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人得志

與此同時,清風山後山半山腰看管王大耳朵等人的牢房外。

瓢潑而下的大雨之中,一行七人組成的隊伍撐著油紙傘,沿著長滿苔蘚、溼滑異常的山道石階,急匆匆地向著後山牢房走去,此時後山的那幾間泥坯房子雖然外表十分地簡陋,幾乎跟贛北地區農家院子相差無幾,但這幾棟房子內外的戒備卻是一反常態地森嚴異常,普通的清風寨幫眾遠在數十級臺階之外,就已經被守衛所阻擋,沒有大寨主或者巡山寨主親授的腰牌,根本無法前進一步。清風山大寨主張蛟為了軟禁王大耳朵等人,防止他們再次煽動幫眾跟自己對立,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後山偏僻之處設定了廣闊的囚禁和隔離區,一支由大寨主張蛟手下親信東山寨主唐耀祖和南山寨主史思平手底下抽調人員組成的守衛隊一行十八人,肩扛毛瑟快利步槍,全副武裝,將關押著王大耳朵等十多個人的泥坯房守衛得密不透風,連一隻鳥兒都飛不進來。

隨著一聲清脆的拉槍栓聲在雨中響起,一個年輕的小嘍囉警惕地看著雨幕之中逐漸逼近的這一襲黑衣的七個人,高聲喝問道:「什麼人?」

那一行七人聽到守衛的喝問聲,紛紛停在了牢房前邊的沙袋工事外頭,這一行七人之中,一身考究無比的手工黑色布褂子,手撐油紙傘的南山巡山副寨主,史思平的副手,此時此刻暫時總理清風寨事務的韓猛走上前去,衝著那幾名神情緊張的守衛晃了晃自己手中一塊巴掌大小、寫有自己名號的腰牌,隨即就在守衛誠惶誠恐的點頭哈腰之下,在其他黑衣人的陪同下大步走入了看管王大耳朵等人的牢房,此時牢房中的幾個持槍的守衛紛紛立正向他敬禮。韓猛卻是一臉嚴肅,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儀態孤傲地邊走邊微微頷首算是還禮。

此時此刻,這個在一年之前還是南山一名燒火的雜役,如今卻是史思平手下得力心腹干將的男人,心裡正無比激動,雖然經過史思平和日本人嚴酷的特工訓練之後,使得他能夠很好地隱藏住自己內心的感情,使他能夠跟自己的老大史思平一樣喜怒不形於色。但他心中此時的興奮和激動,正如驚濤駭浪一般洶湧澎湃,久久難以平復。他—韓猛,一個地主家佃戶的兒子,一個在一年之前還是清風寨上一個低賤的燒火雜役,將會在完成這個日本人交代的任務之後,在一週之內成為清風寨新一任的大寨主,成為號令近千人隊伍的土皇帝。

只要他和自己的這批心腹手下,假傳大寨主張蛟的命令,將這批包括王大耳朵在內的抗日誌士全部處死,日本人已經爽快答應,讓他成為清風山的山寨之主。他將成為清風寨的第三任大寨主,成為領導近千人隊伍的土皇帝,將獨自一人控制整個贛北水陸商道,獲得巨大的經濟利益。他會鹹魚翻身,有了日本人撐腰,他將成為整個贛北地區甚至整個湘贛兩省綠林裡的總把子。而且,清風寨最厲害的男人,最令人敬畏的男人,最有力氣,最有抗日誌向也是令自己最害怕的男人,將成為他的槍下之鬼。韓猛的那張滿是麻子的油膩膩的臉上,帶上了些許極不易覺察的一絲小人特有的得意和陰毒之情,不管這個昔日的北山大寨主以往如何英雄了得,今天晚上,這個曾經膽敢輕視自己的男人將死於自己的槍口之下—自己手中槍支的子彈將洞穿他那堅實黝黑如鐵板一般的胸膛,自己手中的匕首將切斷他那孤傲而倔強的頭顱。總而言之,王大耳朵和他手底下的那十幾個該死的心腹,都將被自己一一干掉,踩在腳下,永不超升。他們不會成為什麼抗日烈士,而會成為一堆扭曲的屍體……

想到那個曾經因為自己違反幫規,而狠狠痛打過自己的男人,在半小時之後就會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韓猛突然感覺嘴角一陣抽搐,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得意之情,忍不住要放聲大笑起來。他連忙收束心神,這個任務可是日本的橫山機關長特意指派的,可萬萬不能分心,這可是關係到自己前程的重要任務!他要展示出下一任大寨主的威嚴和沉穩,展示出一個帝國培養的特工應有的風采。

韓猛和他手下的六名黑衣的男子,在韓猛出示了自己的腰牌之後,通過了兩道由看守守衛的鐵門,穿過了一道幽暗的通道,來到了自己此行所尋目標的所在地—關押王大耳朵以及他手下數十名親信的囚室的外邊。這是兩間幾乎一模一樣的囚室,每間都有十五六平方米,兩間囚室比鄰而居。所不同的是,其中的一間是用來關押王大耳朵一個人的,裡邊有一張吃飯的桌子,一張小馬紮,一張鋪著柴草的小木床以及一個便桶;而另外一間屋子裡則跟豬圈差不多,十五六個平方米的屋子裡硬是被塞進去了十五個人,每個人都只能擠在一起蹲著,牆角擺放著一隻便桶,透出一股股的刺鼻的尿騷味,幾個王大耳朵手下的嘍囉,對著韓猛等人不屑地吐著口水。坐在小馬紮上沉默不語的王大耳朵看見韓猛等人一臉壞笑地走了進來,王大耳朵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大限已到,慢慢悠悠地從小馬紮上站了起來,原本稍顯嘈雜的囚室內慢慢安靜了下來。在眾人的目光中,王大耳朵緩緩說道:「真沒想到我王俊陽今天會栽在你這個伙伕的手裡,恭喜韓副寨主升官發財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囚室隔壁的那些蓬頭垢面、身上傷痕累累、渾身散發著尿騷味的手下,鎮定地說道:「作為他們的大哥和此次兵諫事件的罪魁禍首,所有的罪責我王某人一併擔當,請你轉告大當家的,如果他還念著兄弟情誼,還記得我當年救過他的命,就不要為難我的這些弟兄們……」

王大耳朵隔著囚室的粗木柵欄向囚室外的韓猛等人說這些話的時候,隔壁囚室的那十五個他手下的心腹也聽到了。他們紛紛從地上站起身來,雙手死死地抓住囚室的粗木柵欄,憤怒地向著韓猛等人吼道:「姓韓的,你有種衝我來,不要為難王寨主!」「姓韓的,你不就是個溜鬚拍馬的伙伕嗎,現在你小人得志了,居然拿自家兄弟開刀了!」「張蛟這傢伙,連自己的救命恩人、結義兄弟都要殺,這種喪心病狂的漢奸我們有什麼必要給他賣命!」一時之間群情激奮,要不是這些人都被成人大腿粗細的木樁子給攔住了,不用懷疑,他們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將韓猛等人撕碎。

聽到自己手下憤怒的呵斥聲,王大耳朵透過兩個囚室之間的牆壁上的破洞,向相鄰囚室的親信手下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這時站在囚室外頭的幽暗的過道里,雙手叉腰好像看戲一般的韓猛冷哼了兩聲,回頭向身後的牢房看守頭子、小隊長王桂說道:「有沒有異常情況?執行槍決的場地和人員都安排好了嗎?槍決這事是大當家的和軍師的意思,可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岔子,否則你我都人頭不保!」

牢房看守的頭目、小隊長王桂,只不過是統領八人小隊的低階頭目,第一次能有機會跟韓猛這樣的山寨之上的高階頭目對話,以前他作為小隊長,雖然也參加了一些軍師史思平和三當家唐耀祖帶隊的行動,參加了一些下山劫掠商隊的行動,但像這次由巡山副寨主交託任務,並且是對原先的北山巡山寨主執行槍決這樣的任務,他卻也是第一次遇到。尤其是他竟然有資格跟高階頭目近距離攀談,並且韓副寨主答應事成之後抽調他去自己身邊當中隊長,這更讓他興奮不已。聽到韓猛巡山副寨主的問話,他立即上前滿臉堆笑地回答:「請您放心,韓副寨主,您交代的一切我都安排妥當了!中午我接到您派人捎來的指令,我就讓手下的弟兄採取了最嚴密的守衛措施,絕對不會生出絲毫的岔子。另外執行槍決的地點我也給您找好了,就在後山的懸崖邊上,執行完槍決,就能把他們的屍首直接扔下山去,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韓猛陰冷地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對這個叫做王桂的小隊長的回答和辦事效率十分滿意。就在韓猛跟王桂嘀嘀咕咕交談的時候,囚室之中的王大耳朵也在和相鄰囚室的親信手下們,通過牆上的破洞做著最後的告別,只是他的對話卻並不那麼傷感。王大耳朵死死地握緊拳頭,一反平日威嚴和急躁的樣子,面色沉重而略顯平靜地向著囚室另一邊的手下們叮囑著什麼。韓猛側了側身子,聽到王大耳朵平靜地說道:「今天老哥哥我就要上路了,我自己一個人死了沒關係,卻讓你們跟著我受了這麼多的苦,我王某人對不起弟兄們!我希望我死之後,大當家的能夠幡然醒悟,遠離日本人,將弟兄們釋放出去。畢竟兄弟情義,精忠報國要比金銀珠寶、榮華富貴重要得多!」

相鄰囚室之中的王大耳朵的心腹手下們,默默地聽完了王大耳朵最後的臨別教誨,在沉默了一瞬之後,整個牢房之中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其間幾個小頭目高聲回應道:「王大哥你先行一步,弟兄們隨後就去!」「咱弟兄們到了陰曹地府也要做生死弟兄!」

韓猛聞言不禁皺了皺眉頭,小聲對身邊的守衛小隊長王桂說道:「看到這一幕了嗎?這王大耳朵不但活著具有極高的煽動力,就算是要死了,依然可以讓身邊的人為他赴湯蹈火,這個人實在不得不除掉!你們這些看守難道就沒有絲毫的手段來阻止他繼續妖言惑眾,煽動弟兄們跟大當家的對立嗎?」

王桂聞言頓時打了個冷戰,一邊伸手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一邊驚慌失措地指揮其餘的兩名看守:「你們兩個趕緊去把王逆給我從牢房裡押出來!」

看到王大耳朵依然在和自己的手下一一告別,王大耳朵手下的老弟兄們也是對著韓猛等人罵不絕口,王桂指著王大耳朵的鼻子,用他那公鴨嗓子氣急敗壞地喝道:「姓王的,趕緊—趕緊他孃的給老子閉嘴!再敢挑唆弟兄們跟大當家的對立,小心老子直接一槍崩了你!」說罷還解下了自己褲腰帶上的那把駁殼槍,耀武揚威地在王大耳朵面前晃了晃。

王大耳朵面對王桂手中指著自己下巴的黑洞洞的槍口,似乎絲毫不以為意,只是轉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滿了不屑和鄙夷,隨即冷哼了一聲,呸—一低頭朝著王桂的腳邊吐了一口痰,按捺住心中的怒火轉過臉來,在韓猛手下一行人押解之下向著牢房的出口走去。

「他媽的!老子,老子—」王桂頓時氣得臉上紅一道白一道,跟個二皮臉似的,手中兀自舉著自己的那把駁殼槍,在王大耳朵身後罵罵咧咧,但是韓猛在場,他又不敢發作。只能將一肚子的怨氣都發洩到了自己身後的兩名看守嘍囉身上,轉過身來,給他們兩個一人一腳,踹了他們一個踉蹌,惡狠狠地吼道,「他媽的,跟個木頭似的杵在這裡做啥?王大耳朵都要被槍斃了,這些叛逆分子也快了。趕緊把他們的腳鐐連起來,等一會兒就要押解他們上後山,送他們上路了!」

那兩名被踹了屁股的看守以及其他兩名掩嘴偷笑的嘍囉,也都知道這公鴨嗓子王桂天生就是個欺軟怕硬、阿諛奉承的主,當下嘀咕了幾句,就開始給那十五名王大耳朵手下的心腹連線腳鐐。原先他們每人的腳上都有一副重達十七八斤的腳鐐,將雙腳連在一起,導致他們行動不便。現在為了防止他們在被押送上後山刑場的時候中途逃跑,又要用兩個拇指粗細的浸水的麻繩,將所有人的左腳成串地連線捆綁起來。王大耳朵手下的那些個兵丁雖然也知道王大耳朵被押出去之後,自己這夥人也會隨著去了,有幾個人不甘心地想要拼死一搏,但是看到王貴等人上了膛的步槍排成一排,死死地盯著眾人的一舉一動,他們又都隱忍了回去,換上了一副聽天由命的麻木表情。

這時牢房外頭的後山空地上,瓢潑而下的雨幕之中,清脆而略顯沉重的鐵鏈撞擊聲響起,瞬間擾亂了人們俯瞰清風山雨景的美好心情,只剩下沉重而凝滯的感覺,只見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壯漢,正披著一件破破爛爛骯骯髒髒、滿是血汙和泥點子的白色囚衣,在七名手持駁殼槍、一身黑衣的嘍囉押解之下,向通往後山懸崖的石階走去。那個男人身上那件囚衣,胸口和後背上都已經破爛不堪,山雨拂過,那件破爛的囚衣隨風浮動,隱隱可看見那些破洞之下的傷痕和黑色的血痂。那個男人的雙手和雙腳腳踝上,都有沉重的鐵鏈和鐐銬束縛著,更增添了這個傷痕累累的男人的行動苦難,他每向前挪動一步,身上的手銬、腳鏈的鐵鏈都會發出一連串的撞擊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為這個男人每走一步,他們都會感到那從鐵鏈上傳來的沉重和凝滯之感。但眼前的這個男人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那個渾身傷痕、佩戴著沉重的手銬腳鐐已然不斷前行的男人王大耳朵,以自己執拗堅毅的性格,將韓猛等人試圖羞辱他的鞭撻和鐐銬變成了自己男子漢身上的一種勳章。手上、腳上鐵鏈互相撞擊產生的雜音,似乎都成為了一曲英雄的讚歌。那單純的撞擊聲,那沉重而凝滯的迴響,將王大耳朵骨子裡的堅毅和不屈的精神,傳達到了每個人的心中。

牢房四周的幾個看守此時此刻都放下了手中的槍支,一臉驚愕地看著這個昔日的北山巡山大寨主,今日慷慨赴死的男人,心中居然沒來由地產生了一股憧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