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狹路相逢

贛北與湘東交界的丘陵山區裡,高安西北四十華里,上富以西二十華里。

陸蘊軒和黃澤成率領著一隊士兵,正排成長長的雙人縱隊佇列,頂著瓢潑而下的山雨,艱難地向著正西方向前進著。贛北山區的天氣說變就變,他們這一行五十多人剛離開羅漢寺不到半小時,天空中就已然是陰雲密佈,不一會兒就下起了瓢潑大雨。他們身上穿著的土黃色軍裝全部被雨水浸溼,粘在了皮膚上,感覺十分的寒冷。手中的步槍等武器為了避免進水影響彈藥擊發,都用紗布混合柴草緊緊地包裹著,每個人都是狼狽不已,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群穿梭在山林中的傳說之中的野人、山魈—他們就是陸蘊軒、黃澤成用來進攻清風寨的突擊部隊。

陸蘊軒、黃澤成率領的小股部隊雖然在清風山腳下不遠的地方打了個伏擊,繳獲了二十多頭驢子和幾匹雲南馬,但畢竟這一畝三分地都是清風寨的地頭,附近就有清風寨的探子和巡哨卒子活動,因此如果騎馬突擊的話,人馬喧譁,很容易暴露行蹤,他們只能選擇前往距離稍遠的山坳裡的已經荒廢日久的羅漢寺進行休整,隱藏好馬匹、毛驢、大車等物然後再步行趕往清風寨。

陸蘊軒伸手緊了緊肩上沉重的中正式步槍以及裝備有食物飲水、彈藥的行軍背囊,看著樹林縫隙之中傾瀉而下的雨水,順著層層疊疊的枝葉形成道道簾子一般的水柱,想到自己的部隊已經在這樣的大雨裡行進了半個多小時,但是隻走了一半不到的路程,他的心不由得又焦灼起來。

為了行動的突然性和隱蔽性,他們放棄了乘坐馬匹進行突襲。但如果依靠步行前進,天氣允許的話,應該在兩個小時以內趕到清風山東山腳下的預伏地點,但是現在突然天降暴雨,山路泥濘,視線受阻,自己這些人無論如何無法在預定時間趕到清風山。如果順利上山的許大輝、朱彪兩人順利解救出了王大耳朵等人,但是卻得不到山下大部隊的火力支援,那麼在山上的這些人必然很快遭到鎮壓,自己這五六十人的行蹤也會很快洩露出去,清風寨的山賊騎兵和手槍隊就會迅速趕來,將他們拖在甚至殲滅在這一片濃密的山林之中。

應該怎麼辦呢?難道要派人回羅漢寺去趕馬匹過來嗎?但是自己走的是僻靜小路,車馬難行,就算是馬匹也不能增快多少進軍速度,反倒會耽擱時間,暴露行蹤。看著身邊士兵臉上滴落的雨水和沉重的彈藥武器負擔,陸蘊軒和黃澤成都知道他們的行軍速度已經到了極限。必須得想辦法改變這一點!否則不等開戰,自己計程車兵即使趕到了清風山也得累趴下。

這時,戴著個從劉家莊劉老漢家撿來的破草帽,用來遮蔽風雨的楊尚武走到打頭的陸蘊軒和黃澤成面前,喘著粗氣,伸出大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有些懊惱又有些焦慮地說道:「兩位長官,我看我們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你們看這鬼天氣,說變就變,現在風雨太大,弟兄們全溼透了,不怕兩位笑話,我們的槍管子裡頭都在往外滴水,這麼大的雨勢,加上山路泥濘,山高路滑,繼續走下去可能會出問題!」

陸蘊軒看了黃澤成一眼,意思是徵求一下軍階最高的黃澤成的意思,他從衣兜裡掏出了一隻銀質外殼的懷錶,看了一下時間,搖搖頭堅定地說:「不行,我們的時間很緊!必須在預定的時間內趕到清風山東山腳下接應許大輝和朱彪。告訴弟兄們,咬緊牙關,克服困難,注意槍支彈藥防水,繼續前進!」

「是,長官!」楊尚武副連長見建議無效,一旁的陸蘊軒也沒有出言反對,知道兩位長官是鐵了心要繼續行軍了。他敬了個禮,就去隊伍後排傳達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的指示。不過照這個速度走下去,等到了清風山,一切可能就都遲了……陸蘊軒臉色鐵青,握緊了拳頭,因為過於用力,關節嘎吱嘎吱作響。

山林中的風雨越來越大,撲面而來的山風雨水讓人幾乎無法看清眼前狹窄的山路,所有人都被迫彎著腰,壓低身子頂著風雨前進,飛揚的豆大的雨滴打在樹葉和人的肌膚上劈啪作響,山風裹挾著雨滴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好像一柄柄寒冷的小刀子。在這種情況下,部隊已經無法前進了,因為周圍的山坡上不時有雨水形成的小瀑布和被雨水沖刷而下的山泥、岩石滾落下來,腳下的泥土也有鬆動的跡象,很容易發生滑坡。陸蘊軒和黃澤成被迫指示李得勝帶人尋找安全的地方,以躲避風雨和可能發生的滑坡、泥石流。

李得勝率領的尖兵很快找到了一處廢棄的原木製成的房子,似乎是當地獵戶進山打獵的時候,過夜休整的地方。陸蘊軒和黃澤成連忙帶人在風雨進一步變大之前,向木頭房子跑去。此時的風雨已經越來越大,風在身邊嗚嗚作響,所有人都可以感覺到,身後的山風好像一隻無形的手掌,在猛烈地推著他們的後背,幾乎是吹著他們前進,強風中裹挾著無數豆大的雨滴,即便是隔著好幾層衣服,也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雨滴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覺,皮膚更是隱隱作痛。

陸蘊軒等人跑到了這個木頭房子前,仔細一看,這木頭房子大約有二十平米不到,裡邊有一張木頭床、幾張木頭凳子、一張吃飯的桌子,還有一些生火的爐子啥的。牆上有捕獸的鋼叉和弓箭等物,但都是鏽跡斑斑,顯然已經有許久沒有人來過了,床上和桌子上也都是小型野獸的糞便。房子太小,一次最多隻能進去十幾個人,陸蘊軒只能命令部隊按照編號排序,輪流進去休息十分鐘,包括自己在內的軍官一律在屋簷下休息。

一班的幾個士兵剛進屋休息,只見遠處一個山岡上出現了一大片濃黑的積雨雲。此時那大片的濃黑的積雨雲在大家的視線中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充套件著,越來越寬,越來越近,擴充套件為一片巨大而恐怖的濃黑天幕,籠罩了整個山林的上方。這片積雨雲之下,狂風暴雨將山上的樹木紛紛吹得朝著同一個方向彎下了腰,彷彿臣服於它一般。

木屋內外的陸蘊軒、黃澤成、楊尚武等突擊隊計程車兵們彼此對視一眼,都是嘖嘖稱奇,表達了自己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儘管身為老資格計程車兵,陸蘊軒、黃澤成、楊尚武等人也都在惡劣的天氣情況下跟敵人交過手,但每次經歷這種大自然的天地之威,還是不禁對它畏懼三分。

「嘖嘖,他孃的這贛北的風雨可真厲害,俺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雨勢,就好像天河漏了個大窟窿似的。如果這麼大的雨勢落在了俺的家鄉,黃河不決堤才怪!」李得勝杵著步槍,站在陸蘊軒身邊感慨道。

就在陸蘊軒和黃澤成等人準備在這廢棄的獵戶的小木屋中休息,以躲避風雨時,突然從小木屋前方山腳下的雨幕之中,竄出來十幾匹高頭大馬,亡命地向小木屋方向飛奔而來。

陸蘊軒和黃澤成手下的這批突擊隊員可不是咋咋呼呼喜歡小題大做的山賊嘍囉,根本不用陸蘊軒等人下達命令,看到這麼大的雨天有人快速接近,剛才還在就地休息的眾人立刻解開包裹著槍支的布條,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三三兩兩四散開來,就地尋找掩護,做好了戰鬥的準備。黃澤成拿起一隻損壞的望遠鏡,認真向前看去,只見衝上山來的竟然是十五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山賊。

儘管是在風雨中高速狂奔,但那十五名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山賊,座下的都是高大健壯的東洋馬,這種馬爆發力強,骨骼粗壯,力量驚人,耐力也比土馬要好使得多,這種馬對於地面的起伏、氣候等條件,適應性也十分地良好。只見前頭的十五匹東洋馬正竭力加速向小木屋狂奔,而身後還跟著七八個狼狽不堪的徒步狂奔的嘍囉,以免被巨大的風雨所吞噬。

黃澤成在望遠鏡中發現了一個引起他格外注意的地方,當先的那匹東洋馬並不是像後面的十四匹馬一樣是棕色或者身子棕色、馬腿白色,而是一身全黑,沒有半根白毛,格外引人注目,而在黑色的馬身上,更有金色的光輝閃耀。黃澤成知道,那是鑲嵌在籠頭和馬鞍上的純金飾品造成的閃光。

「騎純黑的東洋馬,還在馬具上面鍍了金,看來這是個有意思的人物,說不定又是一條大魚啊!」黃澤成將手中的望遠鏡遞給了陸蘊軒,朝手下的五十多號人做了一個手勢,五十多名突擊小隊計程車兵迅速在帶隊的楊尚武、李得勝等人的引導下隱蔽起來,偌大的小木屋立刻變得空空蕩蕩,似乎壓根沒有人來過一般……

十幾匹駿馬一路狂奔,當頭的幾匹更是體格健壯的東洋馬,那十幾匹駿馬撒開四蹄,濺起數道泥漿水,在它們身後就是鋪天而來、猙獰無比的巨大積雨雲,其間電芒閃動,隱隱還有雷聲傳來。

終於,十幾匹駿馬和七八個已經被雨水淋得好似落湯雞一般的嘍囉,搶在雨勢增大之前,衝上了小木屋所在的山坡,隨即狂風和豆大的雨點漫天卷地而來,狂風尖厲的呼嘯聲瞬間就變成了好似龍嘯一般的沉悶的隆隆巨響,整個山林地頭彷彿都在這毀滅性的天地之威下瑟瑟發抖。

儘管周圍天地變色,但衝上了樹木環抱,小木屋聳立的山坡的馬隊卻得以倖免於難,只見當先的那匹高大的黑色東洋馬嘶鳴一聲,瞬間人立了起來,一個頭戴竹編斗笠、身穿蓑衣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拉韁繩,那人立起來的東洋馬頓時乖乖地停下了蹄子,站在那裡不斷打著響鼻,噴出股股熱氣,雨水混合著汗水不斷地從馬首上滴落下來。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個飛身,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這個男人是一副典型的湘贛土匪頭子的長相,濃密的眉毛,又大又圓油膩膩肉嘟嘟的大鼻頭,留著修剪整齊的黑色絡腮鬍子,臉上一副強硬堅定的神色,而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有如鷹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這是一間當地獵戶進山打獵時暫住的小木屋,三當家的,請進屋休息吧,外面風雨太大!」從後面的十幾匹馬上跳下來幾個身材高大、身穿蓑衣、戴著斗笠的山賊土匪,領頭的一個腰插雙槍,走上兩步,恭敬地向那個中年男人建議道。

「呵呵,這點不算什麼。憨娃子,你看這景象是多麼壯觀啊!嘖嘖,待在清風山上每天泡在老酒罈子和女人堆裡的吃貨,可是看不到這種景象的!」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指著山頭四周狂風呼嘯、大雨傾盆、樹木俯首的壯觀景象豪爽地說道,絲毫不在乎有狂風透過小木屋四周高大林木的空隙,裹挾著雨水打在自己的臉上。

「三當家的,今天這天氣還真他媽的邪了門了,清晨天氣還好好的,結果只過了三四個時辰,居然說變就變。不過我們這一行人在這種大雨天騎馬在山裡頭轉悠可是非常危險,如果上山的時候馬失前蹄或者在山坡上遭遇雷擊,那可就不好說了。好在老天有眼,雖然被雨淋了一陣,但找到了這間小木屋,也好讓兄弟們歇歇腳,躲避一下風雨。如果真出了事情,您讓我怎麼去向大寨主交代?」領頭的綽號憨娃的山賊副官無奈地向中年男人抱怨著。

「憨娃子,不就是一場普通的暴雨嗎?我們可都是清風寨的綠林好漢,拿刀子捅人、拿長槍對轟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又有幾個人會畏懼一場風雨的?是不是最近你小子迷戀咱清風寨的老酒和你二當家帶回的那幾個窯姐,讓你小子樂不思蜀,忘掉了綠林草莽的本分?」聽著憨娃子的嘮叨,中年男人不悅地訓斥道,隨即又拿自己這位副官開起了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