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狹路相逢

被這個稱作「三當家」的中年男人訓斥取笑了一番,憨娃子也覺得有些臉面無光,指揮手下們在小木屋周圍的樹木上拴好了馬匹,連忙岔開話題,不敢再糾纏風暴的事情。但剛才狂風呼嘯、大雨傾盆的一幕實在太過於驚心,因此他覺得為了三當家的安全,有必要再次提醒這位固執的山賊頭子。他遲疑了一下,繼續進言道:「三當家的,這次我們下山雖然是為了接應下山採購的韓老爺子和二當家,不過我們實在走得有點遠了。而且我們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居然都沒發現二當家和韓老爺子一行人的蹤跡,我總覺得很不正常。現在國軍和日本人可都在贛北那裡死掐,萬一我們不小心撞上了國軍主力,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啊!您看我們是不是先回山,向大寨主稟報此事,讓他老人家再做定奪?畢竟我們遲遲不回山,大寨主也會著急的!」

「二當家和韓老爺子這次下山採購的東西有食物和山上緊缺的軍火物資,那可是重中之重,找不到他們一行人,絕對不能回山!不過這次正是因為這場該死的暴風雨,害得我們壓根沒跑出多少路程。看來下次出來前還真得先看看黃曆。」想到這次下山尋找那二十多車物資的重要性,中年男人不由得有些急躁地說道。

「可是—明天就是大寨主和靖安派來的日軍代表簽署合作協議的日子!大寨主規定所有的山寨頭領都要出席,您不在場是不是不太合適?」憨娃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哎呀—」中年男人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驚訝地問道:「明天就是和那日本特使簽訂合作協議的日子?我這幾天沒看黃曆,記不太準確切的時間,我以為還有兩三天呢!真是糊塗了—他孃的,如果老子缺席了這大寨主十分看重的合作協議簽署儀式,大寨主可饒不了我!憨娃子,告訴弟兄們,讓他們進屋休息,風雨一停我們就回清風山!」

「是,三當家!」看到這位老土匪頭子終於接受了自己的意見,停止在這種大風大雨的環境裡去幾十裡之外接應二當家和韓老爺子的馬隊,返回有溫暖的爐火和舒適的大床的清風寨,憨娃子終於鬆了口氣,要不是搬出這位大寨主張蛟極其看重和日本人的合作協議簽署儀式以及大寨主的名頭,這位喜歡在大雨天騎馬飛奔跟大自然、老天爺犯倔的武瘋子還不知道要瘋到什麼時候。

「呵呵,回山向小鬼子投降,甘願做他們的走狗,你們的如意算盤打得可真妙啊!不過你們現在哪裡也不用去了,因為我想借你們的馬匹一用!」

就在此時,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憨娃子和中年男人猛然轉頭一看,只見一個身穿土黃色國軍軍服、手持一杆中正式步槍的男人,呼啦一下從木屋後頭的草叢裡站起身來,端著機槍站在了自己一群人的身前。

看到這個群山環抱、荒廢日久的獵戶搭建的小木屋裡居然有人,還是一個荷槍實彈的國軍士兵,中年男人與憨娃子以及身邊的山賊嘍囉們都是吃了一驚,但讓他們更驚訝的卻是,那個突然出現在眾人跟前的男人傳出聲音的瞬間,天空之中忽然劃過一道電光,天地之間瞬間放亮,緊接著一連串震耳欲聾的雷暴聲從後山之中傳來,其間還有樹木折斷倒伏的巨響,好像天地之威也因為這人的一句話而呈現在世人面前一般。

一個人的人言竟有如此威力?居然能召喚雷電?這個突然出現的軍人到底是人是鬼?有何來頭?儘管中年男人與憨娃子都是刀口上舔血、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山賊,但畢竟都是沒受過正統教育、目不識丁的莽漢。

長久以來深受封建迷信的毒害和浸染,突然間遇到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天象,卻也是個個目瞪口呆,反應不及,尤其是兩人身邊的那幾名揹著各種式樣步槍的嘍囉,竟然個個都是臉色發白,沒有一人想到拔槍護衛,個別膽小的竟然有逃跑的念頭。

這個突然從草叢裡跳出來的人正是陸蘊軒,剛才他一句話,忽然天空中就降下了一道閃電,擊中了後山的一大片林木,這種情況讓從軍多年的陸蘊軒自己也吃了一驚。

其實這件事情很簡單,也很好理解,這個山頭是周圍一群丘陵之中地勢最高的,小木屋又建在向陽的山坡之上,木屋後頭就是一大片參天大樹,在積雨雲覆蓋的山頭上顯得格外突兀。

此時此刻狂風呼嘯,大雨傾盆,雷聲滾滾,雷電很容易被這些大樹所吸引過來。只不過陸蘊軒出來的時間太過於湊巧,因此讓大家都驚訝不已,以為神人。

憨娃子不愧是山賊副官、三當家的貼身侍衛,在場眾人數他反應最快。此時他發現陸蘊軒手持著一把上了膛的中正式步槍,而一般附近的山賊都在用毛瑟快利步槍、勃朗寧1903式步槍還有曼麗夏步槍,顯然不是其他山頭的山賊土匪假扮的,因為中正式步槍還沒有大量配發,只有第九戰區的國軍主力才配備有這種步槍。他馬上伸手到腰間拔槍,想保護三當家。隨著他拔槍的動作,三當家身邊的護衛也好似大夢初醒一般,連忙解下肩上的步槍,一時間槍栓拉動聲響成一片。

這時那個被稱作「三當家」的中年男子才想到對方來者不善,這個突然從小木屋後頭冒出來的傢伙,剛才好像說什麼「我要借你們的馬匹一用」,哎喲我操,原來是個劫道的,真是小鬼頭遇上了活閻羅,關公面前耍大刀!男人恍然大悟的同時,頓時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他歷來膽大,年紀輕之時就是個亡命之徒,現在雖然是統領百人的山賊頭子,壓根不再需要他直接下山衝鋒陷陣,再去跟其他幫派搶地盤,但是他始終閒不下來,依然喜愛挑戰,經常只帶幾名親信就敢下山打劫武裝押運的商團。此時見自己的身邊護衛的小嘍囉已經紛紛持槍在手,而對方只有一人持槍,顯然是一邊倒的形勢,局面完全在己方掌握之中,他更是有恃無恐。驚訝過後,他不由得對這個單槍匹馬在這大雨天裡前來劫道的傢伙來了興趣。男人仔細地打量著對方,見對方頭髮完全溼透了,溼漉漉的頭髮後露出了一雙目光凌厲的眼睛,那眼神中帶著冰冷和凌厲以及不屑一顧的洞察感。

男人看了一眼眼前的這個持槍的男子,不禁嘖嘖稱奇。他和身邊的憨娃子都曾加入過當地軍閥的部隊,知道這種特別的眼神只有久經沙場的軍人才能有,以前跟男人同在一支軍隊中服役的幾個老兵中就有這種眼神,那些傢伙平時都是悶葫蘆,但是打起仗來卻都是玩命的主。他定睛看去,只見面前之人穿著一身破破爛爛滿是血汙和泥漿的軍服,有點類似於贛北六十軍的服裝,但又不能完全確定。主要的是那人身上的幾處滲出血痕的繃帶落在憨娃子眼中,讓他不由得暗暗心驚,這個男人顯然是傷得不輕,從傷口的位置以及滲血的嚴重程度來看,顯然是槍傷無疑,看來眼前的這個男人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這樣一個渾身帶傷但又殺氣騰騰的傢伙究竟從哪裡來的?這裡四周都是山林,只有北邊幾十公里之外有軍隊駐紮,莫非是從北邊和日本人戰鬥的前線撤下來的?憨娃子加倍小心地舉著手中的二十響駁殼槍,生怕對方暴起發難。

此時的中年男人卻已經收起適才啼笑皆非、看熱鬧的心理,他見面前的這個男子氣定神閒,神色淡然無畏,但眉宇之間卻隱隱帶著一種無形的威懾感,好像有種長期發號施令、調動千軍萬馬的威嚴氣度,面對著自己手下的數支步槍和手槍的壓倒性的威脅,卻沒有一絲退縮畏懼之感。這種無所畏懼的霸氣讓身為綠林中人的男人頓起讚賞之心—「這個人絕對不簡單,是條漢子!」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讚許地對身邊的憨娃子說道。

就在中年男人準備開口用江湖切口詢問對方來歷時,只見對面的那個傢伙面對著數支黑洞洞的指向自己渾身要害的槍口哈哈一笑,將雙手從中正步槍上拿了下來,一隻手提著,就在憨娃子將心放下、輕舒一口氣的同時,只見那人將右手放到嘴邊,一仰脖子,清脆地吹了一聲口哨,頓時四周的樹林裡、附近的一片半人多高的草叢裡、木屋背後,如變戲法似的突然跳出了五六十個人影。只見五十多名和那人身穿同一軍裝計程車兵手持各種口徑的輕重武器,迅速搶佔了附近的有利位置,將中年男人率領的眾山賊團團圍住。看到這些忽然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現計程車兵,手中端著中正式步槍、捷克式輕機槍,甚至還有已經架設在草叢裡的馬克沁水冷式重機槍和擲彈筒等精良的重火力武器,憨娃子的心頓時一緊,剛才的那點自信頃刻間灰飛煙滅。

五六十人的隊伍能夠隱藏在這方圓不過二三十米的山頭之上,而且在眾人的眼皮底下埋伏如此之久,而不被經驗老到的中年男人和憨娃子等人發現,這批突然出現計程車兵絕對不是一支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散兵遊勇,而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而從他們手中的裝備也可以看出,這是一支精心挑選出來的、執行特殊任務的小分隊,而且是有備而來。值此中日兩軍在贛北打得天昏地暗的時候,怎麼會有一支隊伍出現在這深山密林之中?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難道他們真是六十軍的人,知道了清風寨要集體降日的情報,特地滲透進來綁架、暗殺我們這些山賊頭子的?」此時的中年男人面對突然發生的情況,也不禁吃了一驚,定下心來,不禁越想越暗自心驚,但他性情堅強剛毅,面對威脅雖然起先有些慌張,但是很快就恢復了冷靜。他看了一眼周圍的態勢,顯然是敵眾我寡,毫無抵抗的必要。他搖了搖手,對憨娃子說:「憨娃子,讓弟兄們都放下武器吧!」

「三當家的,這—」憨娃子心有不甘地大聲叫道,他心裡明白抵抗的話,自己這方勝算很小,但是此時放下武器無疑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能任人宰割。但身邊一向發號施令的中年男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三當家的認真下達死命令的表現。他們都知道面對這樣強大的武裝火力,反抗只是徒勞地送死。「憨娃子,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中年男人眉頭一皺,嚴厲地喝問道。

「不敢—我們都聽三當家您的吩咐!」憨娃子冷汗直冒地說道,隨即他向身後神情高度緊張、臉色慘白的十幾個嘍囉下令道,「弟兄們,放下武器,三當家的有令,停止抵抗!」說完很不甘心地率先和中年男人一起,將自己腰間和手中的雙槍扔在了地上。嘩啦啦!看到三當家的和憨娃子率先繳械投降,身後的那些嘍囉們也沒啥好再猶豫的,當然是保命要緊,大夥都將手中的步槍扔到了腳下或者一邊,有個別幾個膽小的還高舉起了雙手,生怕周圍那些荷槍實彈、虎視眈眈計程車兵沒看見。

隨著三當家的和憨娃子等人放下了手中長短不一的槍支武器,陸蘊軒手一揮,二十多名端著步槍計程車兵立刻從草叢裡衝上前來,收起了滿地的武器,但其餘人還是佔據了有利地形,虎視眈眈地監視著三當家等人,絲毫沒有就此收手的意思。

三當家的看到眼前這些當兵的收起了所有人的武器,居然還不滿足,依舊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在場的眾人,心中不禁有些惱怒,他衝陸蘊軒抱了抱拳,朗聲說道:「不知這位軍爺如何稱呼?是哪支部隊的?我們清風寨一向和國軍井水不犯河水,每年的孝敬也都定期派人送往你們長官府上,就算是今年戰事吃緊也概不例外,現在你們把我們圍困在這裡,還繳了我們的槍,我唐耀祖實在不明白其中原委。」

陸蘊軒微微一笑,朗聲說道:「各位清風寨的弟兄們,你們不要害怕,我只是聽聞你們的大寨主張蛟要投靠日本人,心裡有些不爽,想借你們的馬匹和各位的衣服一用,給這個漢奸走狗一點顏色看看而已。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情,自然會放了你們。在此之前,就委屈你們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頂上待一段時間!當然,為了防止你們逃跑,我們會先綁上你們,不過為了各位的安全,我也會派幾名手下持槍站崗,保護各位。那就多有得罪了,海涵海涵,見諒見諒!」陸蘊軒一招手,就有幾名士兵從小木屋裡翻找出了獵戶用來捆綁獵物的大粗麻繩,準備上前捆人。

聽到來人無意傷害在場眾人,三當家的和憨娃子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他也從陸蘊軒的話中聽出來了,眼前的這一幫人很明確的是為了剷除大寨主張蛟為首的幾個親日分子而來,顯然是意圖對清風寨不利,作為東面巡山寨主的唐耀祖自然也在被剷除之列。想到此處唐耀祖不禁冷汗直冒,不等他開口,身邊的愣頭青憨娃子就開始犯渾了:「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是六十軍也好是四十九軍也罷,你們都不能扣押我們。你知道你威脅的是誰嗎?這位可是清風寨的三當家,唐耀祖唐三爺!」

陸蘊軒聽了他的話劍眉微微一挑,臉色冰冷地伸手端起了手中的中正式步槍,一拉槍栓,砰的一槍,打在了臉色慘白的唐耀祖腳邊,子彈幾乎擦著他的腳掌直直地釘入了地面。饒是唐耀祖見慣了各種血腥的大場面,此時也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渾身一哆嗦,只聽陸蘊軒冷冷地說:「原來是張蛟的心腹,東寨主、三當家的唐耀祖唐三爺,哼哼,我們找的就是你,你給我老實點,我的警告只有一次,槍膛裡的子彈可不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