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王大耳朵的從容淡定和悍不畏死的精神所折服,就連韓猛也忘掉了眼前這個男人昔日里對自己的冷嘲熱諷和不屑一顧,對這個外表粗魯的漢子有了一絲敬佩之情。
但沒有人注意到,王大耳朵那傷痕累累的身體在山雨的沖刷之下,每走一步其實都在微微地顫抖著,雙手的手腕和雙腳的腳踝處,由於長期佩戴沉重的手銬、腳鏈,皮膚都已經被磨破了,留著厚厚的紫紅色血痂。此時此刻一走動,這些血痂又紛紛被磨損脫落,傷口再次崩裂開來,鮮血直流,每走一步都是疼痛難忍。眼尖的韓猛敏感地發現了這點,他緊走幾步,追上了王大耳朵,伸出手來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感到王大耳朵一個踉蹌,險些撲倒在地。王大耳朵及時調整了自己身子的重心,雖然勉強站住,但是全身都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止不住地打顫。王大耳朵感到了韓猛給自己在下絆子,忍不住轉過頭來,憤怒地瞪視了一眼,看著王大耳朵那因為憤怒而變得血紅的雙眼,韓猛這個出身卑賤、一朝得道的傢伙不由得有些驚慌失措,他沒有想到王大耳朵被折磨囚禁了這麼長時間,他身上的那股子傲氣和倔驢脾氣沒有絲毫的消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依然能讓自己好似耗子見了貓一樣,感到膽戰心驚。自己雖然經歷了日本人的特工訓練,膽量和忍耐力都已經是今非昔比,但此時此刻自己突然看到了王大耳朵那激憤、不屑、鄙夷的眼神,內心還是不由得咯噔一下子,頓時在氣勢上矮了一頭。
王大耳朵此時此刻所展露出來的是一種多麼激動和憤怒的眼神啊!激憤、鄙夷、不屑、不甘、不屈—似乎都無法描述此刻王大耳朵眼神中的複雜感情,他好像春秋戰國時期的楚國大夫屈原一般,目睹著君王的昏聵,奸臣當道,懷著犧牲與悲壯的感情,毅然地跳入滾滾的汨羅江,完全是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他孃的,你個吃裡爬外、背叛大當家、背叛清風寨的叛徒!你盯著老子看什麼?趕緊—趕緊走路,別在這裡磨磨蹭蹭的!」韓猛被王大耳朵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頓時感覺渾身不自在,他虛張聲勢地上前推了王大耳朵幾把,罵罵咧咧地趕著他前進,卻沒有發現自己此時此刻的嗓音都已經完全變調了。
「他媽的,皇軍說得沒錯,這個王大耳朵絕對不簡單,是個一心頑抗到底的死硬分子不說,光是那雙好像鷹眼一樣銳利的眼睛,就讓人渾身不自在,不除掉不行!」韓猛雖然曾經在王大耳朵手下當過一段時間的伙伕雜役,也多多少少地知道一些通常其他寨子弟兄不知道的王大耳朵的飲食和性格習慣,但他卻對王大耳朵這個人的內心想法一無所知,此刻的韓猛見到王大耳朵那慷慨赴死的樣子,不由得為日本人眼光的犀利和精準暗暗稱奇。
韓猛這種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的軟腳蝦當然不會知道,他完全小看了這個被人稱作「王大耳朵」的男人。這個真名叫做王俊陽的漢子,身上流淌著湘西漢子身上的固執堅毅、不服輸、不認慫、充滿造反精神的血液,既然已經踏上了兵諫大寨主這條道,那麼即使失敗被俘,被槍決了,他也會強忍住一切痛苦,壓抑住一切的屈辱挫折感,以所有的毅力扮演好一個為兄弟情義、為家國大義而犧牲的英雄的角色。他在那間幽暗的牢房裡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為了喚醒大寨主張蛟,以山寨兄弟的身家性命和國家民族的尊嚴為重,遠離日本人,為此他甘願犧牲自己的性命。這就是王大耳朵能夠在贛北綠林闖出一番名聲的根本,凡事都是「義」字當先,小到兄弟情義,大到家國大義。
「這他媽的鬼天氣!」守衛清風寨東側上山要道山坡腳下第一道關卡的小頭目胡大膽,自從中午時分看到了韓布衣慘死的模樣之後,心情就一直很壓抑。剛才又聽換班的弟兄們說,之前下山採購物資的馬隊幾乎是在清風寨的眼皮底下遭了劫,不但韓老爺子當場命喪敵手,連二當家的張嵩和「俏羅剎」韓璐瑤韓妹子都被那批來路不明的硬點子給綁了,現在大當家的又是著急又是上火,已經拉了一大票幾百個弟兄殺下山去營救了。
「胡老大,我這幾天左眼皮總是在跳,俗話說‘右眼跳福,左眼跳災’,您說我們山寨之上不會出什麼亂子吧?」一個揹著步槍緊隨在胡大膽身後的嘍囉,伸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湊上前來低聲嘀咕道。
胡大膽聞言,回過頭來,一雙牛蛋似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這個烏鴉嘴的小跟班,剛想出聲訓斥他幾句,突然好像這個一向烏鴉嘴的小嘍囉的預感真的得到了證實一般,他忽然發現,遠處的山腳下的雨幕之中出現了一隊疾馳而來的馬隊,胡大膽連忙跑到防雨的草棚子邊上,趴在沙袋壘成的防禦工事上,向著雨中眺望過去。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但他發現整個關卡的嘍囉們都微微騷動起來,他知道自己眼前看到的那匹馬隊的確是存在的,並且還在高速逼近中。所有人都感覺到那群馬隊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駭人的殺氣,隨即低沉如悶雷的隆隆馬蹄聲,馬隊後邊計程車卒略顯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逐漸傳來,那隆隆的馬蹄聲,馬匹的嘶鳴聲,以及士卒強勁而有力的跑步前進的聲音,好像一支陰間的惡鬼部隊從黑夜中復活,他們不願讓人世間的活人享受歡樂而再度降臨到了這紛亂的世間……
胡大膽看著這群來歷不明、渾身殺氣的隊伍,用碩大的竹編斗笠和蓑衣隱藏住身形,騎著黑色高頭大馬急速逼近,不禁想起了當地民間傳說中的「陰兵過路」的故事。據說每當贛北山區經歷狂風暴雨的時節,在傍晚時分的山路上,就會出現一批黑袍黑甲黑盔的亡靈軍隊,騎著純黑無眼的高頭大馬,舉著黑幡急行。只要哪個活人牲畜看到了這一批過路的陰兵,輕則大病一場,重則當場殞命。現在正是暴雨如注的時候,自己這夥小兄弟該不會這麼「幸運」真的看到了傳說之中的「過路陰兵」吧?想到此處,一向以大膽著稱的胡大膽此時也感到好一陣頭皮發麻。
沙袋和木質鹿角壘成的工事裡的嘍囉兵們,似乎也聯想到了這個贛北山區的恐怖傳說,聽到這種逐漸接近的馬蹄聲,眼睜睜看著那群飛奔而來的馬隊,有些年輕的嘍囉的臉上已經露出了驚慌之色,但有著作戰經驗的幾個老山賊都知道,這些騎著黑色高頭大馬的都是活人。這麼高大的馬匹應該是軍用的戰馬才對,而且這種軍馬的數量至少是三匹以上。
當那隊呼嘯而來的馬隊在瓢潑而下的雨幕之中顯露得更加清晰的時候,胡大膽和身邊的那名左眼皮跳個不停地小跟班驚訝地對視了一眼:「東洋馬?」
這三個字一齣口,這兩個人不由得同時心中一緊,東洋戰馬是十分緊缺的戰略物資,贛北這地方並不出產這種高大的馬匹,清風寨上雖然有一二十匹此類戰馬,但是已經全部被大寨主張蛟徵調下山了,而他們剛剛下山半個多時辰,不可能這麼快就回山。那麼這支來歷不明的馬隊,要麼就是大寨主張蛟派回來的傳口令的弟兄,要麼就是—日本人!雖然聽山上的弟兄們說,大寨主有意和日本人合作,以後日本人有可能會成為清風寨的靠山,但是現在畢竟還沒有結盟,而且日本人一向兇狠殘暴,什麼殺人放火的事都幹得出來。來人可能是日本人的這個念頭令胡大膽立刻站起身來,提醒工事中所有的手下各就各位,進入射擊位置,槍彈上膛警戒,他們的做法立刻引起了這個工事之中的小小恐慌,就連那個左眼皮跳個不停的小跟班都是一邊口唸「阿彌陀佛」,一邊卸下肩上的那杆勃朗寧1903式步槍,狠狠地拉了一下槍栓。
作為清風寨東側上山要道的第一道重要的隘口,加上最近清風寨之中發生了李老二、王大耳朵等人跟張氏兄弟的火併事件,整個清風寨之上的安全保衛措施自然十分嚴密。這個由小隊長鬍大膽負責看守的,由沙袋和成人腰身粗細的松木製成的鹿角壘成的工事,其中的看守也從當初的十五個人增加到了如今的二十一人。原本看守們的武器都是勃朗寧1903式步槍或者毛瑟快利步槍,這次為了增強火力,三當家的兼東山巡山大寨主唐耀祖唐三爺還給他們調來了一挺捷克式輕機槍,這個關卡的防護能力和火力有了顯著的提升。不過雖然此時此刻眾人都是屏息凝神,槍彈上膛,氣氛可謂一觸即發,但是隨著一個眼尖的嘍囉的一聲興奮的呼喊,隨即證明這一切的一切完全是虛驚一場!
原來其中一個嘍囉是負責看護唐耀祖的馬匹的馬倌的弟弟,因此等到那一整隊的高頭大馬迅速逼近之後,那個年輕人一眼就看出,當先飛奔而來的那批毛髮全黑的高頭大馬,真是三當家唐耀祖的坐騎。隨即又有眼尖的嘍囉回報,那個馬背上的高大的漢子,正是三當家唐耀祖唐三爺本人。眾人於是如釋重負,紛紛舉槍行禮。
胡大膽誠惶誠恐地走出了工事之外,站在大雨之中恭迎回山的唐耀祖等一行人,這才發現除了唐耀祖帶下山的那幾個心腹之外,馬隊身後還押解著數十個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俘虜,從衣著上來看,居然是國軍。這一下子頓時讓胡大膽驚得說不出話來。
「三、三當家的,您不是下山接應二爺他們的採購商隊去了嗎?怎麼到了現在才回山?這些俘虜又是怎麼回事?」胡大膽上前抱拳行了個禮,舌頭兀自有些不利索。
「別提了,他媽的,老子帶領弟兄們騎著快馬下山,從南到西,從西到北,又從北到東,兜了老大一個圈子,連韓老爺子和二當家的人影子都沒瞧見。反倒被這他孃的大雨淋了一頭一臉,渾身溼得都跟水鬼一樣。這不,在東北的山區還發現了這批從會埠那裡撤退下來的散兵遊勇,這些傢伙他孃的沒長眼,居然想要伏擊我們,搶我們的馬匹,結果被我們幹掉了幾個,餘下的這些個都被我們活捉了,帶回山來做苦工也好。為了這群王八蓋子,我們在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你讓弟兄們把鹿角搬開,我還得上山向大寨主報告此事呢,耽擱不得。」唐耀祖騎在馬背上,抹了抹大鬍子上不斷滴落的雨水,皺著眉頭心情不佳地說道。顯然在大雨之中奔波了大半天,讓他的心情變得很壞。
「大當家的他不在山上,他和軍師領著幾百個弟兄下山營救二當家和韓璐瑤韓妹子去了!唐三爺您難道不知道嗎?」胡大膽驚訝地問道。
「你說啥?大當家和軍師下山幹啥來著?你舌頭給我擼直了,慢點說,說清楚點!」唐耀祖揚了揚馬鞭,止住了身後想要前行的馬隊,明知故問地追問道。
「下山採購的由韓老爺子、二爺和韓妹子帶隊的商隊出了大亂子啦!根據逃回山來的許大輝兄弟報告,商隊在回山途中遭遇了來歷不明的硬點子的伏擊,韓老爺子被他們暗害了。二爺和韓妹子都被活捉,綁到了南邊的羅漢寺裡。那批硬點子要大當家的在天黑之前拿重金去贖回他們,否則就要撕票。現在大當家的又急又怒,已經和軍師一起帶上西山和南山的幾百名弟兄殺下山去了,怎麼,三當家的您沒在路上遇到他們嗎?」胡大膽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知道的和聽來的訊息如實相告。
「居然有這等事!哪來的沒長眼睛的傢伙,居然敢在我們清風寨的地頭上撒野,真是不知道馬王爺長了幾隻眼!弟兄們,將這批俘虜押往後山,弟兄們上山補充一下彈藥,吃點東西,半小時後我們再次下山,接應大當家的和軍師,一起去營救二爺和韓妹子!」唐耀祖這威嚴穩重的氣勢頓時讓在場小嘍囉的內心又安定了下來,大家都對這位行事果斷幹練、常有驚人之舉的唐三爺有所耳聞。想到剛才自己一行人的驚慌心虛的模樣,所有嘍囉們不由得有些汗顏,畢竟這裡是清風山,是贛北綠林的龍頭老大,不會有哪個不長眼的會敢於來攻打山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