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耀祖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軍官目光冰冷,眼神犀利,言談舉止不帶絲毫的個人感情,渾然不似開玩笑的模樣,自己一旦惹惱了他,說不定他當場就能下令把自己這一二十人給集體「突突」了。他揮了揮手製止了手下的騷動,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輕軍官,對方冷靜而嚴酷得可怕。唐耀祖開口說道:「嘖嘖,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年輕人,你是個出色的軍人,也是個可怕得令人敬畏的對手!我唐某人承認這次栽在你手上了,但你至少要讓我知道自己到底輸在誰手中,不然我唐某人輸也輸得不甘心!」
陸蘊軒哈哈大笑了一聲,伸手撥開了額前溼漉漉的頭髮,一張年輕而英挺的臉龐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好一條英武挺拔的好漢!」唐耀祖和憨娃子忍不住同時在心中豎起了大拇指,暗暗讚歎道。
陸蘊軒皺了皺眉頭,思慮再三,最終還是打算把自己的真名告訴這兩個山賊頭子,他嚴肅認真地說道:「我姓陸,名蘊軒,是六十軍獨立團二營一連的上尉連長。如果你們不甘心,想要以後來尋仇的話,我隨時奉陪!」
「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陸蘊軒,嘖嘖,抓住我唐某人的居然是一個小小的上尉連長!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帶著這麼幾個人,挎著這幾條破槍,就敢闖到這清風寨的地頭上來,還敢來劫持我這個山寨的三當家!」清風寨東寨主、坐山寨上第三把交椅的唐耀祖一反剛才的冷勁樣子,看著陸蘊軒等一行人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一絲譏諷和不屑。
他這一笑,倒是讓陸蘊軒心裡有些惱怒了起來,失敗了就是失敗了,無論是栽在一個無名小卒手裡還是栽在全副武裝的正規軍手裡,沒什麼可懊惱的。
正當陸蘊軒想要給這個老土匪頭子吃點苦頭的時候,就聽這個唐耀祖哈哈一笑說道:「哈哈,我唐某人縱橫綠林快三十年了,跟湘軍打過,跟淮軍打過,跟湘贛兩省的保安團巡警營打過,甚至還跟紅軍交手過,一直以來未嘗敗績。沒想到臨到老了,竟然晚節不保,被人直接劫持了,而且還是被一支四十多人的小部隊在自己老巢的眼皮底下劫持,傳出去可真令人難以相信啊!」
這時他身邊的憨娃子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自己一行足有二十多人,大多配備有快馬和長槍,進了敵人的包圍圈居然不放一槍就被繳了械,這要是傳了出去,自己這些人可就沒臉再在綠林道上混了。他帶著火氣說道:「今兒個我們是認栽了,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吧,我憨娃子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是龜兒子!」
就在陸蘊軒身邊的李得勝看到憨娃子咄咄逼人的架勢,一拉槍栓準備鳴槍警告他不要太放肆時,唐耀祖倒是率先攔下了情緒激動的憨娃子,對陸蘊軒等人笑呵呵地說:「誤會誤會,我們清風寨跟你們國軍關係一向良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清風寨的東寨主唐耀祖。在這裡見到國軍的隊伍真是意外啊,各位如不嫌棄,就上我們清風山喝杯水酒,休整一下,改日我再安排人手,給各位準備馬匹,送各位下山,你們看如此可好?」
東寨主唐耀祖?黃澤成吃了一驚,這傢伙可是大寨主張蛟的心腹之一啊,手下管著兩三百號人呢,如果能爭取過來,那拿下清風寨就更有把握了。想到此處,他連忙制止了李得勝的恐嚇行為,從埋伏的樹叢裡走出來,在陸蘊軒的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這位唐耀祖能當上東寨主,坐上清風寨第三把交椅,除了深得張蛟信任之外,他自個兒自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按照朱彪和許大輝的說法,這個唐耀祖自小家裡就窮,從六七歲就開始給地主富戶家放牛,一干就是十年,後來跟地主家的一個看家護院的老拳師學了一身橫練的外家功夫。
十八歲那年為自己的一個開賭館的親戚出氣,一拳就打死了一個老千賭徒,為了逃避抓捕,自此投奔了清風寨的前任大寨主,自民國三年(1914年)起擔任清風寨小頭目開始,在湘東、贛北的綠林之中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
對於這樣一個在清風寨山賊之中,乃至整個湘贛地區都有著崇高威望和名聲的老土匪頭子,黃澤成無法繼續單純用槍和武力威嚇來解決問題。他只好收起冷峻的面目,跟陸蘊軒嘀咕了一陣,微笑著說:「沒想到是您,唐三爺,久仰久仰!唐三爺落草江湖,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事蹟我黃某人早有耳聞。我們國軍的槍口只對準侵略者和投敵叛國的漢奸,對於您這樣的江湖好漢,歷來是積極爭取的。所謂抗日不問出身嘛,呵呵。」
唐耀祖也是老江湖了,看到忽然走出一個看模樣軍階不低的漢子,三言兩語就化解了緊張的對峙氣氛,自然是就坡下驢,連忙一臉賠笑著走上前,向黃澤成抱拳行禮,然後說道:「黃長官,你們不是六十軍的隊伍嗎?你們怎麼在這種大雨天帶了這麼一支突擊隊跑到這山溝溝裡來了?你們不是還在會埠、宜豐等地進行保衛贛北的阻擊戰嗎?」黃澤成揮手示意陸蘊軒、李得勝等人收好武器散開,不要繼續保持敵對的姿態,既然對方已經被繳了械,這唐耀祖雖然是張蛟的左膀右臂,但看樣子也是個明白人,那麼說不定可以借眼前這個人找到個減少傷亡,甚至不發一槍解決張蛟投敵問題的捷徑。
黃澤成向唐耀祖和憨娃子招了招手,示意兩人跟自己和陸蘊軒進到小木屋裡邊坐下,唐耀祖小心翼翼地坐在黃、陸兩人身邊,不知道這兩個年輕軍官找自己進門有什麼企圖。這兩個人剛才好像說過什麼抗日、鋤奸之類的話,看來是大寨主張蛟想要降日的訊息走漏了出去,這些士兵是針對張蛟而來,並沒有將清風寨徹底剷除的意思,否則也沒必要在此跟自己廢話了。他摸了摸自己溼漉漉的大鬍子,連忙笑著指了指身邊一臉不服輸架勢的憨娃子說道:「兩位長官,你們別看這憨娃子愣頭愣腦又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但他可是對你們抗日的國軍嚮往已久,很早前就向我嚷嚷著想撤香下山到前線去隨你們國軍打小鬼子,不過我們清風寨缺人手,所以我一直沒放他去,現在終於有機會見到你們這些抗日的好漢了,他心裡應該是很高興的。」
陸蘊軒聽聞微微一笑,也不管真假,轉頭對憨娃子點了點頭道:「憨娃子兄弟,剛才多有得罪了!」
「呵呵,沒事!不過今日一見,你們六十軍計程車兵果然是名不虛傳啊!每個士兵身上都有一股子霸氣,那殺氣騰騰的勁頭,只有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能擁有。尤其是陸長官剛才開的那一槍,險些讓我的腿軟掉!」憨娃子雖然是唐耀祖的心腹,但對於大寨主想要降日也多少有些牴觸,得知眼前這一行人就是剛跟小鬼子交手過,從前線上撤下來的,不禁心生敬意,甕聲甕氣地打趣道,黃澤成、陸蘊軒兩人一起大笑起來。唐耀祖也摸著自己的大鬍子哈哈大笑著。
見這兩人雖然都是清風寨的重要頭目,唐耀祖甚至還是張蛟的心腹,但是兩人都是慷慨豪邁的綠林英雄,快意恩仇的真漢子,一點也沒有想做甘於卑躬屈膝的漢奸走狗的意思。
陸蘊軒和黃澤成適才也私下交流過,看來張蛟降日的計劃似乎在清風寨上也不怎麼得人心,否則也不會發生西北兩位寨主和張氏兄弟火併的情況了。
黃澤成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由於幾天不曾梳洗而竄出來的胡楂,也不隱瞞,將自己此行的目的向東寨主唐耀祖說了一遍,打算看看他聽聞此事之後的表現,如果察覺到他有疑心,立即將他就地正法也不遲。唐耀祖聽後,眉毛一皺,反覆摩挲著自己下巴上的大鬍子,詫異地問道:「你們真的要擊殺張蛟收編清風寨?你們要解救王大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