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紀稍大的山賊護衛開口說道:「我們是清風寨的山賊,每個人手上多多少少總有幾條人命,幾樁案子。如果我們按照你說的幫你們混上了清風寨,幹掉了張氏兄弟,但是難保你們不會翻臉不認賬。萬一你們過河拆橋,完事之後用大軍把我們包圍,把我們全體‘突突’了,這個後果責任誰來擔負?」
陸蘊軒還未來得及回答他的這個尖銳的問題,一旁的黃澤成少校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楂,冷冷地說道:「你們可以選擇不去,那麼你們不會有任何的危險,也不會有出賣兄弟的惡名,也不必擔心我們會過河拆橋,拒不認賬。只不過你們會被永遠地埋在這個山岡上而已!」
「黃長官,我唐某人敬你是條漢子,剛才才跟你討價還價。你答應我什麼來著?站在你面前的都是贛北綠林裡響噹噹的忠義的漢子,我們即使掉了腦袋也不會幹出賣弟兄的事情!您現在的話語和做法是在威脅和強迫我們嗎?」一旁靠在木屋屋簷下的唐耀祖收起了聽之任之的表情,幾步走上前來,拉著黃澤成的手,面色嚴肅地問道,他要為自己手下的這幾個老弟兄的生命安全負責。
陸蘊軒看到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劍拔弩張,連忙給黃澤成使眼色,走上前去,用雙手緊緊拉住了雙方的手,他微微一笑,對唐耀祖和在場的每個清風寨的山賊說道:「這件事情並不需要你們和自己的弟兄作對!不過無論如何,為了剷除張氏兄弟,挫敗清風寨降日計劃的成功實施,以及行動的保密性,我們必須強迫你們跟我們一起去,但我們自然也不會虧待各位……」說著,他伸出五個指頭,在唐耀祖和各個嘍囉面前晃了晃,不緊不慢地說道:「五個大洋,你們看怎麼樣?」
「五—五個大洋,陸長官,您的意思是……」老黑皮忽然感覺有些激動得頭暈目眩,稍顯語無倫次地明知故問道。
「沒錯,五個大洋!這次剷除張氏兄弟,招降清風寨的事情成功之後,你們在場的每個人可以得到五個大洋!」陸蘊軒再次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眾人面前晃了一晃,他的樣子雖然隨意,但語調中卻帶出了一絲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的味道。吸引人的引誘的語調和金錢的數額,讓所有清風寨嘍囉心中都是微微一跳。
五個銀燦燦的大洋啊—幾乎是一個壯勞力辛苦一年的收入!
雖然清風寨的山賊們下山打劫一次商團獲得的金額遠高於這個數字,但是被山寨的幾個大寨主、大頭目瓜分之後,輪到這些底層的小頭目、嘍囉手中的贓物和金錢數額就很少了。
因此當陸蘊軒信誓旦旦的承諾一齣口,在場的大部分人當場就心動難耐了。
「你想用銀元收買我們嗎?你當我們清風寨的漢子都是什麼人?我們可都是頂天立地的爺們,大夥都是同生共死的結義弟兄,我們絕對不會為了幾個小錢就輕易出賣弟兄的!」那個年紀稍大的護衛眼睛骨碌碌一轉,裝出了一副義憤填膺、正氣凜然的樣子大聲呵斥道。
但他沒有看到身後的嘍囉們遺憾不滿、恨不得上前撕了他的眼神。
「十個大洋!愛幹不幹!」看到那個年紀稍大的護衛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陸蘊軒也懶得去爭辯什麼,直接將伸出的巴掌變成了拳頭,伸出了食指,兩手的食指交叉比劃了一下。
這話甫一齣口,在場的清風寨的嘍囉們一片倒吸冷氣之聲,隨即就有幾個人互相用眼神對視了幾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了一番,似乎已經打算就此妥協了。
老黑皮一把拉過那個年紀稍長的護衛,有些結結巴巴、略顯艱難地說道:「陸長官,您—您是說事成之後,我們在場的每個弟兄都可以得到十個大洋嗎?」
陸蘊軒真誠地點點頭,微笑著說:「事成之後,在場的每人分發十個大洋,貨真價實,絕無虛言!」他的聲調中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魔力,一種斬釘截鐵的肯定態度,一直透入了在場每一名山賊的心底。
十個大洋啊,山賊們都有些暈暈乎乎了—十個大洋可以在附近縣城最好的酒樓,點上一桌最好最貴的菜連吃十天,可以在縣城裡買一戶漂亮的小宅子,可以買一個女人當老婆,還可以……每個山賊的眼中都射出了熾熱的眼神。
就在陸蘊軒在山賊們跟前承諾許願的時候,陸蘊軒身後凶神惡煞一般的楊尚武和李得勝,端著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很恰到好處地在山賊們周圍大大咧咧地轉悠了兩圈,其餘的幾個士兵也有意無意地拉動了一下自己手中步槍的槍栓,嘩啦嘩啦,清脆的上膛聲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嘍囉的耳朵裡。或者事成之後每人拿十個大洋,然後選擇加入國軍作戰佇列一起吃皇糧殺鬼子,或者身份漂白之後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享受好日子;或者犯傻勁拒絕配合,做給錢都不要的二百五,立刻被就地正法,擊斃在這個荒涼的鳥不拉屎的密林高崗上。清風寨的山賊們雖然大多目不識丁,大字不識幾個,但畢竟不是傻瓜,在金錢活命和兄弟義氣之間迅速作出了正確的選擇。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們答應我們的條件可絕不能反悔!」唐耀祖和憨娃子、老黑皮三人腦袋湊在一起,商量了一番之後,衝著陸蘊軒和黃澤成大聲喊道。
「我們絕不反悔,口說無憑,立字據為證!」黃澤成從自己身邊一名隨從的帆布背包裡翻出了一本筆記本,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支從美國進口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刷寫下了幾筆,遞給了唐耀祖:「唐三爺,請你簽字吧。」
唐耀祖接過鋼筆,在筆記本上彆彆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大名。隨即在屋簷下,向著雨中的大夥展示了一下。在場的清風寨的山賊們立刻歡呼起來,互相擊掌推搡,慶祝自己的發財機會,絲毫沒有剛才那種絕不違背江湖道義、出賣自家兄弟的大義凜然之感。
看著眼前這群興高采烈、群情激奮的莽漢山賊,陸蘊軒也微微感到有些佩服這群漢子,剛才在自己這些荷槍實彈計程車兵的金錢和武力的雙重威脅之下,這群人中竟然沒有一個脫離團隊集體,自己跳出來投降,接受招降條件的,可見這清風寨的山賊集團內部還是非常團結的。這些山賊是一支不可忽視的武裝力量,如果能夠盡力拉攏,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對他們聽之任之,或者讓他們投降了日本人,那確實是一件極其讓人頭疼的事。
九月十六日下午兩點三十分,清風山周圍的雨勢稍微收斂了一些,一行幾十人的馬隊就不緊不慢地行進在山道之上,當前的是一匹高大健壯、渾身墨黑的東洋馬,馬身之上沒有半根白毛,在馬的籠頭和馬鞍之上更鑲嵌有純金飾品,閃耀著金色的光輝。
騎在馬背之上的赫然是頭戴竹編斗笠、身穿蓑衣、高大威猛的清風寨三當家,巡山東寨主唐耀祖。
隨後是一左一右兩匹深棕黃色的高大東洋馬,這個年代能夠一下子擁有好幾匹緊缺的作為戰馬的高大東洋戰馬的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輩;在兩匹深棕色東洋馬的中間也是一前一後的兩匹棕色馬身、白色馬腿的東洋馬,但這兩匹馬上乘坐的卻不是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清風寨小頭目,而是換上了當地人衣著裝扮的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
在打頭的五匹高大的東洋馬身後,是排成兩列的五六匹尋常的土馬,每匹馬的馬背上都坐著一名頭戴碩大斗笠、擋住大半個面容、身穿蓑衣揹著步槍或者腰插駁殼槍的清風寨小頭目。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這些騎馬的山賊,而是這支馬隊之後還跟著一大群衣衫襤褸、灰頭土臉、渾身溼透好似逃難的難民一般的兵卒。其中有幾個還穿著土黃色的軍服,細看之下正是陸蘊軒和黃澤成率領的那支突擊隊之中計程車兵。
「唐三爺您真是厲害,隨便下山巡視一番都有這麼大排場。你看看這東洋馬,這身子骨多結實。這可以作戰的戰馬可是緊缺貨,我們獨立團團部都還沒能力配備上騎兵部隊呢。」陸蘊軒騎在東洋馬寬大的馬背上,扭頭看了一眼整個馬隊的氣勢,伸手摩挲著座下戰馬的脖子,愛不釋手地微笑著對身邊的唐耀祖說道。
「只不過是幾匹東洋馬罷了,這贛北、湘東交界的地頭上,有點實力的山大王的坐騎都是這種高大、負重能力強、充滿爆發力的東洋戰馬,只要手上有槍有銀子,什麼東西得不到啊!這有啥可稀奇的?」唐耀祖洋洋得意又稍顯不屑地說道。
「呵呵,這東洋戰馬在你們江湖綠林的手中只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罷了,但是在我們前線士兵的手中,可就是殺敵立功的好夥伴了。騎兵們只要騎上這種東洋戰馬,戰鬥力就能提高一個檔次。」陸蘊軒微笑著對唐耀祖說道。
「這個嘛—陸長官你說的也在理!這寶馬歷來得配英雄,這樣的好馬讓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劫道搶掠的山賊莽漢騎乘,確實是有些浪費。」唐耀祖雖然自己也是山賊頭子,但是他一向自視甚高,不屑於與那些不講江湖道義的莽夫惡棍為伍。他話鋒一轉,對陸蘊軒好奇地問道,「陸長官,你看,這麼大的雨勢,山路又泥濘,你手下計程車兵,包括新歸順於你的那些小崽子們,居然都沒有一句怨言,你有什麼門道,可以讓手下的弟兄們如此服服帖帖的?你透露一些帶兵的訣竅給我唐某人,我也好學習一下。」
「呵呵,我可沒有啥秘訣,也沒多大的門道。概括起來無非是十二個字—迫之以力,動之以情,誘之以利!」陸蘊軒哈哈一樂,簡單地說道。
「這話是啥意思—我唐某人是個粗人,這麼文縐縐的話,我可實在是搞不太明白。」唐耀祖搖了搖頭,似懂非懂地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一臉茫然。
「簡單說來,就是用自己手中的武力來脅迫、震懾他們;用友情、愛國的熱情來感化他們;用金錢功勳來引誘、誘導他們。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自己奮鬥努力。」一旁的黃澤成插嘴說道,「這些都是我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教誨,我們民族有著悠久的歷史與文化,老祖宗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們這些後生晚輩好好去學習!」
「嗯,咱中國的歷史嘛,倒確實是十分之久遠的,聖人先賢也留下了不少的教誨和典籍。但到了現代,他們這些子曰詩云已經沒有多少有價值的東西值得我們這些後輩去關注了!」唐耀祖抹了抹臉上的雨水,顯得對陸蘊軒和黃澤成的話頗為不以為然,「雖然咱中國是個歷史悠久的大國,但現在卻跟一個古板守舊、不思進取的老倔驢一樣,已經遠遠落後於這個時代了!所以啊,我唐某人小時候也念過兩年私塾,但是總覺得先生教的東西沒有絲毫用處,所以在學堂待了兩年,我就離家出走到外頭闖碼頭去了。這麼多年了,當初先生教的那些詩文辭賦,都被我扔到狗肚子裡去了,哈哈。」
「我不能苟同唐三爺您的觀點,這是十分片面的看法!」黃澤成出言反駁道,「我們都知道現在的中國飽受內憂外患,內部軍閥割據,各自為戰,地方派系林立;外部還有日本人的大肆侵略,廣大的國土淪陷敵手。確實在很多方面與世界水平有巨大的差距,但我們的國家畢竟是有深厚的歷史底蘊的國度,也遠遠不至於像有些外國人所認為的那樣愚昧落後。我想只要將日本人趕出中國,結束軍閥割據的狀態,全國上下同心協力努力搞發展,只要一二十年,我們國家必將重新崛起於世界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