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下山採購軍火的清風寨的馬隊,居然會在山腳之下無故遇襲,負責接應馬隊和山寨四周安全的唐耀祖率領的那些飯桶們,竟然事先沒有絲毫覺察,實在是……史思平握緊了緊握韁繩的拳頭,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在日本特使即將和清風寨簽署合作協議的這個緊要關頭,發生了太多的變故,似乎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向自己這一行人撒來,只要時機一成熟就會立即收網,到那時,自己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想到此處,史思平不禁在馬背之上打了一個冷戰,他連忙掏出自己衣袖裡的那個精緻的鼻菸壺,湊在自己的鼻子跟前使勁嗅了嗅,讓自己內心的不安迅速平復下來。他還沒有登上權力的頂峰,還沒有成為清風寨之主和日本人許諾的贛北特別市的市長大人,他可不容許在這節骨眼上發生什麼岔子。
此時由大寨主張蛟親自挑選和率領的營救隊伍已經出了清風山的地界,自從張蛟接任大寨主之位開始,這五六年以來,已經許久沒有如此大的陣勢派兵下山了,這一隊三百多接近四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山坳之中荒廢許久的羅漢寺奔去。
隊伍前頭當先開道的是騎著清風寨上的十五匹雲南馬的騎手,馬匹們因為天冷雨大,一路之上不斷打著響鼻,鼻孔之中噴出團團熱氣騰騰的水霧,不斷嘶鳴著。騎手們統一揹著毛瑟快利步槍在前開道,隨後是包括張蛟、史思平、許大輝騎乘的在內的清風寨上僅存的十匹高大堅實的東洋戰馬,戰馬毛髮鋥光瓦亮,馬身高大結實,四肢修長挺拔,鬃毛茂密而柔順,氣勢威武,每匹東洋馬的馬籠頭和馬鞍上都有純金的飾品作為點綴裝飾,兩匹馬為一列,浩浩蕩蕩地向前開去;在十匹東洋馬之後,又是十五匹為預防不測而負責保衛張蛟等山寨頭目的十五名保鏢騎乘的雲南馬,騎手們都是腰別雙槍,一手緊握韁繩,一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的槍把上,一有風吹草動,隨時拔槍便射。
在戴著竹編斗笠、身穿蓑衣、騎著高頭大馬的山寨頭目身後行進的,才是這支隊伍的主體,一排四個揹著毛瑟快利步槍、曼麗夏步槍或者勃朗寧1903式步槍的山寨嘍囉,這樣一排四名兵丁的佇列一直延伸到百米開外,這些頭上纏著帕子或者戴著破草帽,身上穿著滿是補丁的衣服,揹著雜七雜八牌子的步槍,腳上踩著一雙防水防滑的爛草鞋的兵丁們緊跟著開道的馬匹們的行進速度,如同一條百足的長蟲一般,在這大雨傾盆的山坳之中蜿蜒前行著,凌亂而緊湊的步伐所過之處濺起陣陣泥漿。騎在馬背上的許大輝忍不住回頭看去,看到這支近四百人的隊伍,忍不住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清風寨東南側的一座小小的山頭之上,陸蘊軒、黃澤成率領著自己手下的這支突擊小隊在唐耀祖、憨娃子等人的幫助下,靜靜地來到了清風寨的眼皮底下。看著雨幕之中蒼翠的清風山,憨娃子轉頭向唐耀祖身邊的陸蘊軒問道:「你們不是說許大輝和混上山去的朱彪會發訊號彈,招呼我們準備上山嗎?怎麼到現在這清風山上還是靜悄悄的?」
李得勝抱著自己手中的捷克式輕機槍,慵懶地靠在了一棵大樹下閉目養神,聞聽之後嘿嘿冷笑兩聲,不等陸蘊軒開口便說道:「你就老老實實地安心看著吧,很快就會明白的!」他對眼前這個全身武裝、不久前還跟自己對峙的山賊小頭目很是看不順眼,因此語調之中也帶上了幾分譏諷之意。
憨娃子冷哼了一聲,不願意和他這個兵痞子一般計較,遠遠地走到一邊獨自生悶氣去了。一旁的黃澤成拿起自己手中那個略微破損的軍用望遠鏡,定睛向被煙雨籠罩的清風山望去,因為距離遠,加上雨幕阻擋,天空和山體看起來都是黑濛濛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看不真切。但突然間,望遠鏡的視野中驀然一亮,黃澤成連忙將手中破損的望遠鏡放下,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睜眼看去,只見遠遠的清風山東南半山腰上,猶如一顆流星一般,一顆碧綠色的訊號彈沖天而起,隨即這顆好似螢火蟲一般的光點越升越高,逐漸擴充套件成了一個閃亮的圓球,彷彿是流光溢彩的夜明珠一般,偌大的清風山山體瞬間如從黑暗的雨幕中甦醒了過來,死氣沉沉的黑濛濛之色染上了一絲碧綠的顏色。
李得勝、楊尚武和所有突擊小隊計程車兵以及唐耀祖、憨娃子、老黑皮等清風寨的歸降人士,都在第一時間將目光落在了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的身上,他們都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任務,也知道這碧綠的訊號彈的亮起,對所有參加行動的人來說,意味著行動中最危險、最有挑戰性的一部分到來了。
陸蘊軒看了身邊沉默不語的唐耀祖一眼,靜靜地說:「唐三爺,接下來我們可就要按計劃行事了,弟兄這幾十條的人命可就交在您老手上了,您可不能幹過河拆橋的事啊!」
從剛才開始就沒怎麼說話的唐耀祖的眼神,突然變得炯炯有神起來,一張黑臉此時此刻也顯得嚴肅鎮定了許多,他轉過頭來久久地凝視著一旁的陸蘊軒和黃澤成,慢慢地說道:「黃長官,陸長官,你們到現在都是沒改變主意,真的要去攻打清風寨嗎?你們要知道,這攻佔清風寨、收編人手的行動,以我們現在手中的這一丁點的兵力,幾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以兩位的才華和果敢,我敢保證只要再過四五年,最遲不過十年,就可以成為軍隊之內的骨幹分子,何必一定要現在去親身犯險呢?如果兩位就此收手,我唐某人可以護送你們這一行人安全地離開清風山地界!」
看著陸蘊軒和黃澤成等一干熱血將士那平靜而堅毅的面容,唐耀祖突然從心中油然而生起了敬重愛才之念,看到這群熱血男兒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轉戰山區為國鋤奸,頓時感覺心中好一陣不忍,他脫下頭上的那頂竹編斗笠,撒了撒斗笠上的雨水,站在陸蘊軒和黃澤成的身邊,不動聲色地小聲叮囑道:「日本人—他們不會允許簽字儀式出現任何問題,他們恐怕早已經在清風寨的弟兄之中安插進了眼線,特別是清風寨的四當家、南山大寨主、人稱‘智囊’的清風寨軍師—史思平,這個人老奸巨猾,為人深藏不露,城府極深,我懷疑他跟日本人撇不開關係。他們恐怕早已經在山寨四周佈下了強大的護衛力量,你們貿然上山去,無疑是自尋死路!」
「唐三爺—」陸蘊軒眺望著籠罩在煙雨朦朧之中的清風山山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靜和堅定,他轉過身來真誠地說道:「多謝唐三爺的善意提醒,我們弟兄幾個也是十分感謝你們能夠帶我們一程。現在天色已晚,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的弟兄還在這清風寨上等著接應我們,被囚禁的抗日誌士還在等著我們解救,我們又怎麼能為了一己的安危而將他們棄之不顧呢?好了,多謝三爺您的勸解,我們已經下定決心,這個計劃絕對不會再更改了,我們也該啟程了!如果您不想上清風山跟自己昔日的兄弟刀兵相見的話,我們也不勉強,您就跟我們的傷員留在這裡等候吧!」
說著陸蘊軒吹了一聲口哨,大聲地招呼休整計程車兵們列隊出發,一邊和黃澤成等人一起,大步向拴著馬匹的山坡平地方向走去,唐耀祖連忙上前,一把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低聲吼道:「姓陸的,你真的瘋了嗎?明知上山就是個送死還要去,你自己要去出風頭也好,送死也罷,那是你自個兒的事情,我也無權強行干涉。」唐耀祖情緒激動地抬手回身一指,指著那些衣衫襤褸、個個掛彩負傷、身上滿是泥漿雨水計程車兵,衝陸蘊軒吼道:「但是你看看,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高強度的作戰和艱難泥濘的山地行軍,你們手下的弟兄們都累成啥樣子了?你看那個小兄弟,剛才我在馬上看到了,他連走路都在打瞌睡,還有那個戴草帽的兄弟,他右胸的槍傷壓根就沒癒合,一走動就裂開了吧?這一路上一直在滲血水。再看看你自己—」唐耀祖一使勁將陸蘊軒的手抓了起來,痛心疾首地說道:「這胳膊上的傷口這麼深,還沒好利索,你現在這胳膊依我看來壓根使不上勁,就你們現在這種狀態,還死撐著做什麼?」
陸蘊軒的胳膊被唐耀祖用力一拉,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口,頓時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不由自主地微蹙了起來,緊接著就感到心中一驚,他吃驚的不僅是唐耀祖的目光敏銳,對自己和手下士兵的傷情看得一清二楚,更是對這位清風寨守衛三當家,一個江湖草莽,對自己這一行人抱有如此尊敬的好感而感到驚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這位高大結實、穿著蓑衣、揹著竹編斗笠、好像小說裡的武林俠客一般的山寨頭目,只見這位人到中年的綠林草莽英雄的眼神執著而堅定,充滿了真誠和熱切,還有一絲惋惜,絲毫沒有矯情作假的意味。陸蘊軒心中一熱,低聲問道:「我們雖然都是快意恩仇的漢子,但在半日之前還是官匪對立的死對頭,綠林草莽對於過路的政府軍無不欲除之而後快,您為什麼獨獨對我們這些弟兄們這麼好?」
「唉—你們這兩個傻小子,我唐某人看你們幾個還有幾分我老唐年輕時候的熱血豪情,這才願意助你們一臂之力,送你們安全地離開清風寨地界!」唐耀祖一腳將地上的一塊碎石踢飛,冷哼一聲沒好氣地說道,隨即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陸蘊軒的肩膀說道:「陸長官,黃長官,我唐某人從你們身上看出了我年輕時的夢想,那就是為積弱的祖國效命,貢獻自己的力量,讓祖國強大起來,趕走那些霸佔我們的土地、奴役我們的父老鄉親的侵略者。唉,可惜老哥哥我遇人不淑,命運坎坷,一入江湖深似海,再想要抽身也難了。現在放眼整個贛北,年輕人中有報國熱情的已經不多了,老哥哥我數十年來在這人來人往的清風寨上,也可謂是閱人無數。但是我認識的這些個人之中,恐怕只有你們這幾個人擁有這份報國殺敵、復興民族的才能和毅力,所以—我唐耀祖鄭重地希望你們兩位放棄這次貿然的行動!」說完,他滿眼鄭重期待地看著沉默不語的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
陸蘊軒上前緊緊地握住了唐耀祖那滿是老繭的結實而有力的大手,用力地握了一握,感激地點了點頭,對苦口婆心真心勸解自己的唐耀祖推心置腹地說道:「唐三爺,您的一番好意兄弟們都理解,我們哥幾個都心領了!您對我們這些個當兵兄弟的關懷和幫助,我們沒齒不忘,您對我們的厚愛我們也都記在心裡,但我們必須得走了!先行上山的朱彪兄弟還在山上等著我們去接應他,您回頭看看—整支隊伍裡的清風寨的弟兄們都在看著我們,期待著我們能帶隊伍上山,將他們的那些個有殺敵報國心的弟兄們從牢籠之中營救出來,雖然前路充滿險阻,此次行動必定不會一帆風順,但是有些關係到家國天下的大事,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這時陸蘊軒、黃澤成、唐耀祖三人邊說邊聊,已經走到了山坡空地邊上拴馬匹的樹叢前,三匹高大的東洋戰馬的韁繩早已經被隨行計程車兵先行解開,每匹駿馬都被一名士兵牽著拉到了三人的跟前。東洋戰馬性格孤傲,十分不屑於自己被一個衣衫襤褸計程車兵扯住韁繩,一路之上不停地大聲嘶鳴著,釘上了嶄新的馬掌的四蹄不斷地刨著地,整匹戰馬在狂躁之中又現出了一絲臨上戰陣之前的亢奮。狂暴的山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子,狠狠地砸在眾人的臉上、身上,呼嘯而來的風雨吹得唐耀祖身上的蓑衣稀里嘩啦作響,柴草做成的蓑衣似乎在狂風面前隨時都可能被扯散的樣子。黃澤成在響徹天際的炸雷聲和風雨聲中,伴隨著戰馬的嘶鳴咆哮聲,對著一旁的唐耀祖嚴肅地大聲說道:「唐三爺,您現在也該做出一個重大的選擇了,是隨我們一起上清風山,還是和我們的傷兵留在這裡,隨您選擇,我們不為難你!」
此時站在山坡上,身背竹編斗笠,身穿蓑衣,站在漫天大雨之中的唐耀祖表情嚴肅,沉默不語。他的心裡正無比地矛盾,雖然多年的綠林生涯使得他能夠很好地隱藏自己的感情,維持處變不驚的江湖大哥形象,但他內心裡的矛盾和糾結,此時此刻正如驚濤駭浪一般洶湧滂湃,不斷衝擊著他心底的那一道道名為「忠義」的防線,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清風寨三當家,東山大寨主,即將「引狼入室」帶領官兵上到清風山,對自家兄弟「同室操戈」,自己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
他將成為清風寨的「叛徒」,成為贛北綠林之中第一個將自己兄弟「出賣」給官兵的山寨重要頭目,將和自己手下的其他弟兄一起,被其他綠林弟兄所唾罵。但是如果這次的計劃成功了,他也會鹹魚翻身,自己的身份也將被徹底地洗白,以往的所有罪名一筆勾銷,在獲得優厚的利益回報的同時,他也將成為贛北甚至整個國內都知名的愛國志士、抗日英雄。到時候光耀門楣,光宗耀祖,唐家祖先泉下有知,必然也是倍感安慰了。
唐耀祖伸手摩挲著自己的那一捧大鬍子,突然感覺渾身一個激靈,似乎有一道電流從自己的頭頂心發出,剎那之間流過了自己的四肢百骸。他連忙將後背上的竹編斗笠鄭重地戴在了自己的頭上,收束心神,做出此等重要的選擇的緊要關頭,可不能分心,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光耀門楣、青史留名的好機會!他要展示出綠林英豪的英武和沉穩,展現出一個擁有抗日報國的高遠志向的梟雄的風采。
一炷香之後。
唐耀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水,拉過一匹東洋戰馬的韁繩,左腳一踩馬鐙,飛身上了馬鞍,鄭重地向身旁馬背上的陸蘊軒和黃澤成頷首示意,表示已經下定了決心,按照原計劃實行,絕對不會反悔了。這時坐在中間那匹戰馬背上的黃澤成回頭向身後的陸蘊軒問道:「老陸,弟兄們都準備好了嗎?有沒有異常情況?一切應變措施都安排好了嗎?這次的計劃務必要完美無缺,千萬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