散的烏合之眾,在自己和史思平兩人一搭一檔的好似雙簧一般的口頭承諾和煽動之下,已經重新振作了起來,頓時信心爆棚,好像一個統率千軍萬馬的沉著冷靜的大統帥一般,嚴肅地揮了揮手,舉起手中的駁殼槍,向著西南角的院牆的缺口方向開了一槍。嘍囉們齊齊發一聲喊,呼喝著端起各自手中的步槍,向著這個兩人多寬、由於年久失修而坍塌的院牆缺口衝去,準備從這裡強行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