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剛才還在互相撕扯的車伕看到韓布衣滿臉堆笑上前主動打招呼,也連忙停下手來,誰也沒有說話。
其中那個主動向韓布衣揮手的車伕摘下了自己腦袋上的大斗笠,走上前去,指了指那兩頭喘著粗氣的大黑牛,無奈地說道:「我們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原本想要趁著鄰鎮趕集,帶上些自家編制的農具去換幾個小錢,買點油鹽醬醋,不料因為貪早趕路,看不清道,兩輛大車的車軲轆都陷到了路邊的大坑裡。您老也看到了,這麼大個坑,拉都拉不出來,反倒把其中一輛大車的車軲轆給搞折了。我們在這忙活了大半個時辰了,這兩小子互相推卸責任打了起來,讓您老見笑了。」說完那個領頭的車伕還不忘數落了兩個年輕人一番。
聽聞這個農夫的一番解釋之後,韓布衣不置可否,只是走上前去仔細察看了一番那兩輛傾側在大坑裡的牛車,以及散落一地的瓜果蔬菜和竹編農具。然後圍繞著這四個年輕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珠子在四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要從他們的眼神和言談之中找出什麼破綻。
但是觀察了許久,也沒發現什麼特別和不妥的地方,這四個農夫打扮的趕車人身體結實,皮膚黝黑,身上一股雞屎味,褲腿、腳上的草鞋上還有許多的爛泥,一雙大手像是蒲扇一般,骨節粗大,一看就是乾重活的。
「這牛車太重了,光靠你們四個自然不行,小三、老四你們帶幾個夥計幫這幾位大兄弟把牛車拉出來,我們好繼續趕路!」韓布衣衝身邊的幾個小嘍囉高聲吩咐道。
「呵呵,多謝韓大掌櫃您了……」那個當先的農夫笑呵呵地說道,連連給韓布衣作揖。韓布衣擺了擺手,就準備帶領著幾個弟兄向馬隊那裡走回去。
「砰!」一聲沉悶的槍響突然從山道左側五十米開外的一片一人多高的小樹林裡傳來,一顆中正步槍的7.9毫米子彈伴隨著一道火光,從槍管裡激射而出,直接命中了韓布衣的後心,韓布衣身形猛地一顫,一股血霧從他背部噴濺開來,鮮血濺了身旁的一名小嘍囉一頭一臉,隨即雙腳一軟,緩緩地癱倒在地。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忽然那四名農夫迅速將衣袖一抖,個個手中頓時多了一把二十響的駁殼槍,對準其他幾個韓布衣手下的嘍囉就是「啪啪啪」一通亂射,隨即兩側的幾個小土丘的草叢中、小樹林裡也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槍聲,韓布衣率領的那一隊護送著馬幫的幾個嘍囉立即被打倒在地。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韓布衣的那一隊馬幫立即亂作一團,紛紛鑽到了護送的大車底下,利用糧袋和馬匹作為掩護,掏槍向著那四個農夫和兩側的土坡盲目地舉槍亂射。韓璐瑤看到韓布衣中槍倒地,驚叫了一聲:「乾爹—」隨即掏出手槍對準那名帶頭的農夫就是一槍,但是由於距離過遠,加上那農夫閃避及時,並沒有命中。
而一旁的張嵩則一把將她從大車上拉了下來,將她死死摁住,推到了大車底下,緊緊地拉住她不斷掙扎的小手,氣急敗壞又豪氣干雲地說道:「瑤兒妹子,你冷靜點!咱他孃的這是遇上了硬點子,遭遇伏擊了!哪個不長眼的打劫打到我們清風寨頭上來了!放心吧,有我張老二在,韓老爺子和瑤兒你都會沒事的!現在你千萬不能亂來!」
張嵩話剛說完,忽然山坡上「噠噠噠—」響起了捷克式輕機槍的清脆掃射聲。傾瀉而來的機槍子彈將張嵩、韓璐瑤和幾十個小嘍囉用來藏身的大車上的糧袋打得千瘡百孔,然而,卻沒有一匹拉車的雲南馬和騾子倒下,開槍的好像戲弄他們一般,只是瞄準了大車和車上的糧袋及隱蔽的小嘍囉們射擊。槍聲過後,早已經被打得稀爛的麻袋裡飽滿的黃豆和潔白的大米撒了一地,空氣之中飄散著被風吹起的麵粉,小嘍囉們早已經被機關槍強大的火力嚇破了膽子,抱著腦袋蜷縮在大車下動彈不得。
張嵩則死死地拉住了想要上前拼命的好似發怒的小母獅一般的韓璐瑤。
「我操!居然還有機關槍,這幫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張嵩原先以為自己這幫人只是運氣不好或者走漏了風聲,遇到了前來劫道的硬點子,憑藉自己手下的這二三十號人就能輕易解決。萬萬沒有料到對方的火力居然這麼兇猛,壓制得自己這邊的人根本抬不起頭來,更別提舉槍還擊了。更讓他擔憂的是,他在大車底下清楚地看到,那四名農夫打扮的趕車人向著兩側的山坡招了招手,隨即原先看似毫無人煙的山坡樹叢裡、草堆裡、岩石後頭,忽然呼啦啦一下子湧出了二十多號人,而且個個手中都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其中幾個更是臥倒在地,架設了兩挺捷克式輕機槍,一左一右完全將張嵩等人控制住了。蜂擁而下的那些伏兵們都穿著統一的草黃色軍裝,一邊快步衝下山來一邊齊聲高呼道:「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我的老天,咱這是他孃的遇上剿匪的國軍了!」張嵩看著全副武裝衝下山坡的眾多士兵,嚇得幾乎尿了褲子,自己這邊幾個試圖反抗的小頭目剛一抬手就被對方隱藏在山坡上的狙擊手一槍一個接連放倒,看著凶神惡煞彷彿從天而降的國軍士兵,有幾個膽小的嘍囉甚至已經丟下了自己的武器,抱著腦袋蜷縮在地,像只蝦米一般瑟瑟發抖起來。
看著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國軍士兵森冷的眼神和黑洞洞的槍口,張嵩不由得緊張地瞪大了眼睛,這種在家門口遇上剿匪的國軍的事情,以前他們可從來沒有遇到過。張嵩原先還想借助大車和馬匹作為掩護,和這支軍隊周旋一下,但是當他看到那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和山坡上那幾門擲彈筒的時候,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而身邊的韓璐瑤則對韓布衣的生死記掛於懷,一直想要冒著槍彈衝出去把韓布衣搶回來,但張嵩握住了她的小手,沉聲安慰道:「放心吧!韓老爺子什麼風浪沒經歷過,哪能這麼容易就死,放心,老爺子和我們大家都不會有事的。我看這支部隊人數不多,估計只是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散兵遊勇,趁著撤退,搶點錢,我們給他們點糧食和銀元應該就沒事了!」
韓璐瑤轉過臉,憤憤地看著張嵩,咬牙切齒地說道:「有哪支逃兵會設下這麼一個圈套伏擊擁有三十多人護衛的馬幫?而且他們一上來就是痛下殺手,完全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精心預謀的。我看他們就是衝我們清風寨來的!你要是沒膽量和他們硬拼,你自己去投降好了,我說什麼都要把乾爹救回來!你要是再敢拉著我,我現在就一槍崩了你!」說罷,韓璐瑤將自己手中的駁殼槍那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張嵩的心口,眼神冰冷之中透著一絲鄙夷,口氣堅決渾然不似作假。
美人近在咫尺,雖然口氣兇惡冰冷,但是那不爭氣的淚珠卻已經在眼眶之中打轉,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樣子—看到韓璐瑤此時用槍口對著自己,一副打心眼裡瞧不起自己的模樣,張嵩頓時感覺一股熱血湧上了腦袋,自己好歹也是清風寨大寨主的親弟弟,山上的二當家,雖然平時懶散慣了,但何曾被人如此看輕過?江湖草莽的愣頭青精神立刻發作了,他大聲說道:「老子怕他個鳥蛋!人死不過頭點地!今天老子就帶領弟兄們和這幫不長眼的小兵痞子鉚上了!瑤兒妹子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全,並且把韓老爺子給搶回來,老子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你!」說罷獨自一人掏出腰間的雙槍,就要從大車底下衝出去。
看到張嵩一改往日里吊兒郎當的散漫勁,一下子變得豪氣干雲,韓璐瑤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色,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留著三七開小分頭的男人,一雙大眼睛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連忙收回了自己的槍口,這才喃喃地說道:「張二哥,謝謝你!」
張嵩還是第一次聽到韓璐瑤這個冰山美人這麼細聲細氣地對自己說話,當下心中一暖,忽然緊緊地握住韓璐瑤的小手,就在韓璐瑤微微一驚,試圖掙脫張嵩大手的時候,張嵩忽然一下子鬆開手,砰砰砰,一個前滾翻從大車之下竄出,朝著那些士兵衝來的方向連開三槍,當即有一名士兵胸口中彈,倒了下去。一旁的小嘍囉們看到張嵩率先開槍,也忍不住跟著開火,山坡上計程車兵們也紛紛就地臥倒,舉槍還擊。劈劈啪啪,密集的槍聲再次響了起來。那兩輛翻倒的牛車背後,其中一個農夫摘下了頭上的大斗笠,此人正是裝扮成趕車人的黃澤成,他看到這隊清風寨的馬幫居然事到如今依舊開槍抵抗,心中惡毒地咒罵著這幫該死的山賊土匪不知好歹,轉身對一旁那個打扮成帶頭農夫的朱彪說道:「朱彪你向那幫清風寨的土匪喊話,要他們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則我們就動用手榴彈和擲彈筒,把他們全都炸上天!」
朱彪點了點頭,黃澤成連忙揮了揮手,示意兩側山頭上的火力點停止射擊。張嵩看到對面的那幫士兵停止了射擊,躲在牛車背後的一個農夫手舉著一個大斗笠,向著自己所在的方向使勁揮舞了一下,他明白這是要和自己講條件來了,當即吹了聲口哨,命令手下的嘍囉們停止射擊。只是身邊的韓璐瑤的右手依舊緊緊地握著她的那把駁殼槍,手指扣著槍的扳機,似乎隨時準備發難。
「對面的好漢可是清風寨的二當家張嵩張二爺?」對方的牛車背後走出來一個個子高高的年輕農夫,高舉著雙手示意自己的手中並沒有武器,他一出來就高聲地詢問道。
在一堆滾落在地的糧袋後頭的張嵩抬起頭來,向著那個打扮成農夫的年輕人看去,四目相對,兩人都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
張嵩立即想起了眼前這個人正是當初那個在清風寨裡頭腦頗為機靈,但是最後卻不知所蹤的小頭目朱彪。而朱彪也一眼就看出這個打扮成馬幫守衛的男人,就是清風寨二當家,大寨主張蛟的嫡親弟弟,人稱「花太歲」的張嵩,這小子表面上嘻嘻哈哈,吊兒郎當,卻是一個狠角色,在清風寨火併的時候,幹掉了不少兄弟。
張嵩馬上站起身來,舉起了他手中的雙槍,並迅速地指向了朱彪。張嵩知道,朱彪這小子從上山開始就跟他們這幫土匪不同,不偷不搶,不抽不嫖,每次下山「活動」也都是向一些當地的富戶鄉紳「借」錢花,從來不為難路過的客商。而且私下裡還跟造反的西、北兩個寨主私交甚密,但是這兩個巡山寨主造反的時候這小子卻不見蹤影,自此之後下落不明,敢情這傢伙是投靠了國軍,今兒個帶著部隊報仇來了!自己如果掏槍晚了肯定得挨槍子。
雖然朱彪這小子雙手高舉過頭,示意自己手中沒有武器,但是張嵩知道周圍肯定有好幾杆槍的槍口已經瞄準了自己的腦袋,而且其中說不定還有神槍手。
同時,韓璐瑤也從牛車邊上站起身來,把手中駁殼槍的槍口對準了朱彪的胸口,一張俏臉氣得通紅,銀牙緊咬,雙目好似要噴出火來,那隻持槍的玉手也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但是朱彪面對三支對準自己要害的槍口卻似乎渾然不覺,依舊高舉著雙手向著兩人越走越近,直至三人之間的距離還剩兩米左右,張嵩手中雙槍的黑洞洞的槍口幾乎頂上了自己的腦門,這才停下步子。
「朱彪,你個王八蓋子!你還認得老子嗎?好小子,我和我大哥從你上山開始就對你不薄啊!你一上山寸功未立,就讓你當了十夫長,過了不到仨月就讓你當了管理三十四人的小隊長。你小子倒好,先是串通李老二、王大耳朵這兩個巡山大寨主,一起陰謀推翻我張家兄弟。計劃失敗又逃下山去投靠了國軍,帶著部隊暗算老子,你他孃的算個什麼東西!」張嵩惡狠狠地說道。其實從朱彪當初因為錯手殺人逃難上山,入夥清風寨開始,張嵩就一直看他不順眼,覺得這小子平時一聲不吭,不抽不嫖,對其他土匪的行事風格也是打心眼兒裡地瞧不起,這讓張嵩挺惱火的,感覺這小子從來都不是和清風寨的土匪們一條心。
他多次想要藉機生事,做掉朱彪,但是每次都被自己的大哥張蛟攔了下來。根據他大哥張蛟的說法,朱彪這小子腦子靈,膽子大,是個人才。今天仇人見面,自然是分外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