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步步陷阱

就在那個騎馬的心腹小頭目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掏出駁殼槍準備招呼亂成一團的手下,掩護張蛟撤退的時候,突然一聲沉悶的槍響傳來,儘管四周戰鬥激烈,槍響成一片,但這聲槍響卻顯得格外低沉。張蛟渾身一震,那正是一槍擊斃了第一個騎馬護衛的那支槍,看來那個人一定是這股硬點子之中的神槍手。果不其然,那個心腹小頭目身形一晃,一個倒栽蔥從馬背上栽了下來,一頭倒在了泥濘的山道上。

「該死的,是神槍手!隊伍散開,就地隱蔽!」張蛟吐了口唾沫,伸手扒拉掉了自己腦袋上的土坷垃,舉起手中的駁殼槍,向著槍聲傳來的大致方向盲目還擊著。

「大家不要慌亂,這夥硬點子人數不多,大夥注意隱蔽!二狗,歪瓜,你們兩個各自帶領二十人,從那兩邊摸上去,給我做掉那些硬點子,優先幹掉那個神槍手和那挺機關槍!」史思平這老狐狸到底是江湖閱歷豐富,加上又是日本情報機關培養出來的高階特務,雖然此時山道之上槍聲四起,爆炸不斷,人馬嘶鳴亂成了一團,但他還是從紛亂的槍聲之中判斷出來這夥伏兵的人數極其有限,火力也並不太強,只是利用機關槍和手榴彈以及天黑路窄的自然優勢虛張聲勢,讓自己的隊伍不戰自亂而已。

「隱蔽!」山林方向又傳來了捷克式輕機槍開火時慣有的清脆的射擊聲,張蛟和史思平都知道,自個兒這些人是被這夥來歷不明的硬點子牽制住了,敵人正在利用地形和先手優勢不斷地耗損著他們的兵力和士氣,而他們現在卻基本上毫無辦法,因為對方有一個出色的狙擊手正好似準備獵食的老鷹一般緊盯著他們這些無助的兔子,配合上那挺難纏的輕機槍時時刻刻地壓制著他們,讓他們這兩三百人亂成一團,動彈不得。

張蛟壓低身形,憤恨地看了看躲藏在山坡上的敵人,現在雖然自己被壓得根本抬不起頭來,但是好在自己的隊伍已經分成兩股,從山道兩邊繞了過去,只要自己的隊伍一進入林子,這些硬點子就有苦頭吃了!

咣!轟!又一陣爆炸聲從山坡上傳來,一陣陣的灌木碎屑和碎石,被手榴彈爆炸產生的氣浪和衝擊波掀了起來,爆炸產生的煙塵瞬間便籠罩了四周,二狗和歪瓜率領的隊伍趁著趙勝才和孫天勇全身心地關注張蛟等人的當口,不聲不響地摸上了山坡,這些人在二三十米的距離上,朝著趙勝才等人藏身的搭建起來的簡易掩體射擊,紛飛的子彈極大地干擾了趙勝才等人的火力強度,趙勝才不得不下令,用為數不多的幾個手榴彈優先「照顧」他們。

「弟兄們,這些硬點子人數有限,大夥一起上,幹掉他們!」趙勝才等人忙著對付衝入灌木叢的二狗和歪瓜等人,自然無暇顧及張蛟、史思平等人,他們身上的負擔頓時一鬆。張蛟連忙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揮舞著雙槍,高聲命令道。

砰!趙勝才面對蜂擁而來的清風寨人馬依然不為所動,手中的中正式步槍一次擊發,又幹掉了一名當先衝來的小嘍囉。但是畢竟敵人人數過多,敵我差距過大,隨著戰鬥的深入,趙勝才手下這一個班的兵力也出現了人員的傷亡。

「趙排長,時間不早,我們子彈不多了,敵人也開始湧上來了,我們必須離開了!」孫天勇端起彈藥已經所剩無幾的捷克式輕機槍,沉著地向趙勝才建言道。他跟趙勝才雖然都是排長,軍銜也一樣大,但是趙勝才是入伍多年的老兵,又比自己年長,所以孫天勇現在暫時聽趙勝才指揮。

趙勝才壓抑住內心焦慮不安的情緒,面色平靜地微微點了點頭,說:「弟兄們,我們的任務基本完成了,大家不要戀戰,趕緊按照原計劃撤退!注意保護好自己!」

「是!殿後的任務交給我了,其他弟兄掩護趙排長先走!」孫天勇揮了揮手命令道,他眉頭緊鎖,貓著腰半跪著,手中端著那挺捷克式輕機槍。

趙勝才衝他點了點頭,低聲囑咐了一句:「交給你了,不要硬來,注意儲存實力!其他人跟我走!」趙勝才一招手,其餘六名倖存計程車兵紛紛端起步槍,陸續撤離自己的伏擊位置。趙勝才眼瞅著幾十米開外的樹林子外頭,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和嘈雜的呼喝聲,顯然是張蛟和史思平的手下兵分兩路包抄上來了。

他舉起手中的步槍,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胡亂開了兩槍,稍微延誤了一下清風寨嘍囉們的進兵腳步。那些呼喝而來的小嘍囉,也對樹林子裡一槍一個準的神槍手頗為忌憚,只是遠遠地躲在樹林子裡,吵吵嚷嚷地罵著娘,對準趙勝才等人撤退的方向胡亂地開槍,卻不敢上前一步。

趙勝才等人先行離去了,只留下端著輕機槍的孫天勇一人斷後。

看著趙勝才等人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了夜色籠罩下的樹林子裡,一向膽大心細、敢摸老虎屁股的孫天勇,忽然沒來由地感覺心中浮現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恐懼之感,好似心裡沒著沒落的,一下陷入了無依無靠的境地。

現在的形勢很不容樂觀啊!林振飛團長率領的新一團,在面對藤原大隊的兇狠反撲之時,雖然頑強地擊潰了這支群龍無首的隊伍,但是自身的傷亡也是很大的。

導致這支一千多人的隊伍不得不放棄北上馳援會埠城計劃,而選擇南下與宜豐守軍匯合,龜縮防禦。這樣導致失去了附近援軍增援協防的會埠城直接暴露在了日軍的一零六師團和一零一師團面前,會埠的失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會埠的失守,可以說在一夜之間打破了贛北地區中國軍隊和侵華日軍之間的戰略平衡。作為一個贛北小城,會埠的北邊就是日軍一零一師團和一零六師團的駐地武寧、靖安,作為贛北國軍重要據點的會埠有著很重要的戰略價值。

日軍佔領了會埠之後,向東可以進攻奉新縣城,向西可以進攻上富、甘坊等地,向南可以與攻打高安的一零一師團一部匯合,攻佔高安縣城。隨後日軍可以一路進逼宜豐、上高等地,趁勢擊潰當地的駐軍五十八軍和七十四軍。從此日軍將整個佔領贛北地區,武漢日軍就能傾全力投入到長沙城下的戰鬥中去,再也不必顧及到贛北地區的國軍隊伍包抄他們的後路。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那麼也就是說,中國軍隊在此次湘贛會戰之中的軍事上和地理上的優勢都將蕩然無存,而在長沙附近缺乏重火力武器,如裝甲部隊、大口徑火炮部隊、戰鬥機掩護的中國軍隊,雖然人數佔優,但是反倒在裝備精良、東北兩路夾擊的日軍面前落了下風。

怎麼辦呢?如果會埠、上富、甘坊和宜豐等地接連失守,如果五十八軍和七十四軍也跟駐守會埠的六十軍那樣在日軍的一零六師團和一零一師團的聯手進攻下敗下陣來,那麼即使自己這批人成功地爭取到了清風寨那幾百號人的支援,也是無濟於事。

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條就是立刻放棄與清風寨降日派之間的糾纏,帶領國軍小隊立即向南撤離,與大部隊匯合,重整旗鼓,開始策劃反攻奪回會埠等地的大型會戰。到那時日本人必定會大舉南侵,整個贛北地區數萬人將打成一片,亂成一團。包括會埠、高安、上高、宜豐等地的駐守有雙方軍隊的小城,都將被打成一片廢墟。

自己身為底層軍官,自然也要加入到這一慘烈的戰鬥中去,不過面對這麼慘烈的城鎮爭奪戰,自己能否倖存下來就很難說了。

另一條路,則是繼續帶領這些國軍小隊的隊員在贛北的山林之中打游擊,伏擊日軍運輸隊和落單的小股部隊,必要時還能混入日軍佔領的城鎮,竊取日軍隊伍部署的情報,給將來的國軍的反攻提供情報支援。

另外還能爭取獲得清風寨人馬的支援,這些地方武裝也是一支不可忽視的抗日力量。

但是這麼做,卻要比南下與大部隊匯合成為正規軍作戰更為危險,自己手頭兵力有限,醫療條件極差,士兵負傷之後如果得不到及時的醫治,勢必導致大量減員,無法持續作戰是小,影響隊伍的抗日意志是大。而且隊伍的彈藥和食物補給也是一個大問題,總不能肚子餓了就去搶老百姓的食物吧?那樣跟打家劫舍的土匪何異?

「孫排長,敵人分成左右兩路包抄上來了,趙排長讓我來接應你,敵人人太多,我們再打下去也沒意思,我們趕緊撤退吧!」一名年輕計程車兵身穿滿是泥漿、溼漉漉的軍服,一溜小跑竄到了孫天勇身邊,手持一杆漢陽造步槍,小聲地勸說道。

「好,我們跟趙排長一起轉移到羅漢寺去,與鐵柱率領的爆破小組匯合!」孫天勇一拍自己的腦殼,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端起地上的捷克式輕機槍,帶上了那名年輕計程車兵,趁著夜色,穿行在樹林子裡,向著山那頭奔去。身後傳來了清風寨嘍囉們憤怒的呼喝聲和雜亂的槍聲。

幾分鐘之後,眼瞅著那群來路不明的硬點子已經消失在了黑暗的樹林子裡。

自己的隊伍是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了。張蛟和史思平紛紛在護衛的嚴密保護之下,進入了剛才雙方激戰的這片灌木叢裡。

昏暗而茂密的灌木叢裡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一尺多高的荊棘,時不時地劃破裸露在外的嘍囉們的小腿和腳板,疼得他們止不住地罵娘。

臉色鐵青的張蛟在四名護衛的陪伴之下緩步上山,他腳上穿著厚厚的馬靴,所以對於荊棘叢帶來的針刺渾然不覺。

在身邊護衛手中的火把散發出來的光亮的照射之下,這片佔地極廣的灌木叢裡,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清風寨嘍囉們的屍體。

血肉模糊、面容扭曲、身體僵硬的死屍,震懾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細胞和內心,使得一些膽子小的嘍囉們渾身好似篩糠似的顫抖,恨不能扭頭逃跑。

樹林子裡一片昏暗,火把燃燒的火焰在山風的吹拂下不住地舞動閃爍,時明時暗。

一群昔日的弟兄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血肉模糊,半天之前還一起喝酒吃肉的弟兄們,現在卻成了一具一具冰冷的屍體。

不管清風寨的嘍囉們如何地殘忍嗜殺、心如鐵石,此時此刻也是感到心中鬱悶。自己連伏擊的敵人的面都沒看清楚,就瞬間著了道。兩三百人的隊伍居然在最初的兩分鐘時間裡手忙腳亂,手足無措,白白當了一回敵人槍口下的活靶子。

一個身穿黑衣勁裝、腰別駁殼槍的小頭目模樣的男人,擠開了幾名端著步槍的嘍囉,一路小跑著來到了面色鐵青、沉默不語的張蛟身邊,低沉著頭,似乎有什麼事要報告的模樣。

「戰死的弟兄們的人數統計出來了嗎?」張蛟揉搓著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沒好氣地問道。

「是的,我們仔細地檢視了整個樹林子裡遺留下的屍體的數量。統計結果如下:我方戰死三十四人,負傷二十五人,其中重傷三人。傷者中包括帶隊的二狗。」那名小頭目正色地對張蛟彙報道。

「死了這麼多人?」張蛟聞言之後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忍不住收縮了一下。他轉身問道:「那敵人死了多少?搞清楚這些硬點子的身份了沒有?」

「是,是的。」那名小頭目有些畏懼地彙報道,「敵人死亡兩人,傷者數量不明。不過從死者的衣著上來看,似乎是從贛北戰場上被日軍擊潰的部隊裡,逃竄下來的國軍士兵。」

「果然是國軍那幫小逼崽子乾的嗎?」張蛟瞪視著喃喃說道,「我們清風寨一向跟駐守贛北本地的國軍隊伍井水不犯河水,但這次國軍的那幫小逼崽子伏擊我們的採購馬隊,打死韓布衣韓老爺子,綁了我張某人的親弟弟,現在不但以人質為要挾,索要鉅額贖金,還敢在半道上伏擊我們清風寨的人馬,打死打傷我們的同袍弟兄,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是在向我們清風寨的爺們兒赤裸裸地挑釁!老子再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以後就沒辦法在這贛北綠林之中混了!」

「大當家的,我們是來營救二當家的和韓妹子的。您也應該知道,如果對方是國軍的隊伍,這事就難辦了。我們清風寨再怎麼兵強馬壯,也不是正規軍的對手啊!我看這次伏擊,就明擺著是國軍的這些潰兵遊勇在向我們炫耀他們的武力。他們雖然幹不過日本人,但是對付我們還是綽綽有餘。我看我們還是找個人帶點金銀,去跟他們談判,讓他們拿了錢就放人吧。」一名小頭目顯然是被剛才的槍戰嚇怕了,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小心翼翼地建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