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妙計

許大輝「嘚吧嘚吧」一番慷慨陳詞講完,似乎是把自己也感染了,胸口猶自起伏不定,兩隻眼睛因為充血而微微泛紅,一副心緒難平的架勢。原本略顯髒亂的臉上也第一次有了一絲血色。

「這小子可真能吹,就連我當年在步兵學堂裡的文化教員都比不上他!」楊尚武撇了撇嘴,對身邊的李得勝嘀咕道。

「文化教員哪比得上他啊,我看就連師部的督戰官在做戰前動員的時候,也沒他這兩下子!」李得勝慢吞吞地把手槍放入槍套,不冷不熱地說道。

「這小子去當山賊實在是可惜了,他應該去當文化教員或者督戰官,憑他這口才,誰能比得上他?他這麼一番慷慨陳詞下來,手下計程車兵肯定嗷嗷叫著跟著他和敵人玩命。不過我看這傢伙也不是那種帶頭衝鋒的料。」楊尚武對於那種喜愛說大話的人向來沒什麼好感,忍不住出聲揶揄道。

許大輝也聽到了楊尚武和李得勝兩人一搭一檔,好似對口相聲一般的對話,也明白他們兩個這是在揶揄自己,打心眼裡瞧不起他。他也不生氣,一番慷慨陳詞之後,接過朱彪遞過來的一個蒲團,也不推辭,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向著陸蘊軒等人微笑著,隨時準備迎接他們關於清風寨的提問。

「你們兩個在那裡磨磨唧唧說啥呢?」看到楊尚武和李得勝兩個人在那裡咬耳朵,一臉不信任地看著許大輝,陸蘊軒覺得十分尷尬,臉上浮現了一絲怒色,連忙出聲喝止。

「沒啥,我們就是讚歎許大輝許兄弟口才好,並且有愛國殺敵的赤子之心,應該去團部當文化教員!」楊尚武嘿嘿一笑道。

「嚴肅點,許大輝兄弟脫離了清風寨,加入了我們六十軍下轄的當地保安團,就是我們的戰友兄弟,以後要以同之禮相待,不能拿來自清風寨兄弟的出身說事。」一邊的黃澤成也忍不住,出聲訓斥。

被陸蘊軒和黃澤成這兩個長官一訓斥,楊尚武和李得勝都不吭聲了,只是抱著自己的槍支,靠在牆角邊饒有趣味地看著許大輝。

陸蘊軒清了清嗓子,尷尬地笑了笑,寬慰道:「呵呵,老楊、得勝兩個人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上陣殺鬼子一點都不含糊,就是平時嘴損了一點,愛亂開玩笑。」

許大輝擺了擺手,淡然一笑道:「都是自家兄弟,開開玩笑無傷大礙,連長你不必介懷。」

黃澤成見許大輝也不氣惱,連忙詢問道:「許兄弟是從清風寨上下來的。聽之前下山的朱彪兄弟說,清風寨因為抗日還是降日,分成了兩派。西、北兩位巡山寨主李老二、王大耳朵是一心想要拉起隊伍北上抗日,而大寨主張蛟、二當家張嵩兩兄弟和東、南兩位巡山寨主卻為了自個兒的榮華富貴想要投靠日本人,為此兩派還起了衝突,現在清風寨的情況如何?李老二、王大耳朵還活著嗎?」

許大輝也知道接下來的問話才是陸蘊軒、黃澤成等人最想要知道的情況,如果自己講半點胡話或者並沒有他們想要知道的情報,保不定牆角的那兩個惡漢會把自己給怎麼樣。

而且這批人看起來確實是一支國軍組成的抗日武裝,他許大輝自己雖然有些膽小,有些怕死,只會耍嘴皮子,但是他對於傷天害理、燒殺搶掠的小鬼子一向沒有好感,也樂於和抗日武裝合作,當下也沒什麼顧慮,把自己知道的清風寨上的情況一股腦兒地告訴了陸蘊軒等人。

「李老二和王大耳朵這兩個人空有一腔報國殺敵的愛國熱情,但是腦袋實在不怎麼靈光,缺乏謀略,脾氣暴躁,又愛喝酒誤事。兩個人原先計劃在半個月前動手,火併掉張氏兄弟,迫使東、南兩位巡山寨主屈服,然後帶領清風寨的眾兄弟一起去投靠國軍,混個一官半職。沒想到李老二酒後胡言,在計劃實施的前一晚,把自己的計劃告知了自己從山下搶來的一個戲子小紅,那小紅是什麼人?是個戲子啊!聽聞這樣的訊息,當然是保命要緊,結果等李老二一昏睡過去,就向張氏兄弟告了密,結果張蛟直接帶領一批嘍囉把還在睡夢中的李老二抓個正著,直接就給斃了。」許大輝說著說著,臉有悲色,這李老二雖然酒後毒打過自己,還將自己降了職,但是畢竟和自己做了多年的兄弟,一想起李老二居然毀在一個戲子手裡,如今想來許大輝猶自唏噓不已。

「李老二就這麼被幹掉了?那還有王大耳朵呢?王大耳朵怎麼樣了?」朱彪聞言也是愣了一愣,連忙詢問其山寨之上最後一個有心抗日的巡山寨主的情況來。

「王大耳朵這傢伙比較有心計,自從和李老二商量要火併張氏兄弟之後,他就沒到山頂上頭領的臥房裡來過。一直和自己手下的十幾個親信住在後山半山腰的寨子裡,寨子四周都是百十來名自己手下的嘍囉兵。當天晚上,張氏兄弟也知道這小子手裡有兵有槍,強攻不得,就讓一個王大耳朵的同鄉去他寨子裡邀請他去山頂的聚義廳開會,說是有緊急軍情。張氏兄弟想把他騙上山之後再做掉他。沒想到王大耳朵壓根就不信他這個同鄉的話,堅持要等李老二和張嵩來到他寨子裡之後,才肯一起上山。張氏兄弟自然不會到他寨子裡來送死,而且李老二已經被張嵩一槍擊碎了腦袋,自然也不會再現身。所以兩方對峙了一個時辰之後就交火了。」許大輝指了指朱彪說道,「那個時候山上還有傳言說,朱彪你和李老二、王大耳朵是一夥的,他們還派人去抓你了,但是沒抓到,你應該就是那時候逃下山去的吧?」

朱彪點了點頭,臉色肅然道:「不錯,之前李老二和王大耳朵都請我喝過酒,言談之中也流露出了對於張氏兄弟的不滿,以及抗日救國的熱情,但是那是在幾個月之前,那時候他們應該還沒有產生火併的念頭。當天晚上確實有十多個人要來我屋子裡捉拿我,但是我事先帶上了繩索,順著後山的小路逃跑了,只是身上被流彈咬了幾口,昏死在了幾十裡之外的劉家莊,要不是當地的村民及時救治,我就已經歸位了。」

許大輝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微微一笑道:「你雖然身上掛了彩,但是好歹保住了一條命。但是王大耳朵手下的弟兄們可沒這麼好的運氣了。你走之後,王大耳朵手下的百十號人,和張氏兄弟以及東南兩位寨主手下總計五六百號人激戰了一晚上。雙方擊發了成百上千發子彈,而且張氏兄弟還動用了機關槍,一梭子掃過去就有十幾人倒下去。兩派一直打到第二天清晨,王大耳朵手下的弟兄拼得只剩下十幾人,個個都是渾身掛彩,彈盡糧絕,連同王大耳朵一起被韓布衣韓老爺子帶人活捉,這才分出勝負。這一晚上打下來,雙方總共死了接近兩百人,狹窄的山坡上層層疊疊的到處都是倒伏的死屍。大大小小的傷員就有三百多號人,山上儲備的藥品和繃帶迅速地告急了。北寨的房子都在戰鬥中被打得千瘡百孔,成了危房,壓根不能住人了。整個北坡山腰上全都是血跡,把通往山頂的青石臺階都染紅了,山上用來裹死人的草蓆都用光了,最後只能把屍體直接往後山的懸崖下邊扔,嘖嘖—現在想起來,那場面—還讓我後頸子好一陣地發涼。」

「那王大耳朵和他手下的那十幾號人怎麼樣了?他們是死是活?」陸蘊軒忍不住略顯焦急地詢問道。

許大輝見陸蘊軒、黃澤成等人聽了自己的訊息果然極其感興趣,知道自己此時已經是被奉為上賓。他看了看左右,見沒什麼清風寨上的投誠士卒在這大殿門外,這才挪了挪身下的破舊的蒲團,向著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靠近了一些,做出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低聲說道:「那王大耳朵這次跟張氏兄弟沒鬧翻之前,彼此的關係可不一般。這王大耳朵要比大寨主張蛟還要年長几歲,張蛟上山入夥之前,和他都是革命軍士兵,參加過北伐戰爭,當時在皖南那裡的一次戰鬥中張蛟腿部中彈,要不是王大耳朵冒死將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他早就被機槍掃成血葫蘆啦。自此之後他們一直都以兄弟相稱,離開軍閥隊伍,上山入夥之後也一直都在一起行動。只不過老寨主對張蛟器重有加,才傳位於他,這張蛟也對王大耳朵不薄,一當上大寨主就給了王大耳朵北山巡山寨主的位子,並且在酒宴上多次談及當年王大耳朵對他的救命之恩。只不過最近這兩年,兩人由於理念不合,王大耳朵堅決反對投靠日本人,所以兩人的關係逐漸疏遠,這才最終導致彼此不和,這次李老二被殺,兩人才算是徹底決裂。不過依我看來,王大耳朵畢竟救過張蛟的性命,張蛟也多次在弟兄們面前談起這事,所以到我們下山之前,都一直將他和他手下的幾個頭目關押在後山的牢房之內,我看近期應該不會處決他。」

陸蘊軒和黃澤成相視一笑,兩人對許大輝彙報的情況確實十分感興趣。王大耳朵原來和張蛟還有此等密切的關係,只要王大耳朵不死,就有從內部瓦解清風寨的機會。

現在首要的目的就是派人上山,前往關押地點摸清王大耳朵的死活,將他營救出來,讓他揭竿起義,配合外圍的陸蘊軒等人率領的部隊,內外夾擊,蕩平清風寨。

黃澤成想到這裡,立刻從軍服的衣兜裡掏出了一盒自己珍藏的萬寶路香菸,遞了一根給許大輝,掏出一根小火柴,點燃之後,親自給許大輝點上,套著近乎,低聲問道:「你說王大耳朵和他手下人被關押在一間牢房裡,那牢房具體在什麼位置?周圍的守備情況如何?」

許大輝這傢伙也不客氣,接過香菸,卻之不恭地讓黃澤成給自己點上,右手食中二指夾著菸捲,深吸了一口這美國進口香菸,悠閒地吐了一個菸圈,眯著眼睛一臉陶醉。

看到身邊的楊尚武、孫天勇等人的眼神中都有將自己掐死的衝動時,又深吸了幾口,這才放下手中的香菸,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低聲說道:「關押王大耳朵的牢房位於後山靠近山頂的地方,是一排五六間的平房,其中關押了王大耳朵和他手下有抗日誌向的親信小頭目十五六人,不過除了王大耳朵能夠擁有一間獨立的牢房以及保證每天正常地獲得飲水和食物之外,其餘的十五六人都被關在了一間只有十多平的房子裡,那房子只有一個狗洞大小的窗子,是用鐵條封死的,裡邊都是一股黴味和尿騷味,裡邊只有一個尿桶,吃喝拉撒睡都在這屋子裡,連最基本的飲水和食物都無法保證。牢房外有五六名持槍的嘍囉二十四小時守衛,我之前給他們送過一次飯,所以記得很清楚。」

「狗孃養的!」李得勝聽了許大輝的報告兩眼冒火,緊緊握住了拳頭,急切地說:「許大嘴—啊不—大輝兄弟!張氏兄弟那兩個小日本的狗腿子這麼對待抗日誌士,絕對不能忍啊!黃長官,連長我們應該把他們救出來啊!」見陸蘊軒和黃澤成都點了點頭,他接著急急地說:「大輝兄弟,你能不能帶路讓我們繞過清風寨巡山的關卡,直接攻上山頂!」

「攻上山頂?李長官,你開什麼玩笑?就憑咱這幾十號人去進攻一個擁有幾百號人,擁有堅固工事的山賊老巢?那裡的守衛可是很嚴的!而且上山的道路只有東、南兩條,每條道上的必經之路上都有哨卡和巡山士卒,西、北兩邊是幾乎垂直的懸崖峭壁,下山還可以用繩索滑降,但是上山的話,沒人有那樣強的臂力。」許大輝一副震驚的表情看著群情激昂的李得勝等人,當頭給他們澆了一盆冷水,這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李得勝和孫天勇等人好一陣失望。但面對抗日誌士被幾個宵小之徒關押在黑暗的牢房裡,受盡折磨,作為同樣是抗日泥腿子武裝出身的李得勝和鐵柱依然不想放棄,仍然不死心地問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許大輝看了看在座的眾人,揪著自己下巴上那叢蓬亂的山羊鬍子說道:「辦法嘛,也不是沒有,不過有一定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