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湖北省政府大院,現日軍第十一軍指揮部。
此時的湖北省省政府大院,已經被日軍十一軍司令官岡村寧次作為了自己的臨時指揮部和日常辦公的地方。此時此刻整個省政府大院都已經是防衛森嚴,調來了整整一個步兵中隊守衛,幾個進出的門口都設有崗亭和用沙袋壘成的街壘,正門之外還一左一右設有兩個重機槍射擊陣地。如果哪個不長眼的擅闖禁地,不用懷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被來自各個不同方向的子彈打成血葫蘆。指揮部大樓的二樓東側的一間會議室內,日軍十一軍司令官岡村寧次與自己手下的參謀軍官們正在開作戰會議,準備制定攻佔湘贛地區,尤其是湖南省省會長沙的作戰計劃。
一身筆挺的戎裝、腳穿軍靴、戴著招牌式的黑框眼鏡的岡村寧次雙眼微閉,雙手交叉放在肚臍之上,坐在沙發椅裡靜靜地聽完了作戰參謀彙報的最近三天戰役發起之後的部隊進展情況。雖然在西線湘東、湘北地區,日軍的進攻部隊遭遇了中央軍的激烈阻擊,日軍的進展稍許緩慢。但是由一零六、一零一兩個重組師團組成的東側進攻牽制部隊卻取得了意料之外的勝利。短短的三天時間就攻下了國軍六十軍駐守的會埠、上富等地,並且擊退了前來增援的五十八軍,拖延住了從上高北上支援的七十四軍的進軍步伐。而南邊的一零一師團也成功地將四十九軍圍困在了高安城中,只要一零六師團的增援部隊按照預定計劃及時趕去合圍,高安城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作戰參謀小心翼翼地朗讀完了前線作戰電臺發回的作戰情況報告。岡村寧次用戴著白手套的雙手緊了緊領章,滿意地微微點了點頭,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地對身邊的負責情報蒐集的武漢市機關長橫山智雄大佐說道:「智雄君,由你負責的招降贛北地方武裝和游擊隊、偷襲伏擊支那軍後勤補給的計劃,執行得怎麼樣了?」
狹長的會議桌下首,一個矮小精幹、穿著一身筆挺軍服、架著一副厚如瓶底的黑框近視眼鏡的男人,立即畢恭畢敬地站起身來,微微一鞠躬點頭應道:「哈依!司令官閣下,由武漢機關處負責的招降支那本地武裝的計劃,執行得很成功,負責招降贛北地區最大的私人武裝清風寨的平野駿一少佐,已經帶上了一支五十人的特務小隊,出發前往清風山了,預計明日中午隨著平野少佐帶去的一批武器裝備,與清風寨匪首的合作協議就能順利達成,清風寨的那支近千人的地方武裝,將成為我們大日本皇軍在贛北地區最親密的夥伴和最得力的爪牙。無論是用來騷擾伏擊支那軍隊的運輸補給隊伍,還是用來支援我們皇軍作戰,我們都將得到巨大的益處。」
岡村寧次聞聽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給了橫山智雄一個讚賞的眼神,他不緊不慢地說道:「贛北、湘東都是極具戰略價值的要地前沿,也是我們大日本皇軍和支那軍隊爭奪最激烈的地方。尤其是長沙這塊要地,它跟武漢一樣,都位於支那版圖的中心位置,以此為依託,可以西進,直接威脅到支那的軍政府所在地重慶;南侵則可以攻佔兩廣地區,跟密支那的派遣軍連成一片。可以預見,中日戰爭的勝負會在此決定!支那人的國家經濟在我們的封鎖和連年的戰爭破壞之下,已經大大地惡化了,他們很快就會如同失血過多而休克的傷者一般,失去和我們大日本帝國進行軍事抵抗的能力。現在支那人把所有獲得戰爭勝利的希望,都寄託於自己廣袤的國土縱深和人口的優勢上,如果能夠佔領更多的支那土地,以及不費一槍一彈,從內部瓦解分化支那軍隊,招降更多的支那人為我們大日本皇軍效命,那麼我們將在戰局變化以及政治上佔據絕對的主動!」
「那就是說—我們可以通過從內部瓦解分化支那軍隊,招降更多願意為帝國效命的支那人,瓦解支那軍隊的抵抗意志?」橫山智雄有些興奮地問道。
「是的,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我們現在在支那的土地上戰線拉得太長,部隊過於分散了。所以導致前線部隊兵力不足,所以武昌會戰和南昌會戰,我們雖然都取得了勝利,但是卻勝得十分艱難。我們要避免帝國的軍隊陷入與支那軍隊的拉鋸戰、持久戰之中。中國的《孫子兵法》有言:上兵伐謀。戰爭勝負並不一定要靠手中的武器來奪取,我們可以利用更多的方法。我個人的主張是以政治、軍事和派遣特務等各種手段,策反支那軍隊之中的那些戰鬥力不強、抵抗意志不堅定的雜牌軍,孤立以黃埔軍校少壯係為主的戰鬥力最強、抵抗意志最堅定的中央軍,然後集中兵力重點殲滅各地的中央軍。」岡村寧次扶了扶自己鼻樑上的那副黑框眼鏡,語氣冰冷地說道。
「司令官閣下,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見解,請您詳細地說一下這個計劃的執行要領,在下整理之後,立刻讓特務小組的成員去執行!」橫山智雄不愧是搞特務工作出身的,聞聽之下,頓時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立刻主動上前請纓。
岡村寧次滿意地看了看自己手下的這個得力的特務頭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少安毋躁,他繼續說道:「其實這個作戰計劃的要領十分簡單,概括起來無非是三點:第一,對第五戰區的支那軍隊,策反分化工作的重點,在於策動士兵來源複雜、戰鬥素質較差、抵抗意志不堅定的廣西和四川軍隊反叛,藉此使第五戰區整個戰區無法凝聚成一團,如同一盤散沙一般,抵抗逐漸走向崩潰;其次對該戰區的抵抗主力,中央軍及其他戰鬥力強、意志堅定的旁系軍加以影響,也要不失良機地進行分化、策反、煽動和挑唆工作。第二,對眼下最為棘手的第九戰區之敵,可對同樣士兵素質不高、管理混亂、意志不堅定的四川軍以及游擊旁系軍施以懷柔工作,對除了直系軍以外的其他軍隊進行積極的謀略宣傳,引導其喪失戰爭抵抗意志和走向投降、逃亡……第三,具體的任務分擔:第六師團負責對楊森軍的策反工作;第三十三師團負責對王陵基軍策反工作;軍特務部擔任對第五戰區的四川軍的策反謀略工作。為了這個計劃的順利實施,軍特務應當接受有關方面師團長的全力支援和援助。」
岡村寧次說完之後,輕輕地拍了拍手,一個年輕的參謀立刻站起身來,對他微微一鞠躬,隨後將會議桌上的一疊檔案一一派發給了在場的每一個與會參加者。
橫山智雄接過那名參謀遞過來的那份檔案,扶了扶自己的眼鏡,皺著眉頭仔細看了一下,檔案的防水油紙封皮上,赫然寫著《江南作戰指導大綱》,而編寫這部作戰指導大綱的,赫然就是坐在自己眼前,雙手放在大腿之上,端坐著微笑不語的十一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岡村寧次見大家現在都已經人手一本了,於是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先仔細地看一遍。
橫山智雄畢恭畢敬地翻開了手中的這本《江南作戰指導大綱》,快速地將這本並不怎麼厚的小冊子檔案翻閱了一遍。
雖然這本小冊子怎麼說也有幾萬字,但是大綱的中心意圖概括起來無非就是一句話:以奇襲手段,將第九戰區的中央軍列為武漢日軍的打擊重點,儘量在短期內殲滅中央軍。
「諸君,只要我們切實做好這本《江南作戰指導大綱》上的幾點,打擊消滅中央軍,策反四川軍為首的旁系軍隊,分化瓦解支那軍隊的抗日意志,我們—將贏得這場持續了八年多(岡村寧次是從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算起的)的戰爭的勝利!我們要從今天起繼續伊藤博文閣下未完成的事業,為經歷了百年戰火蹂躪的東亞國家建立一個嶄新的秩序!」岡村寧次忽然猛地站起身來,大聲地說道。
在場的各位參謀、軍官聞言都是一怔,橫山智雄放下了手中的那份《江南作戰指導大綱》。眼前的岡村寧次那堅定的面容讓這個閱人無數的特務頭子心中一顫。
這個戴著黑框眼鏡,不同於其他師團長、軍團司令官那樣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中年男人,面對著湘贛戰局向己方傾斜,眼看著即將取得巨大勝利的關頭,顯示了自己擁有的作為大國名將的氣質,橫山智雄心中不由得讚歎道:「總有一天,他必將成為兼備明智、卓見、果斷、意志堅強等品質的一代名將!」
九月十六日下午三時許,清風寨大當家張蛟領著一支由三十匹快馬、三百七十三名清風寨嘍囉組成的隊伍出現在清風寨山腳之下,寂靜的山谷之中響起了略顯凌亂倉促的跑步前進之聲和馬匹的嘶鳴聲。就在張蛟率隊下山之後不久,雨幕之中的清風山東南麓突然光芒一閃,一顆碧綠色的訊號彈穿過層層雨幕,直上雲霄。
用快馬抄近道緊隨許大輝摸上山去的朱彪,清楚地看到張蛟率領著包括史思平、許大輝在內的一干心腹人等,浩浩蕩蕩、殺氣騰騰地衝下山去,等到確信他們轉過了一道山樑走遠了,連忙按照計劃瞬間擊發了一顆表明一切順利的訊號彈,只見那顆碧綠色的訊號彈像破浪而出、直上九霄的青龍一般,在漆黑的雲層籠罩下的天穹之中滾滾向上,由下向上,由近及遠,光亮逐漸擴大,越來越亮,很快躥到了半空之中,隨即開始慢悠悠地滑落下來,光芒璀璨得好似一顆夜明珠一般。
這時山腳下張蛟率領的一行人,都被頂風的雨點子劈頭蓋臉地砸得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用斗笠或者衣袖儘量遮擋住自己的面部,踩著滿地的泥漿艱難地前行,自然沒有人會留意到自己身後的山麓上發生的一切。
這時,躲在清風山東南邊半山腰一棵大松樹下的朱彪,看到訊號彈順利升空,整個清風山山頭之上此時此刻也是靜悄悄的,沒有絲毫的變化,想必是南山這裡地域廣大,加上張蛟將守衛抽調走得太多,並沒有人發現那顆訊號彈的事情。他伸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臉上帶著一絲訕笑,將自己騎乘的那匹高頭大馬的韁繩,牢牢地系在了身邊的大松樹的樹幹上,起步向清風寨的後山走去。朱彪細心地觀察注意到,張蛟此行下山,帶去的都是西山和南山兩個寨子裡的人馬,但卻都不是滿編的,估計是留下了部分人手用來固守東南兩方上山的要道隘口。他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儘量避開這些守衛,去到後山關押王大耳朵等人的監牢,將他們營救出來,好從中取事,和山腳下攻山的陸蘊軒、黃澤成等人內外呼應……
騎在馬背上,緊跟在大寨主張蛟身邊的軍師史思平,忽然沒來由地感到心中一凜,他冷不丁地在馬背上一扭頭,狐疑地向身後漸行漸遠的清風山南麓山岡望去,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似乎隱隱嗅出了這滿是土腥味的雨後的空氣中透露出了一些不同於以往的不妙的味道。如果清風寨能夠全面倒向日本軍隊方面,對國民黨軍隊在贛北地區的側翼、後方和運輸補給線的打擊絕對是慘重的。可萬萬沒想到,一向給人以急功近利、好大喜功、殘忍狠毒印象的大寨主張蛟,居然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好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