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仇舊恨

陸蘊軒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推開了顧學農幫自己包紮的手,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自己來吧,你盡力去照顧傷員吧,能保住幾個就儘量保住幾個……」

看到陸蘊軒一個人坐在那張小馬紮上,眉頭緊鎖,一個人在那裡默默地纏著繃帶布條,似乎在低頭沉思著什麼。朱彪輕步走上前去,用試探的詢問口氣道:「長官,你們想出什麼具體的上山計劃了嗎?」

陸蘊軒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後猛然抬起頭來,一看居然是朱彪,隨即臉色變化了一下,支吾道:「我們—我們初步制訂了一個計劃,不過還在論證,你先去休息吧。」

朱彪拉過另一張破舊的小馬紮凳子,挨著陸蘊軒一屁股坐了下來,腦袋湊在陸蘊軒耳邊低聲報告道:「我這裡倒是有個情況,之前忘記跟你們說了。這清風寨上有千八百號人,靠著打劫得來的食物畢竟無法養活這麼一大票子人,而且他們也都是些大老粗,自己也懶得動手栽種什麼穀物,養殖什麼雞鴨豬牛之類的。最近國軍又要和小鬼子在這一帶作戰,對於軍需十分看重,大肆採購附近村鎮的糧食。清風寨這陣子著實有些不好過,山上彈藥、食物、藥品都很緊缺,但就是不缺銀子。所以大寨主和幾個巡山寨主一合計,就隔三差五指派手下的心腹和得力干將,帶領幾十號人裝扮成商隊,下山去周邊的村鎮採購糧食等物資。不過由於怕鄰近村子的百姓認出他們而報官,所以他們都是到稍微偏遠一點的宜豐、萬載、銅鼓甚至宜春等地採購糧食,再偽裝成馬幫,用騾馬馱運回山。我估摸著這兩天也會有馬幫從銅鼓或者宜春方向返回清風寨,如果我們到時能夠預先埋伏在他們回山的必經之路上,幹掉這批人,抓幾個舌頭,矇混上山,應該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呵呵,好啊—天無絕人之路!」陸蘊軒聞言眉頭越皺越緊,突然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來,開心地笑了起來,連忙叫醒了剛剛眯上眼睛的黃澤成,三人再次聚到一起詳細地商量了起來。黃澤成、陸蘊軒兩人都是心中一陣竊喜,暗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正想著無法突破清風寨鐵桶一般的層層設防,就有采購運輸食物的清風寨採購馬幫撞上門來了!一定得讓這幫送禮上門的土匪山賊們幫助自己這幾十號人混進清風寨,至少也得把這一個馬幫的糧食和武器留下來,充作軍用!他們採購的藥品也是自己的部隊眼下急需的。黃澤成和陸蘊軒相視一笑,笑容裡滿是狡黠的神色,心中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

朱彪看著眼前兩個一臉壞笑的年輕軍官,哪裡還有剛才的那種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完全就是一副比土匪還土匪的幸災樂禍的惡作劇嘴臉。他尷尬地摸了摸腦門,心中立刻想起了自己在清風寨時候下山劫道最常用的一句話:此樹是我栽,此道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九月十六日清晨五時許清風寨以南十二華里。

東方剛剛開始發白,天還微微亮,晨霧籠罩山間。乳白色的好似薄紗一般的秋霧佈滿了淡黃色、長滿枯黃雜草和低矮灌木、如同大海之中的波浪一般層層疊疊起伏的小山丘,山丘間的山坡大多是沙石土質,生長著一些生命力極其頑強的雜草和不知名的淡紅色山花,偶爾有幾棵一人多高的小樹,結著紅豔豔的類似櫻桃般大小的果實,為這一片荒蕪的地帶增添了幾分生氣。

一隊二三十人、十幾匹耐力好的雲南馬和二十多頭騾子組成的馬幫穿行在這片丘陵之中,打頭的是三個戴著禮帽、穿著羊皮坎肩、腰裡彆著二十響駁殼槍的馬幫頭頭。其中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漢,騎著一匹高頭東洋馬護衛在前開道,後邊一個俊後生趕著一輛裝滿糧袋的大車,走在馬隊的最前邊,大車上懶洋洋地躺著一個頭戴禮帽、腰別雙槍的瘦高個男人。

清風寨大寨主的嫡親弟弟張嵩懶洋洋地躺在一堆糧袋上,聽著身下大車軲轆吱呀吱呀的呻吟聲,看著兩旁倒退著的風景,手中玩弄著一根柴草,無聊地吹了幾聲口哨,打了個哈欠。他從糧堆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了坐在他身旁的那個戴著黑色禮帽、穿著一件黑布褂子、外套一件乾淨整潔的羊皮坎肩的俊後生身上—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俊後生的帽簷之下居然是張唇紅齒白、杏眼柳眉的美麗女子的臉。

張嵩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個女扮男裝的小美人,一雙眼白多瞳子少的死魚眼好像要把這個美貌的姑娘吃了一般,在她身上不斷游移著。

就憑著他那「被驢踢了」的腦袋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知書識禮、身手不凡的小美妞,會放棄在北平燕京大學深造的安逸生活,返回這個窮旮旯裡,跟著自己的乾爹「韓布衣」這個就快入土的老頭子,來這個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贛北和湘潭交界的地方,從事打家劫舍、劫道綁票、在刀口上舔血的山賊土匪生活。可能是在北平讀的書太多,讀壞了腦子!張嵩撇了撇嘴,冷哼了一聲,心中暗笑道。

而且這個叫做韓璐瑤的小美妞外表雖然清新亮麗,好似那廣寒宮裡的嫦娥仙子一樣讓人直流口水,但是師從韓布衣韓老爺子的武功卻著實了得,而且她下手狠辣異常,尤其是對待為害鄉里的土豪劣紳或者是傳聞跟日本人有關係的商人,下手更是毫不留情。所以清風寨的男人們都對她忌憚三分,送給了她一個「俏羅剎」的綽號。雖然這個冰山美人從來不對他這個大寨主的親弟弟張嵩張二爺假以辭色,但是風流成性、自詡為文武雙全的張嵩卻有自認為能吸引美女注意力的方法。只見他從兜裡掏出一把西洋口琴,靠在自己唇邊,「嗚裡哇啦」吹奏了起來,也不知道是曲子本身不好還是他技術實在不怎麼樣,這口琴聲著實令人不敢恭維。果然,才吹了一小段,「張二爺,難道您這一路上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一個冰冷而略帶不滿的女孩的聲音傳來,身旁的那個女扮男裝的韓璐瑤扭過頭來,推了一下自己的禮帽,一雙美目狠狠地瞪著嬉皮笑臉的張嵩,頗為不滿甚至有些命令似的對張嵩說道。

「哎呀—別這麼見外,什麼二爺不二爺的,把我叫得這麼老,哥哥我才只有三十歲,你叫我嵩哥或者好哥哥就成!」張嵩死皮賴臉地淫笑著,將腦袋湊了過去,在韓璐瑤的耳邊不無曖昧地說道,「為了您這樣美麗的仙子,讓哥哥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皺一下眉頭!」見韓璐瑤不為所動,張嵩那小子看著韓璐瑤白皙的雪頸,不禁淫心大動,居然嘟起嘴試圖親上去。就在張嵩那張臭嘴距離韓璐瑤的脖子只有一寸距離的時候,忽然張嵩感到自己的下巴上一涼,一支黑洞洞的駁殼槍槍口抵住了自己的下巴。韓璐瑤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一手持鞭子趕著馬車,一手持著二十響的駁殼槍毫不妥協地盯著他。

「瑤兒,別胡鬧,趕緊把槍收起來!」一旁的韓布衣看到韓璐瑤居然掏出了一把駁殼槍頂著張嵩的下巴,頓時出聲呵斥道。韓璐瑤聞言收起了手中的駁殼槍,狠狠地瞪了張嵩一眼,扭頭趕車去了。張嵩心中長舒了一口氣,他知道眼前這個「俏羅剎」真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當下無可奈何地收起了手中的口琴,重新躺倒在糧袋上。腦袋枕著雙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騎坐在高大的東洋馬上指揮著這一大隊人馬的韓布衣詢問道:「老爺子,你什麼時候才能把璐瑤妹子許配給我啊?我都向你說起了無數次,希望美麗的璐瑤妹子能夠跟我早日成親,但老爺子你總是不理會我這真誠的請求!」

韓璐瑤聞言,一張俏臉上先是微微一紅,隨即就浮現了一層濃郁的殺氣,一隻玉手又忍不住按在了自己腰間的槍帶上。一旁的韓布衣連忙使了一個眼色,韓璐瑤這才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充耳不聞。

「呵呵—我說二爺啊,你也不要對老夫抱怨!在老夫看來,是您現在還不夠努力,沒有拿出實際行動來打動我們瑤兒的心!所謂美女愛英雄,如果你也能拿槍上戰場幹掉幾個小鬼子,立下軍功,讓老百姓對你豎起大拇指,還怕我家的瑤兒會對你不冷不熱嗎?」

韓布衣因為從他在江湖上出道開始,四十年來一年四季都是一身黑色的布衣在身,所以人稱「韓布衣」。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但他武藝高超,而且槍法精準,更兼為人沉著冷靜,仗義疏財,所以在湘贛地區的綠林中有極高的威望,他曾多次潛入法場、衙門大牢參與被捕兄弟的救助活動,所以清風寨現在的大寨主張嵩的老哥「金剛龍」張蛟在前代寨主手中繼承大寨主這個位置之後,也一如既往地器重於他。這次帶領三十多人下山,去銅鼓、宜春等地採購糧食、藥品和武器的活動就是由他主持,張蛟的親弟弟張嵩反倒成了他的副手。

張嵩聞言微微愣了一愣,看到一旁對著自己冷笑、一臉不屑的韓璐瑤,頓時覺得臉上顏面無光。

剛想要出言反駁,突然發現正前方五六米寬的山間小道上,兩輛側翻在地的牛車堵住了去路,一輛牛車的大木頭軲轆陷到了路邊的一個被山石砸出的滿是爛泥的大坑裡,兩個穿著黑色布衣、戴著大竹編斗笠的車伕正用鞭子抽打著一頭大黑牛,兩人又拉又拽,老牛也是氣喘吁吁,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但是車輪就是深陷其中,動彈不得。

另外一輛牛車的車軲轆則已經斷裂,車子歪斜在一邊,車上的竹筐、竹編的耙子等農具散落一地,兩個車伕打扮的人正站在那裡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著什麼,兩輛牛車將本就不怎麼寬闊的山路堵了個嚴嚴實實。張嵩急著趕路,看到這兩輛牛車堵住了自己一行人的去路,當即從糧袋上爬了起來,揮揮手示意馬隊停下。

張嵩正要上前發作,但是卻被一旁騎在東洋馬上的韓布衣韓老爺子伸手製止住了,韓布衣畢竟在江湖上混跡了幾十年,吃的鹽比張嵩這小子吃的飯還多。看似普通的意外他卻絲毫不敢怠慢,立刻示意馬隊停下,一飛身從高大的東洋馬上躍了下來,帶上幾個同樣腰別武器的嘍囉,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駁殼槍,當先走上前去打探情況。

作為一名老江湖以及這隊運輸馬隊的負責人,他這趟下山在外帶隊五六天了,一路上打著十二分的精神,都是風平浪靜,他可不想在即將到山的時候出什麼岔子。

當先的兩個農夫仍然在損壞的牛車旁爭論不休,隨即就開始互相推搡起來,隨即迅速演變成了兩人之間的毆鬥,絲毫沒有顧及韓布衣等人。

另一邊,兩個趕著牛車試圖從那個大坑裡脫身的車伕看到兩人打了起來,連忙上前勸架,但是卻無法將兩人分開,勸架的一個農夫看到韓布衣等人走了上來,連忙揮手示意他們趕緊上來幫忙勸架,一邊用本地方言高喊著:「王八蓋子!別打了,讓外人笑話!」韓布衣帶著五六個人走上前去,準備和這四個車伕打探商量情況,沒想到還沒等他開口,對方自己先動手互相毆鬥了起來,這讓他稍顯意外,微微愣了一下,腳步也緩了緩,靜下心來仔細打量了一下前邊這四個人。

這些趕車的車伕的穿著都很襤褸,頭上不是纏著髒兮兮的頭巾,就是頂著一頂破破爛爛的竹編斗笠,身上的那幾件布褂子也是縫縫補補,袖口和手肘那裡全都是補丁和破洞,他以為這些人是附近逃難的農夫,但當他率領著手下的幾個小嘍囉繼續靠近時,卻發現這些農夫似乎都在不經意間,用頭巾或者斗笠遮擋住了自己的一部分面容,而且身上隱隱透著一股殺氣,這種獨特的氣息沉凝而肅然,絕對不是尋常的農夫或者車把式能夠擁有的。

韓布衣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可謂是見多識廣,他知道只有兩種人身上才有這種足以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存在,一種是殺人越貨、橫行無忌的江洋大盜,另一種則是真正經過戰火洗禮,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軍人。

眼前的這四個車伕無論是其中的哪一種,都是硬點子,這讓他的心裡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幾位大兄弟,你們似乎遇上了什麼麻煩啊!我是韓鐵山,是這一隊馬幫的頭頭!我們來這裡是為購買點食鹽和茶葉,順便販賣一點我們家鄉出產的菸葉,現在急著趕路,麻煩你們把牛車挪開一下,讓我們儘快過去……」韓布衣見四人仍然在拉拉扯扯,連忙向著其中一位向自己求助的車伕拱了拱手,主動向這個戴著大斗笠的車伕介紹自己的身份,以便拉近雙方的距離,希望無論是流竄設伏的江洋大盜,還是趁著潰退趁機下鄉搶錢的匪兵,都能賣自己個面子,不要把雙方的關係搞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