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步步陷阱

「史先生,您在想些啥子?」一個沉著而威嚴的男人的聲音在史思平耳邊響起,打斷了他內心的思考和隱憂。史思平聽出來了,問話的是自己身邊同樣騎著高大的東洋戰馬的清風寨大當家張蛟。

史思平微微愣神,沉默不語了幾秒鐘,就被心思縝密、奸詐狡猾的張蛟看出了他眉宇之間的那一絲微妙的變化,當即出聲詢問。

這兩個人現在雖然是首領和幕僚的關係,表面上都是同生共死的結義兄弟,其實私底下都是暗自提防著對方,所以對方一有風吹草動,他們都會如臨大敵,全神戒備,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否則稍有差池,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史思平騎在馬背上,低沉著腦袋深吸了一口氣,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張乾癟好似枯死的樹皮、入殮的殭屍一般的老臉上,仍舊是那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高深莫測又似乎暗含譏諷的表情,一如方才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天色可不早了,我們這些人下得清風山以來,行走了足足有兩個時辰了,這羅漢寺怎麼還是一點影子也沒有?」史思平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山羊鬍子,一雙眼睛半睜半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大寨主張蛟,出言提醒道。

「是嗎?都他孃的兩個時辰了?怪不得老子在這馬背上顛得他孃的屁股疼。」張蛟稍顯驚訝地說道,雖然現在太陽已經落山,自己這幫人都靠著手中的火把的光亮在山道之間穿行,但是最近天氣糟糕,陰雨連綿,加上秋日太陽落山早,他也沒有過多在意,一心就想著早點趕到羅漢寺,把自己的兄弟張嵩救出來。現在史思平一提醒,這才發覺自己這幫人確實是在這大山裡頭耽擱了不少時間了。

「許大嘴,你個驢日的,給老子滾過來!」張蛟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不禁有些氣急敗壞,他扯著嗓子對準身後的隊伍吼了一嗓子。

「來了,來了!」許大輝一路之上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張蛟和史思平等人看出他的臥底身份。

一路之上他也是絞盡腦汁,在不引起兩人懷疑的前提下,作為嚮導的許大輝,引著這支二三百人的隊伍,在通往羅漢寺的山道樹林子裡不斷兜著圈子,拖延著時間,好讓陸蘊軒等人有足夠的時間救出王大耳朵等人。

現在拖延的時間一長,到底還是被老奸巨猾的史思平看出了端倪,現在就看自己如何申辯了。

「你他媽的敢耍老子!你不是說羅漢寺就在清風山南邊不遠,翻過幾個山頭就是嗎?現在老子他孃的這都翻了幾個山頭了?都在這鳥不拉屎、黑咕隆咚的鳥林子裡竄來竄去走了兩個時辰了,連個羅漢寺的瓦片都沒看到,你小子是不是活膩歪了,敢拿我張蛟尋開心了?」張蛟看到點頭哈腰趕過來的許大輝,氣不打一處來,揚起手中的馬鞭,劈頭蓋臉就給他一鞭子,根本容不得他開口解釋。

「哎喲,哎喲喲,大當家的您手下留情,聽我解釋。哎喲,聽我解釋—」許大輝連忙用雙手遮擋住自己的腦袋,一連串地求饒道。

「你個瓜娃子還有啥好說的!」張蛟氣急敗壞,這幾天山寨之上人心不穩,北山寨子王大耳朵公開跟自己叫板,自己的親弟弟張嵩又被來路不明的武裝綁架,自己的左膀右臂韓布衣和史思平,一個命喪敵手,一個居然是日本人安插在山寨之上的內奸。一連串的變故讓他顧此失彼,急怒攻心,恨不得找誰來狠狠地抽上一頓鞭子,讓自個兒好好發洩一下。所以現在看著眼前這個生得獐頭鼠目、猥瑣不堪的許大輝,是越看越來氣,要不是還指望著他帶路,趕往那個荒廢了幾十年的羅漢寺,他真想直接用馬鞭抽死丫的。

「大當家的,您也看見了這清風寨往南的山道崎嶇難行,錯綜複雜,都是他孃的九曲十八彎的盤蛇路。我當初從那些個綁匪手中逃出來的時候,就是騎著馬匹一股腦兒地向著北邊狂奔,那時候二當家的和韓妹子被綁,韓老爺子在我面前眼瞅著被那幫傢伙擊斃當場,我當時腦袋裡亂成一團,這路具體是個怎麼走法,自己也已經記不真切了。而且,您瞅瞅,現在這太陽一落山,四周黑咕隆咚的,每條小道看上去都差不多,這找起路來就更是難上加難。這點還請大當家的多多體諒。」許大輝雙手抱拳,連連討饒道。

「是嗎?你不是對清風山周圍的地形比我這山寨之主還要熟悉嗎?我們的時間極其寶貴,你必須在半個時辰之內把我們帶到羅漢寺門口,否則我兄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小子的小命也難保!」張蛟對於許大輝的那一番說辭不為所動,只是嘿嘿冷笑了一聲,嚴厲警告道。

「是,是!大當家的放心,我們已經在路上走了這麼長時間,如果我沒算錯的話,只要穿過這片樹林,翻過眼前那個山頭,羅漢寺就在那山的南山腳下,決計不會錯了!」許大輝騎在馬背上,舉目四望,然後指著前方的那個山頭直截了當地說道。

沒有謊言,沒有花招,因為他知道,自己面前的張蛟和史思平這兩「老傢伙」,都是老奸巨猾、老謀深算的老江湖,用謊言欺騙他們一次兩次可能還行,第三次的話肯定會被識破,到時候弄巧成拙,吃虧的還是自己。

「很好,你早這麼說不就得了。只要你能把我們順利地帶到那個荒廢日久、鳥不拉屎的羅漢寺,救出我那個倒霉的弟弟張嵩,我張某人虧待不了你的!」張蛟聽到羅漢寺近在眼前,許大輝的神色也不似作假,當即封官許願寬慰他道。

「嘿嘿,多謝大當家的。我們事不宜遲,這就出發吧。另外各位弟兄們也都打起精神來,槍彈上膛,準備戰鬥。那幫硬點子火力很猛,可不好對付啊,大當家的您還是到隊伍中間坐鎮指揮去吧,這衝鋒殺敵的小事就交託給小弟我就行了。」許大輝獻媚地連連道謝,似乎十分關心張蛟和史思平兩人的安危,還出言提醒他們注意安全。但是許大輝私底下卻是狡猾多疑,在江湖綠林摸爬滾打多年,看慣了江湖之中的爾虞我詐,血親相殘,兄弟反目,他早就已經形成了不輕易相信別人的毛病,自然不會輕易地被張蛟三言兩語封官許願的口頭承諾所打動和矇騙。

「哈哈,許大輝兄弟,你以為我張某人和軍師兩個老傢伙是跟宋江一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山寨之主嗎?我和軍師兩個當年也是靠著一槍一刀,一點一滴、一步一個腳印從最低等的小嘍囉慢慢熬出頭的!」張蛟輕蔑地冷笑了一聲,一雙好似狼眼一般的眼眸子裡透出了一股瘮人的寒光,「對我們來說,騎馬射擊,雙手使槍就跟吃飯睡覺一樣容易,所以你根本不用為我們兩個的安危考慮!」說罷張蛟一左一右掏出了兩把二十響的盒子炮,一拉保險,當場就要表演自己的槍法。

「好了。大當家的,您的槍法我們這幾個大頭目都心知肚明,那確實是贛北一絕。許大輝兄弟也只是顧慮您的安危,為您的安全著想,您就不要拒絕了。劉備當年還敢三戰呂布呢,可是後來發跡了,也沒見他親自上陣殺敵。您老就跟劉備劉皇叔一樣,穩坐中軍,上陣殺敵、衝鋒陷陣這樣的差事就讓手下的關羽、張飛這樣的大將去幹就行了。而且現在敵在暗,我在明,我們的處境十分地微妙。如果敵人派出幾個神槍手,沿途給我們這些大頭目放冷槍,那可真是防不勝防。大當家的您還是到隊伍中間去吧,這樣弟兄們心裡也踏實一些。」一旁的軍師史思平也是捋了捋自個兒的山羊鬍子,不緊不慢地說道。

張蛟聞言,緊緊地瞪視著似笑非笑的軍師史思平,似乎心中有些怒氣,又不敢發作。

而身旁的史思平也是繼續似笑非笑、毫不妥協地盯著掏槍在手的大寨主張蛟,兩人之間的氣氛十分地微妙。

最終還是大寨主張蛟率先妥協了,他悻悻然收起了自己的雙槍,插回了腰帶之上,然後對身邊的幾個心腹嘍囉說了幾句,一拉手中的韁繩,調轉座下戰馬,向著身後的行軍隊伍之中跑去,而身邊的幾個騎馬的護衛也迅速跟了上去。

而就在大寨主張蛟、軍師史思平和許大輝三人吵吵嚷嚷的時候,在這支隊伍行進的山道左側五十米開外的山坡之上,一片半人多高的小葉灌木忽然輕輕地晃動了兩下,似乎是有什麼野獸之類的東西在灌木叢之中無聲地爬行移動。

但是出乎意料,這片灌木叢之中的那個生物迅速地停止了移動,在黑夜的掩護之下,藉著微弱的星光,只見兩株灌木的枝葉無風輕搖了一下,伴隨著「沙沙」幾聲樹葉的輕響,一支黑洞洞的步槍槍口居然悄無聲息地從灌木叢之中伸了出來,而他瞄準的,赫然就是山腳之下點著火把、快速跑步前進的張蛟等人。

砰!只見槍口一紅,伴隨著一聲突如其來的槍響,一發步槍子彈從黑洞洞的槍膛之中擊發而出,一下子打破了黑夜山谷之中的寂靜、壓抑的氛圍。

躲在遠處灌木叢裡的趙勝才、孫天勇等人,靜靜地注視著自投羅網的張蛟、史思平等人,孫天勇興奮地低聲咒罵了一句,趙勝才也顯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他們一行人在這佈滿荊棘灌木的山坡上埋伏了將近四個小時,終於等來了張蛟等人,這次自然是要好好「款待」一下他們,給他們一個終生難忘的下馬威。

趙勝才回過頭來輕聲詢問道:「目標已經進入伏擊圈,各自報告準備情況!」

一旁的孫天勇拍了拍自己跟前的那挺已經架設起來的捷克式輕機槍,沉著地回答道:「機槍手就位,準備完畢!」

「狙擊手準備完畢!」一名躲在樹幹後計程車兵報告道。

「火力支援就位!」孫天勇身邊的四名士兵紛紛豎起了各自的大拇指,示意步槍已經全部上膛,隨時可以準備射擊。

「好,我命令—」趙勝才端起自己手中的中正式步槍,「開始攻擊!」

隨著趙勝才一聲令下,先前寂靜無聲的荊棘叢、灌木叢和樹杈之後,突然毫無徵兆地伸出了八九杆槍,身穿破破爛爛、滿是血汙的軍服計程車兵們,端著中正式或者漢陽造步槍,擺開戰術隊形,迅速搶佔了山坡之上的有利位置,向著山坡之下泥濘狹窄山道上前行的張蛟、史思平等人傾瀉著子彈。

「開火!」趙勝才低喝一聲,端起手中的中正式步槍,當先射擊,身邊計程車兵們也配合著陸續擊發槍膛中的子彈。隨著一聲沉悶的槍響,原本夜色籠罩下的山谷的平靜,一下子就被擊得粉碎。伴隨著沉悶的槍響,一群受驚的野鳥咕咕怪叫著爭先恐後地從樹林子裡沖天而起,向著附近的山頭樹林子裡四散逃命。而與此同時,中正步槍那7.9毫米的步槍彈,準確地洞穿了一名手舉火把、騎坐在馬背上的小頭目的腦袋。那名小頭目身形一頓,身子一歪,當即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去。受驚的馬匹發出了一聲驚恐畏懼的嘶鳴聲,不顧馬背上早已經死去的主人的右腿還掛在馬鐙之上,撒開四蹄,沿著山道瘋狂地奔跑了起來,一路之上又撞飛了三名躲閃不及的清風寨的嘍囉,在夜色之中拖著被一槍斃命的主人的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道之上的眾人都是大驚失色,包括張蛟、史思平在內的清風寨大小頭目壓根沒想到在這狹窄的山道之上居然還能遭遇伏兵。

張蛟和他身邊的那些個騎馬的小頭目、護衛等人下意識地去掏槍射擊,尤其是張蛟,他的拔槍速度很快,幾乎是在那名被趙勝才擊斃的小頭目中彈倒地的同時,就已經將兩把裝滿了子彈的駁殼槍抓在了手中。

但還未等他開槍射擊,甚至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伏擊他的子彈飛來的方向,只見山道左側五十多米開外的山坡灌木叢裡,忽然閃現出了一陣火光,隨即一陣捷克式輕機槍掃射時的清脆射擊聲就傳入了他的耳朵裡。

噠噠噠!捷克式輕機槍那清脆的射擊聲彷彿能洞穿人的心臟一般,激射而來的機槍子彈洞穿了好幾名騎馬的小頭目的身體,飛濺的鮮血在雙手持槍的張蛟面前形成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霧。

「哎喲我操!」張蛟手疾眼快,不等掃射而來的機槍子彈掃到自己這邊,當下一個鷂子翻身,從馬背上飛身而下,一骨碌在地上滾了三圈,伏在山道邊上的岩石後頭,壓根不敢抬起頭來。

噠噠噠!燦爛橘紅的曳光從黑暗的灌木叢深處射來,紛飛的機槍子彈密密麻麻打在亂成一鍋粥的人群正中,不時有中彈的嘍囉慘叫著倒下,原本就擁擠不堪的山道之上更是亂作一團,到處都是罵娘聲、慘呼聲和雜亂的射擊聲,其間還有馬匹受驚而發出的嘶鳴聲。還有不少子彈打在了張蛟藏身的岩石周圍,一片石屑紛飛。

「他孃的,別亂!」依然騎坐在馬背上的軍師史思平拼命大喊道,「弟兄們,敵人在左側的山坡上,給老子還擊啊!」

幾顆手榴彈冒著引線燃燒產生的白煙,蹦蹦跳跳地落到張蛟藏身的岩石附近。張蛟連忙雙手捂頭,趴在了一塊大岩石的背後。咣咣!轟隆!這幾顆手榴彈爆炸掀起的碎石和爛泥鋪天蓋地地落在了雙手抱頭的張蛟身上,好似下了一場土雨,他抬頭一看,原先護衛著自己的七八名騎馬的小頭目非死即傷,自己待著的地方更是被手榴彈的爆炸燻得焦黑一片,四周橫七豎八地躺倒了十多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另一邊一名騎在馬背上的心腹小頭目衝著張蛟大吼著:「大當家的,這裡有伏兵!趕緊撤退,這地方山地狹窄,不利於弟兄們反擊!趕緊撤退,我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