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錢能使鬼推磨

現場的氣氛頓時冷到了冰點,「你,你們—」那名叫做老黑皮的小頭目聽聞黃澤成那陰冷的語氣之後,又驚又怒,眼前的陸蘊軒和黃澤成談笑之間,卻流露出要殺掉他們全部人的意圖,這種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冷酷態度讓他從心底裡感到發寒,而原先還倚仗著能為自己人說話的唐三爺,此刻卻站在這兩人身後,似乎與他們達成了某種協議,已經默許了他們的這一斬草除根的行為,這讓老黑皮等人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是該束手待斃還是拼死一擊,來個魚死網破。這時一旁的憨娃子也是感到莫名其妙,心裡暗道:「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不為難這夥弟兄們麼?怎麼現在說翻臉就翻臉,這冷酷勁確實不像是作假啊!難道他們真的要……」想念至此憨娃子連忙說道:「你—黃長官,陸長官,剛才我們不是說得好好的,不為難兄弟們嗎?我們現在就把馬匹、武器和食物奉上,只願各位高抬貴手,放弟兄們離開,可否?」

「不成!」黃澤成冷酷地一口回絕道。看了黃澤成冷漠陰毒的眼神,呆立當場的清風寨嘍囉們個個心頭大震,黃澤成的這一句話無疑宣佈了在場眾人的死刑。想到生還無望,老哥幾個就要葬身在這大雨滂沱的深山老林裡,老黑皮幾乎要跳起來向黃澤成撲去,但逼近的上了膛的槍口,讓他們只能重新老老實實地坐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

「我們把馬匹、武器、食物和這身蓑衣斗笠都給你們,我們什麼都不要了,只求你放我們走!」憨娃子強忍著心底的憤怒和不安,幾乎是央求著說道。老黑皮和兩個年輕的嘍囉心疼自己座下的好馬,剛想出言阻止,一旁李得勝就用他那牛蛋似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三人想了想還是性命要緊,只能繼續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保持沉默。

「我放走你們,你們一旦離開,肯定會向清風寨上的張蛟通風報信,一旦走漏訊息,我們的行蹤就全暴露了,我們的行動也就全毀了,為了我的弟兄們的安危著想,我不能承擔這樣的風險!」黃澤成冰冷的眼神看著憨娃子和唐耀祖,不緊不慢地說道,「而且我們這支小部隊為了隱秘機動,一旦俘獲敵人歷來不留活口!這是規矩,不能隨意更改!」

憨娃子、老黑皮和剩下的那幾個蹲在地上,被大大小小二十多支槍指著腦袋的清風寨嘍囉們這下子徹底絕望了,他們沒想到自己一次普通的下山巡視竟然會遭遇這麼一支小股部隊的突襲,會葬身在這個可以說是清風寨眼皮底下的偏僻的山岡上,而殺死他們的還是一支衣衫襤褸,武器雜七雜八,人員幾乎個個掛彩負傷的「雜牌軍」。

站在一旁的陸蘊軒饒有趣味地看著在場的個個山賊,看到憨娃子臉上悲憤、痛苦和不甘的神情,以及一旁的唐耀祖驚詫莫名的表情,他嘿嘿一笑,心道這戲也演得差不多了。於是他微微一笑,說:「但是—蔣委員長讓我們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抗日力量,鑑於你們對我們這支部隊的友好態度,沒有對我們採取敵對行動,而且唐三爺也是綠林之中響噹噹的人物,就算是賣個面子給唐三爺,所以我決定給你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憨娃子、老黑皮和那些垂頭喪氣的小嘍囉們頓時眼前一亮,瞬間感覺好像溺水瀕死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求生的稻草,自然是要死死地抓住這個生機不放手。

唐耀祖暗叫僥倖,原來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並不是要過河拆橋,只是玩了一次紅臉白臉的雙簧而已。眼前的這兩個年輕人好像就有這種強大的力量,能夠熟練地控制你的感情,讓你難以反抗,好像棋子一般配合他們的計劃行事。這時從地上站起身來的老黑皮眼珠骨碌一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頦問道:「我們老哥幾個可以有什麼選擇?」

黃澤成傲然地冷冷一笑,對士兵們揮揮手,示意讓蹲在地上的清風寨眾人都站起身來,他超然地說道:「選擇生,或者選擇死!這選擇權完全在你們自己手中!」

眾人臉上一黯,緊接著就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沒有人出來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人能夠參悟話中的玄機。

不過在場眾人都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窩窩囊囊、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個山溝裡實在令人難以接受,倒不如看看這兩位軍官有什麼要求。

現在眾人都是身不由己,只要不讓他們上刀山下油鍋,幹什麼都成,大不了到時候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時一旁長時間沉默不語的唐耀祖突然插言,他艱難地說道:「兩位長官,你們要知道,我們是清風寨一起入夥結義的弟兄,我們個個都是歃血為盟過的,我唐某人絕對不會做背叛我們兄弟情義的事情!」

陸蘊軒聞言哈哈一笑,拍了拍唐耀祖的肩頭,誠懇地說道:「我們不用你們背叛清風寨,違背結義的誓言,只要你們幫我們這幾十人一個小忙而已!」

看著唐耀祖、憨娃子和老黑皮等一干清風寨的山賊們一臉迷惑和驚疑不定的樣子,陸蘊軒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還是先讓我給你們講講我親身經歷過的一個故事吧!」

在場的眾人突然看到,面前的這個叫做陸蘊軒的年輕軍官隨便找了塊岩石坐下,原本冰冷平靜的眼神變得深邃了起來,彷彿平靜寒冷的水面突然翻起了陣陣波紋,他那飽經風霜、風塵僕僕的臉上浮起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一瞬間,一個冷血殘酷的殺手,一個指揮若定的戰場指揮,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故事講述者,他開口輕輕說道:「那是在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二月的一天上午,我作為重慶政府派駐濟南的秘密特派員手下的一名情報人員被派往偵查青島的日本海軍基地內的情況。在那裡,由於叛徒出賣,我們的行蹤暴露了……」(此部分詳見番外之陸蘊軒篇)

憨娃子、老黑皮和那些五大三粗、目不識丁的山賊們聽得莫名其妙,還以為眼前這個陸姓軍官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或者得了急性突發失心瘋。剛才還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在那兒赤裸裸地喊打喊殺地威脅,怎麼一轉眼就開始跟大夥侃大山,聊起了自己的光輝歲月?還講起了他和一個山東小女孩的愛情故事?

倒是唐耀祖摸著自己的鬍子,靠在木屋的屋簷下聽得津津有味,全然忘記了身後的那些指著自己要害的黑洞洞的槍口。

憨娃子等山賊嘍囉們無奈地聽著陸蘊軒絮絮叨叨地講著自己的故事,開始還有些被迫的意味,但很快他們便被陸蘊軒生動而充滿感情的講述所吸引,這些山賊們雖然文化程度不高,基本上都是些目不識丁的大老粗,但卻深受戲劇和評書當中英雄好漢的個人英雄主義的影響,聽到了陸蘊軒孤身一人潛入日軍海軍基地,測繪日軍佈防圖,被叛徒出賣,化裝潛逃,負傷躲避,又跟日軍追捕隊狹路相逢的故事,他們個個都是熱血沸騰。他們開始和回憶往事的陸蘊軒一起,沉浸在了這段難以割捨的往事之中。

陸蘊軒自己也感到十分驚訝,為什麼自己會將這段與劉家小姐弟波瀾迭起的相處講得如此生動,如此高潮迭起,如此令人蕩氣迴腸。他只是靜靜地講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沒有一絲一毫去刻意地誇大和修飾。但那個美麗善良的女孩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彷彿都在他的面前重現,而那幾天發生的所有的事情也好似放電影一般在他的眼前不斷地更迭、浮現,連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陸蘊軒突然發現,原來這個他一向視為自己從軍生涯當中一個小小的插曲的事件,已經不知不覺間深入了他的心底,再也難以抹去……

故事講完,在場的清風寨的嘍囉們和持槍守衛的幾十個士兵都是默默無語。

每個人此時此刻都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兄弟姐妹,和盼望著自己能夠早日返鄉的愛人;想起了自己父母的叮囑,兄弟姐妹的崇敬,以及自己曾經由於種種原因而不得不無奈放棄過的那份真愛;想起了在日軍的刺刀之下,流血的雙親,哀嚎的兄弟姐妹以及死不瞑目的她;想起了燃燒的村莊和化為焦土的田地;想起了日本兵那滴血的刺刀和猖狂放肆的笑聲。

想到這裡,李得勝、楊尚武、憨娃子、老黑皮都已然是淚流滿面,緊握雙拳,悲憤不已。

唐耀祖完全被陸蘊軒那曲折悲壯的故事經歷所深深地吸引,他似乎已渾然忘記了自己此時此刻的處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走到陸蘊軒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讚許道:「我唐某人果然沒有看錯你們!陸連長你果然是條響噹噹的真漢子!你的故事很精彩,十分動人,讓我們老哥幾個著實是感慨良多。那兩個劉姓小姐弟都是好人,他們值得你這樣跟小鬼子去玩命!」

陸蘊軒微微一笑,從岩石之上站起身來,拍了拍兩側褲腿上的汙泥,認真地說道:「我殺小鬼子不單單是要為這對劉姓小姐弟報仇,我是想要把所有的日本鬼子都從被佔領的中國的土地上趕回他們的東瀛老家去。我要盡我所能,不讓劉家小姐弟那樣的悲劇再次發生。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百姓,已經受夠了侵略戰爭帶來的苦痛,現在該是擺脫這些痛苦和磨難的時候了!所以現在,我們急需有愛國熱情,擁有抗日意願,敢於流血犧牲的地方武裝和人員志士的幫助。這次我們跋涉幾十公里,來到這險峻的清風山下,就是要把這清風寨從日本人手裡奪過來!把卑躬屈膝、甘做走狗的張氏兄弟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老黑皮佝僂著身子蹲在地上,狐疑地看著在場的這幾十個衣衫襤褸、個個受傷掛彩計程車兵,略顯不屑地問道:「你們就帶這麼幾號人、這幾十杆破槍就想要攻打有千八百人盤踞的清風寨?而且還把唐三爺和我們這一二十號人也扣住了,難道……」他突然像觸電一般一下子從坐著的樹樁上跳了起來,指著陸蘊軒和黃澤成,顫抖著聲音,眼睛睜得溜圓,激動地大聲說:「難道……我們清風山下山採購的馬隊……」

「我們下山採購的馬隊怎麼了?老黑皮你別一驚一乍的,看你那慫樣,眼睛瞪得跟個豬尿泡似的,有話好好說!」幾個清風寨上的被俘的小嘍囉、唐耀祖的護衛立刻將眼光投到了他們的這個得力的小頭目身上,急切地盼望著老黑皮揭曉謎底,說出答案。

只見老黑皮激動地原地來回轉著圈,跺著腳,指著微笑不語的陸蘊軒和黃澤成,以及一副事不關己、聽之任之表情的唐耀祖和憨娃子,惡聲惡氣,幾乎有些氣急敗壞地狠狠地大聲嚷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孃的,我們騎著快馬,冒著瓢潑大雨,在清風山周圍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都沒看到一絲一毫韓布衣韓老爺子和張二爺押運的下山採購的馬隊的影子,原來早被你們打了伏擊,所有的馬匹武器物資都被你們給吞啦!」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老黑皮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幾個清風寨被俘的嘍囉們聽聞之後也是難以置信,驚詫地大吼著追問道。

「如果我沒猜錯,韓布衣韓老爺子,張嵩張二爺,還有韓老爺子的乾女兒‘俏羅剎’韓璐瑤,還有我們那幾十個兄弟,都遭遇不測了吧?現在你們又要用相同的手法對付我們,你們的算盤打得可真妙啊!」老黑皮轉頭憤怒地大吼了一聲。

「精彩精彩,不愧是唐三爺手下的最為得力的、腦子最靈活的小頭目!果然分析得頭頭是道!佩服佩服!」黃澤成哼哼冷笑了兩聲,頗為讚許地拍了拍手,上前了兩步,冷漠地說道,「你前邊猜得不錯,那個馬隊確實是被我們剿了。不過你大可以放心,你們的那幾十個弟兄我們可捨不得全殺了,把他們留下來,我們還有大用場呢!」黃澤成說完,衝著兩側的樹林方向再次吹了一聲口哨。哨聲一響,只見樹影晃動,呼啦啦一陣樹木草叢的響動,忽然從原先突擊小隊士兵埋伏的地方又湧出了一彪人馬,仔細一看,正是剛剛歸順不久的原先那馬隊的二三十號人。

「韓大哥,小三子,這—這是—確實是馬隊裡的那幫弟兄們啊!」隨著黃澤成清亮的口哨聲,老黑皮等清風寨的嘍囉們一起張大了嘴巴,將目光投向了渾身溼透、端著各種種類步槍,從樹叢裡走出來的一行人……

陸蘊軒看著一個個驚訝得目瞪口呆的清風寨嘍囉們,和顏悅色地說道:「我不需要你們直接去跟清風寨上的自家兄弟刀兵相見,也不需要你們馬上答應加入我們國軍編制,上前線跟小鬼子玩命。我只需要你們騎著自己的馬匹,扛著槍,把我們當成你們的俘虜,押送到清風寨上頭去,並且答應兩不相幫,保持中立,事成之後,你們想要加入國軍佇列的,我們就能讓你正式成為軍人。想漂白,當良民的,我們也可以將你們以往犯的罪過一筆勾銷。你們願意幹嗎?」

儘管身邊的那些馬隊的弟兄們都已經加入了國軍的戰鬥佇列,他們似乎也沒有反對拒絕的意思,似乎國軍開出的待遇條件還算不錯。而且這個長官還承諾了可以將自己的身份漂白,以後就不用再過整天提心吊膽、打打殺殺在刀頭上舔血的日子了。這些良好的條件確實讓部分嘍囉們臉上浮現了躍躍欲試的神色,但承諾是承諾,現實生活是現實生活,沒人敢把自己的性命、前途壓在一個與己無關的戰鬥和一句類似空頭支票一般的美好承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