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臥底現形

張蛟玩弄著手中鬼頭刀那沉重而粗獷的刀柄,一雙好似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顯得十分深沉,令人捉摸不透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默默地聽著佝僂著身子蜷縮在交椅上的史思平從心底裡小心斟酌出來的這些話,饒有趣味地低聲問道:「你是指現在就去找日本鬼子合作,讓他們出兵幫助我們解救回二愣子和韓丫頭?你能確信這事是贛北當地的國軍一手策劃出來的嗎?沒有確鑿的證據以及十萬火急的情況下,我不想借助小日本的力量來插手山寨的日常事務。」張蛟走了兩步,那張鐵青的臉上露出一絲怒色:「而且小日本都是一群喂不飽的惡狼,他們可不是好對付的傢伙,我們清風寨如果現在真的向他們請求幫助,他們就更會感覺自己高人一等,一定會提出很多苛刻的條件作為出兵協助的交換條件。我雖然迫於形勢不得不跟他們合作,但這並不表示我會接受他們的勒索!老子在贛北、湘東縱橫數十年,親手殺死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都是我發號施令,我還沒有被人威逼脅迫過。況且日本人現在正跟贛北的駐軍打得火熱,自己的兵力都是捉襟見肘,怎麼可能越過會埠、宜豐、上富等地的國軍防線,派兵來支援我們呢?這實在是不太可能!」張蛟擺了擺手,表示不太相信。

史思平聽聞之後慢悠悠地從交椅上站起身來,從衣袖裡掏出了一個精緻小巧的琉璃鼻菸壺,開啟蓋子湊在自己的鼻子跟前,使勁嗅了嗅,使勁地打了兩個噴嚏,眼看著他那瘦弱的身子骨都快被這兩個噴嚏震散了,他自己卻是一副舒服受用的愜意表情。他擦了擦鼻子,不緊不慢地說道:「大當家的你豈不聞一句西方諺語—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贛北的日軍正在跟國軍死掐,正是你來我往、戰局最為激烈膠著的時候,現在只要其中一方稍微一分心,另一方就有可能趁機將它壓倒。日本人知道我們現在要去對付國軍在贛北的勢力,他們為了自己的戰局利益,肯定會力所能及地不計任何報酬和代價,竭盡全力幫助我們。到時候我們在國軍的後方鬧他個天翻地覆,正面戰場的日軍就會有機可乘,說不定擊潰國軍之後,論功行賞,還能給大當家的一個縣長噹噹。同時大當家的您也不要小看日本人的軍事力量,我剛剛從派往會埠打探訊息歸來的弟兄那裡得到訊息,日本人已經於昨日攻佔了六十軍駐守的會埠,現在日軍一零六師團的前鋒已經向南進發,直指四十九軍駐紮的高安縣城,看來這贛北的天真的是要換一換了!」

「你說什麼?六十軍駐守的會埠這麼快就丟了?」玩弄著鬼頭刀刀柄的張蛟吃了一驚,臉上的怒色一掃而空,他衝著大廳上的幾個同樣因為驚愕而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小頭目以及跪伏在地的許大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道:「你們先退下,我跟軍師有要事相商!」許大輝只能依言從地上站起身子,跟著一群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狐疑不定的小頭目們一起順從地退了出去,許大輝此時此刻心中好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就怕自己的言行有啥漏洞,漏了馬腳,行動失敗是小,自己的小命也丟了,那可就虧大了。

聚義廳內的張蛟看到眾人都走出了大廳,連忙伸手重重地關上了聚義廳的大木門,三兩步走回了虎皮交椅邊上,一屁股坐了下來。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急切地說:「老史,快給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張蛟是到過會埠的,他也看到過六十軍在當地的佈防情況,那交叉縱橫的工事,成排計程車兵,堆砌得整整齊齊的一箱箱的彈藥,林林總總的各種口徑的槍支,都讓他記憶猶新,他實在不敢相信,就是這麼一個防備齊全的先頭工事群,居然在兩天之內就被日軍攻陷了。

看著聽聞了清風寨探子彙報的會埠情況之後,低頭沉思不語的大當家張蛟,清風寨四當家兼軍師,號稱第一智囊的史思平洋洋得意地揪著自己下巴上的那一叢山羊鬍子,信誓旦旦地說:「大當家的,放心吧,現在該是做出選擇的時候了!兄弟我在日本人面前還是能說上話的,日本人的橫山機關長已經向兄弟我保證過了,只要哥哥你帶領清風寨上的弟兄們把國軍側翼與後方的補給線攪他個天翻地覆,日本人虧待不了咱兄弟!你想要的大宅子、進口小汽車、金條,日本人都能給你辦到,說不定還能送幾個漂亮的日本娘們給咱弟兄們呢,嘿嘿嘿!」史思平一臉淫笑,笑聲好似一隻患了重感冒的山魈的叫聲。

「原來如此—」張蛟將那柄鬼頭大刀刀刃直接插在了地磚之間的縫隙裡,手中玩弄著那把裝滿了二十發子彈的駁殼槍。有些惱怒又有些驚喜,表情扭曲,臉色複雜地看著站在自己跟前,洋洋得意的史思平。他沒想到日本人的滲透力量居然如此強大,連史思平這樣的山寨元老居然都已經被收買,轉投了日本人的懷抱。而這麼一個日本的間諜,卻是自己得力的心腹,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張蛟的一雙鷹隼一般的眼睛狠狠地盯在史思平身上,似乎想要將他看透一般。如果李老二、王大耳朵叛亂的當晚,自己不心狠手辣地對待這些擁有愛國熱情和抗日誌向的老兄弟,只要處理的手段有一絲一毫的心慈手軟,很難保證身邊的這個癆病鬼一樣的史思平不會直接拿自己開刀。想到此處,張蛟不禁感到後脊樑一陣發冷,深秋陰雨天的情況下,他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想到此處,張蛟忍不住緊緊攥緊了手中的那把上了膛的駁殼槍,一雙缽盂大小的拳頭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這時,一向老奸巨猾的史思平似乎也察覺到了張蛟臉色不善,突然微微一笑,得意洋洋地說道:「不過,請大當家的放心,日本人也不會讓大當家的您現在就去跟國軍硬碰硬。從湖北過來的日本特使平野駿一帶上了五十名精心挑選計程車兵,三百支三八大蓋步槍,三挺歪把子輕機槍,五門大正十年式擲彈筒,六千發機槍子彈,一萬兩千發步槍子彈和兩百枚香瓜手雷。運送這批軍火的馬車原本今天傍晚就會到山腳下,不過今天這雨勢實在是太大了,附近的山路都被泥石流沖毀了,所以他們可能會繞道,估計明後天就會到,有了這批軍火物資,別說是一批打劫了我們下山採購馬隊的散兵遊勇了,就是一個國軍的國械步兵團,都不一定鬥得過我們!」

「你說的都是真的?」張蛟聽聞了日軍答應提供的武器數量之後,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霍地一下從虎皮交椅上站了起來,有些驚喜地看著微笑不語的史思平,這時那老狐狸突然微微一笑,不緊不慢說道:「不過嘛,在得到日本人的援助武器之前,咱們還是先談談接受這批軍火物資的前提條件……」這時聚義廳之內冷冷清清,只有獨自留下來的清風寨大寨主張蛟,和身為軍師實際是日本情報部門安插在山寨的臥底史思平,正在進行激烈的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原來史思平那老狐狸察言觀色,見張蛟對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張嵩非常在乎,手足之間的關懷之情發於內心,不似作假。而其對韓璐瑤的感情似乎也並不單純,但是似乎他也覺得這次的綁架事件並不純粹,似乎有國軍的身影夾雜其中。他怕自己率領人馬下山,即使救出了兩人,也會遭遇國軍的報復。於是史思平適時地提出一個條件:要想讓日本人在營救張嵩的問題上幫助張蛟,那麼張蛟必須對日本人作出一定的單方面承諾。也就是說,清風寨如果遭遇國軍大規模的清剿之時,日本軍隊可以自由地根據己方的戰局利益來決定是否支援,而日本軍隊因為戰局需要支援的時候,清風寨則必須出兵幫助日本人,甚至直接進攻國軍部隊。

張蛟聽聞這個苛刻的條件之後,氣得恨不能直接一槍崩了眼前這個吃裡爬外的小人。但是面對一臉壞笑的史思平,他終於還是強自忍住了,端坐在交椅上,恨得牙根癢癢。張蛟這個人從來都不會接受別人任何形式的訛詐,他當即一口拒絕了史思平提出的交換條件,因此兩人之間的關係頓時緊張了起來,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

張蛟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掌因為內心的激憤而緊緊地握住了交椅的扶手,導致整個指關節咔咔作響。他強壓住內心殺死史思平的衝動,冷冷地說道:「史思平,你要知道,我的兄弟張嵩不是任何一個人手中的籌碼,雖然他是我張某人的嫡親兄弟,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但我張某人不會通過拿我親弟弟的性命來換取什麼日本人承諾的利益,也不會答應犧牲整個清風寨這數百號弟兄的性命、身家利益來交換他和韓丫頭兩個人!這點你要搞清楚!」

史思平嘿嘿一笑,笑聲顯得陰森而狠毒,臉上的笑容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他不無譏諷地說道:「湖北武漢來的日本軍隊特使平野駿一,已經帶上一支運輸部隊抄小路向清風寨進發,估計明後天就能趕到清風山腳下。大當家的您現在才想起跟日本人談條件,是不是有些為時過晚了?這次下山採購的馬隊,在咱清風寨的眼皮底下被人給劫了,二十多名手槍隊的兄弟沒有一個逃回來的,大當家的您仔細想想,這附近百里之內的山頭,又有誰能有如此之大的能耐和膽量?這明擺著就是贛北的國軍假借土匪的名義,綁了二當家的作為人質,給咱們施壓。您不會真的糊塗到要憑藉清風寨上這幾百人的烏合之眾,幾百杆質量參差不齊、五花八門的過時長槍跟贛北的正規軍死磕吧?難道大名鼎鼎的清風寨大當家‘金剛龍’張蛟,拒絕日本人的援助,率領幾百蟻聚的烏合之眾對抗整建制、擁有重武器的正規軍,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注重兄弟情義的真漢子?」

「如果大當家的您真是這樣想並且這麼做的,我史某人倒要懷疑大當家的,您怎麼能夠從一個衣衫襤褸的逃兵,走到今天,當上號令數百人的清風寨大當家的位置!真不知道當初老寨主嚥氣的時候,怎麼會把大寨主的位子讓給你?你又如何能夠誇下海口,將清風寨的事業繼承發揚,讓弟兄們個個衣食無憂,逍遙自在?失去了日本人作為後援支撐,你又拿什麼和國軍清剿部隊抗衡?現在看來李老二和王大耳朵確實是一對蠢豬,竟然連你這樣的莽夫都沒法推翻。大當家的,你要知道,這山寨之主的位子不是靠著一身蠻力和兄弟義氣就能坐穩的,你的一言一行都要找準平衡點,就跟下棋一樣,不但每一步棋都要深思熟慮,還要擁有良好的大局觀,看清局面的整體走勢,否則是會死得很難看的!」史思平將雙手縮在了長衫的衣袖裡,嘿嘿嘿嘿,好似山魈一般陰險地冷笑了幾聲,隨即就蜷縮著身子,坐在了一張擁有取暖的火盆的交椅邊上,微閉著金絲眼鏡後邊的那雙狐狸一般深不可測的眼睛,目光再也不看著虎皮交椅之上驚疑不定的張蛟了。

聽聞了史思平一番半是叱責半是威脅的言論,張蛟整個人都好似喪失了力氣一般,無力地癱坐在了虎皮交椅之上,緊鎖著眉頭一言不發。史思平這一番話雖然極其不中聽,但是這些話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作為一個擁有野心的號令近千人部隊的山寨大當家來說,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整個山寨包括這幾百號人的發展,以及如何在確保自己領袖地位的前提下,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所謂的手足感情和江湖道義,都是一錢不值的糊弄人的玩意,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毫不猶豫如同糞土一般拋之於腦後。想到此處,張蛟苦笑一聲,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虎皮交椅的紅木扶手之上,臉色鐵青,沉默無言。

看著身披熊皮大衣、癱倒在虎皮交椅上的張蛟那一副好似落敗的公雞一般的頹唐樣子,蜷縮在交椅裡烤著火取暖的史思平原本陰沉的臉色越發顯得冷淡,他開始後悔自己是否應該幫助日本人,給這個在贛北綠林一呼百應的張蛟以支援,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個令無數的江湖人物聞風喪膽的綠林老大,只不過是個只知道逞一時之勇的莽夫而已,讓他率領清風寨的這幾百號人,配合平野駿一的日本特工組依託清風寨為老巢,破壞贛北國軍的後勤、交通、指揮系統,這個計劃是不是過於大膽了?以他清風寨四當家、軍師兼山寨元老的聲望,加上日本特派密探的身份,估計張蛟這個傢伙不會愚蠢到真的跟自己過不去,借他兩個膽,都不敢對他有什麼冒犯。而且自己在山寨上好歹也是一個南山巡山大寨主,自己的手底下也掌管著兩三百人的嫡系部隊,自己在清風寨上的聲望雖然比不上文武雙全、老當益壯的韓布衣韓老爺子,但自己清風寨元老、四當家南山大寨主兼軍師的地位和掌管山寨刑罰錢糧的強大影響力,可是非常有用的,所以他大可以擁兵自立為山寨之主,而不必與這個政治上的「蠢材」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

「老史你剛才說日本軍隊特使平野駿一先生答應給我們三百支步槍、三挺歪把子、五門擲彈筒?」張蛟沉默不語了一陣,忽然重新抬起頭來問了一句,語氣似乎也緩和了不少。史思平怕冷一般蜷縮著身子,平伸著一雙好似雞爪子一般乾癟修長的手,在冒著火星的火盆上不緊不慢地烤著,頭也不回地說道:「不錯,只要你答應日本人提出的合作協議,就能獲得日本軍隊提供的三百支三八大蓋步槍、三挺歪把子輕機槍、五門大正十年50毫米口徑擲彈筒、六千發機槍子彈、一萬兩千發步槍子彈和兩百枚香瓜手雷。條件很豐厚,你仔細考慮一下吧。」張蛟伸出寬大的手掌,摩挲著自己的大鬍子,他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連串的活動的畫面。他好像看到了自己手下的幾百號嘍囉們,個個都配備了日本人的制式步槍,騎著高頭大馬,從清風寨東南兩個方向呼嘯而下,用歪把子和擲彈筒將一支支國軍的運輸部隊打得潰不成軍,自己卻在大把地撈著晃眼奪目的金條、銀元。張蛟一念至此,雙眼骨碌一轉,三兩步走到史思平面前,伸出五根臘腸粗細的手指,在一臉不屑的史思平面前使勁晃了晃,以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五百支三八大蓋步槍,五挺歪把子輕機槍,一萬發機槍子彈,一萬五千發步槍子彈,否則免談!」

史思平聞言之後扭過頭來,鄙夷地看了一眼一副潑皮無賴嘴臉的張蛟。眼前的這個傢伙剛才還是滿口兄弟情義、江湖道義,被自己一威嚇就慫掉了,現在又開始如同市井小販、潑皮無賴一般,跟自己在軍火的數量上討價還價,此人臉皮之厚,內心之無恥,由此可見一斑。不過張蛟他現在肯跟自己討價還價了,就說明這傢伙內心已經妥協了。只是想要討要到更多的好處而已。張蛟啊張蛟,你小子終於上道了!一念至此,只見不緊不慢烤著火的史思平長嘆一聲,左右為難地說道:「唉,這個—這個支援武器的數量是由橫山機關長一手安排的,我這個也不好去過問。」看著史思平這老狐狸那金絲眼鏡背後的那一雙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故意裝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張蛟知道他這是在吊自己的胃口,但他仍然忍不住底氣不足地威脅道:「怎麼樣,我這條件不過分吧?你就一句話吧,答應還是不答應?」

「好!哼哼!」史思平嘿嘿冷笑兩聲,慢悠悠地從交椅上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看在你我兄弟一場的情分上,我用電臺跟橫山機關長彙報一聲,讓他安排把支援清風寨的武器數量提高到步槍五百支、歪把子五挺、五門擲彈筒、一萬五千發步槍子彈、一萬發機槍子彈、三百枚香瓜手雷。」

「什麼?電臺?是聯絡日本人的軍用電臺?你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瞞著我和山上的兄弟?」張蛟聞言,再也無法壓制心中的怒氣,忍不住上前一步扯住了史思平的長衫的衣襟,大聲質問道。

「我現在沒必要回答你的這幾個問題。第一,我現在是以日本國特遣特工一課科長的身份在跟你談話,你無權喝問我!第二,我如今已經不再是你的手下了,我的行動也沒必要向你彙報!」被扯著衣襟的史思平不緊不慢地說道。他那慵懶的神色突然嚴肅起來,低沉地說:「你以為你自己的位子坐得很穩嗎?我老實告訴你,這清風寨上你不知道的秘密多了去了!」就在史思平用嚴肅低沉的嗓音將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吐露出來的時候,就見抓著他衣襟的張蛟,臉色越發顯得鐵青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被自己好似小雞仔一般拎在手中的史思平緩緩地放了下來,哈哈一笑,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大聲說道:「你以為我張某人失去了日本人的援助,就無法在贛北這一畝三分地上縱橫馳騁了?我告訴你,就算以後日本人佔領了整個湘贛兩省,我張蛟依然還是這清風山地區的龍頭!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張蛟就是法,就是天王老子!你別用你那死魚眼瞪老子我,還是那句話,你不信,就讓老子親手做給你看!」

「喲呵,大當家的,您有種,不愧是個帶把子的真漢子!」史思平整理了一下被張蛟揪壞的長衫衣領,喘了兩口粗氣,頗為譏諷地衝他豎了豎大拇指,語帶挖苦地對他說道,「現在怎麼著,就憑你這兩三百人的隊伍,明知是個國軍設下的捕狼的陷阱,就敢下山一頭扎進去,還想要去營救張二爺?你要知道,僅僅是附近的上富、宜豐、上高等地,就駐紮有六十軍、五十八軍、七十四軍三支超過兩三萬人的部隊,再加上附近還有當地的保安團、巡警營,隨便哪支隊伍都能夠將你這點兵力輕鬆地包圓。他們既然敢將隱藏二當家的地點羅漢寺直接告訴許大輝,必然是兵力佔優,有所準備,才會如此有恃無恐。你現在帶著人馬一齣清風山地界,肯定會有好幾支武裝立刻盯上你,大當家的你現在這麼莽撞地自投羅網,去了羅漢寺也不過是送死而已!」史思平一臉不屑地說道,自己真是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一味使用蠻力的莽夫氣得無話可說。

但身邊的這個被史思平視為只知道使用蠻力來服眾的莽夫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對他心存鄙夷的老狐狸心中一震,只見張蛟一抬手拔起了插在磚縫裡的鬼頭大刀,目光陰毒,口氣狠辣地說道:「你說的那些我張某人又豈會不知?但是我就是要讓敢於在我地頭上撒野的硬點子看看,無論他是國軍也好,日本人也罷,在我的地頭上,就得按照我立下的規矩去辦事。誰敢動我手底下的弟兄,讓我感到不自在,我就一定要用手中的這柄鬼頭大刀給他好看!」張蛟回過頭來,一雙三角眼之中再次好似頭狼一般冒出了綠油油的光芒,他衝著微微一愣的史思平斬釘截鐵地說道,「沒錯!我就是要憑這兩三百人的隊伍去把那小小的羅漢寺推平,將我的兄弟和韓丫頭營救回山!你問我為什麼這麼不識時務,就憑—我是‘金剛龍’張蛟!就憑—我是這贛北的法,這贛北的天!」

剛才還一臉不屑地盯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的男人,現在的史思平卻整個人都愣住了,他不知該如何形容,如何向日軍橫山機關長形容眼前的這個被稱作「金剛龍」的中年男人,是膽大包天、匹夫之勇、瘋狂殘暴,還是豪氣干雲、威震四方?他只知道,在眼前的張蛟這番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的耳朵中,只回蕩著這句桀驁不馴的話語。他的腦海和心中全都只留下了張蛟那高大而魁梧的身影,以及那一雙陰險狠毒透著綠油油的光,好似頭狼一般犀利的眼神。這時說完這番話的張蛟已經重新振作,他三兩步走到聚義廳的大木門邊,一伸手,砰的一聲將緊閉的木門推開,伴隨著隨風飄舞的雨絲,用震聾發聵的嗓音對聚義廳之外冒雨等候訊息的山寨頭目吩咐道:「我和軍師要馬上下山,趕到南邊的羅漢寺營救被綁的二當家和韓丫頭!你們立刻各自回到自己的佇列之中,西山和南山的弟兄們除了留下四十人防守各個隘口之外,其餘人等都準備出發,隨我一起下山,我們要直奔羅漢寺!記住,其餘守山的弟兄們各就各位,負責好自己守備的地區,禁止隨意走動,違令者按照寨規,一律就地槍決!」

「是!」小頭目們雖然都不曉得大寨主張蛟和軍師史思平兩人在聚義廳之內到底談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下山採購軍火的馬隊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故,但看著張蛟威嚴冷酷的眼神和一旁佝僂著身子的軍師史思平沉默不語、臉含譏諷的面容,小頭目們個個都隱約地感覺到了有什麼大事即將要發生,所以沒有人敢上前詢問緣由,紛紛一抱拳就各自準備去了。臉色鐵青、目光冰冷的張蛟看了一眼沉默不語抱拳行禮之後也想要就此走開的許大輝一眼,微笑了一下,上前一把抓住了許大輝的肩頭,手掌稍稍一用力,許大輝就感覺自己的肩胛骨好像要裂開來一般,當下腳步一軟,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口中連連討饒:「哎喲喲—我的媽呀—大當家的您快鬆手,小弟我的骨頭都要斷啦!您有話好說,好說—哎喲哎喲—」張蛟上前一把扯住了許大輝,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瘦弱的許大輝被高大結實好像熊瞎子一般的張蛟提在手裡,如提童稚,絲毫不費力。張蛟看著連連討饒的許大輝,嘿嘿冷笑著說道:「許大輝兄弟,你這是要去哪兒啊?你別忘記了,你可還要給我們下山營救的隊伍指道呢!」

看到因為肩膀上吃痛而面容痛苦扭曲,腦門上滿是汗水的許大輝苦苦哀求的模樣,張蛟最終還是鬆開了自己的手掌,他伸手將許大輝從廊簷下攙扶了起來,寬慰地伸手拍了拍他那被自己掐得痠痛不已的肩膀,在許大輝吃痛的悶哼聲中,和顏悅色而又信誓旦旦地說道:「你老老實實地給我們指路,將我們下山的一行人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帶到你說的那個羅漢寺。等我們救出了二當家和韓丫頭,給韓老爺子報了仇之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最近山寨上頭局面比較混亂,李老二和王大耳朵的反叛真是實實在在傷了老哥哥的心啊!」張蛟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一臉悲痛欲絕、怒其不爭地說道。隨即他伸手搭住了許大輝的肩頭,好像多年的老兄弟一般,推心置腹地說道:「現在山寨之上就缺像兄弟你這樣的辦事得力、文武雙全、足以服眾的人才。加上你上山入夥的時間早,給咱們寨子也立下了不少的功勞,哥哥我都記在心裡哪!我一直想把這西山巡山大寨主的位子讓與你做,就怕李老二這莽夫不服,現在好了,這小子自絕於眾兄弟之前,將二當家的接回山之後,我就正式向弟兄們宣佈,由你接任西山大寨主之位!你看,如此可好?」

許大輝剛剛還在為張蛟、史思平是否已經識破自己的臥底身份而提心吊膽,心驚膽戰,忽然之間張蛟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開始跟自己稱兄道弟起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是好。但不等他開口,身邊的這個傢伙接下來的話卻讓許大輝心頭猛地一震,只聽張蛟依舊用那種老哥們談心的口氣不緊不慢地說道:「不過,你跟隨老哥哥我這麼多年,也知道我這人的脾氣。要是讓我知道你小子在兄弟們面前耍什麼花槍,玩什麼手段,可別怪哥哥我不仗義!孰是孰非,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呵呵—」張蛟再次拍了拍許大輝的肩頭,抬手示意他跟隨自己一起向半山腰人馬的聚集地走去。沿著東邊下山的石階山道走了不一會兒,穿過了一片松樹林,眼前的景色頓時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位於清風寨東山半山腰上的開闊地,足有小半個足球場大小。在前任大寨主和張蛟兩代人指派人手簡單地修理平整之後,這個類似平臺一般的地方,已經成為了清風寨的點兵校場。場地的北邊有個一人多高、四張八仙桌大小的木質高臺,那是大寨主張蛟平日裡對手下的嘍囉兵們「訓話」的地方。而點兵場南邊此時此刻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三百七十三名山賊個個肩扛著一杆纏著布條、茅草防潮的步槍,穿著防水防滑的草鞋,靜靜地站在大雨之中,三十匹高頭大馬在一邊時不時地打著大大的響鼻,噴出大團大團的水汽。在他們跟前,是躺在草蓆上、身上蓋著白布的韓布衣韓老爺子那溼透而冰冷的屍首。現在人馬俱備,隨時可以出發。張蛟來到一匹高大的純黑色東洋馬身邊,一踩馬鐙飛身上馬,面對著列隊站在雨中的三百多名嘍囉和陸續上馬的包括史思平、許大輝等幾名頭目大聲喊道:「弟兄們,帶上傢伙,我們去羅漢寺給韓老爺子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