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兒的內心頓時好似小鹿亂撞一般怦怦直跳,雖然此時已經是晚上,天色較暗,只有劉家拿出的幾盞煤油燈和幾個火把照明,但陸蘊軒等人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在火光的映照下,劉秀兒的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看著身邊朱彪誠摯而堅定的眼神,以及一旁不遠處彎著腰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的父親,她終於輕咬朱唇,快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就一轉身,羞澀異常地跑到屋子裡躲了起來,但慌亂之下卻一不小心踢翻了牆角下一個盛著清水的水桶,頓時清水灑了一地。
「哈哈—」見朱彪已經同意了自己和黃澤成的意見,陸蘊軒忍不住高興得大笑起來,他轉身對院中狼吞虎嚥計程車兵們說道:「大家抓緊時間吃東西,然後就地休息三個小時,一會兒天亮之前,我們還有活幹!」
士兵們聽了齊刷刷高喊了一聲:「好—」隨即呼啦一下站起身來,紛紛衝到鐵鍋前爭搶雞湯和煎餅,搞得正在分派食物的一連副連長楊尚武忍不住大罵道:「他孃的,你們都是餓死鬼投胎嗎?!都給老子慢著點!一共就剩下這十幾張煎餅了,都讓你們搶去了,老子和顧老頭還沒吃呢!住手!鐵柱,你這個混蛋玩意,你都吃了兩張了,還有你—對,說你呢,不準拿兩張!」
「黃長官、連長你們也不管管這幫龜孫子—個頂個的就像是餓死鬼投胎轉世一樣,把煎餅和雞湯搶得一份不剩。我和顧老頭可還餓著肚子呢!」楊尚武罵罵咧咧地從人群之中擠了出來,指著那幫圍著鐵鍋鬨鬧不已計程車兵向著兩人抱怨道。
而鬨搶完食物計程車兵們一鬨而散,只有剛剛照料完傷員的顧學農一邊搖頭嘆氣,一邊用一把木勺子在鐵鍋裡撈著殘羹剩湯,往自己的一個鐵飯盒裡裝。
在劉家父女慷慨大方的糧食捐助下,加上朱彪、劉秀兒、劉老漢的幫助,宰雞煎餅,架鍋煮湯,眾人忙活到了半夜,黃澤成和陸蘊軒手下的四十多號人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士兵們遵照黃澤成和陸蘊軒的命令,吃飽之後就地休息,紛紛抱著自己的武器,抱了些茅草覆蓋在自己身上,倚在牆邊睡著了。
但黃澤成和陸蘊軒兩人卻不敢入睡,他們兩個分別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在一張吃飯的小桌子上鋪開了一張一比一百六十五萬的描繪有整個贛北地區地形和標註有中日雙方進軍態勢的軍用作戰地圖,繼續在小聲地計劃討論著他們自己的那個大膽的招降突襲行動。現在的陸蘊軒,已經再也不是那個剛從黃埔軍校畢業,一腔熱血的愣頭青菜鳥士兵了。
淞滬會戰、武漢會戰一連串的激烈戰鬥後,尤其是親眼目睹了身邊的戰友們一個個壯烈犧牲後,他已經從昔日的一名上等兵升到了統領一百多人的上尉連長,並且開始明白作為一個指揮官肩上責任的重大。他必須時刻保持冷靜而縝密的頭腦,將複雜的行動細化分析到每一個具體的細節,務求盡善盡美,這樣在殘酷的戰場搏殺和激烈持久的戰鬥中,才能挽救更多身邊戰友寶貴的生命。
雖然此時他和黃澤成可以率領這支隊伍繼續南下,和宜豐或者上富等地的中國守軍的大部隊匯合,但是清風寨擁有一支支援抗日的民間武裝正遭受日本狗腿子的圍攻,他們就有義務把他們爭取過來。如果能夠解救出,並且爭取過來其中一部分的土匪山賊的話,他們這支已經被打殘了的連隊或許有保留的可能,而且現在的這支突擊隊的力量將大大增強,屆時無論選擇在這附近繼續打伏擊搞游擊戰,還是配合大部隊就地反攻重新攻佔被日軍佔領的會埠、奉新等地,把握都會大大加強。
而且日本小鬼子一向心狠手辣,由於這兩天在會埠、高安等地遭遇了中國守軍頑強的阻擊,進展並不太順利,日本人必然會遷怒於附近的抗日武裝和無辜百姓,讓他眼睜睜看著當地的父老鄉親在小鬼子的淫威之下受苦,這不是他的風格!
但陸蘊軒和黃澤成同時也清楚地意識到,這次招降清風寨的一干土匪山賊將是一次風險極大、十分冒險的突擊行動。從某種程度上說,危險性甚至要高於林振飛突擊藤原大隊指揮部的那次突襲「斬首」行動。畢竟那次日軍由於將重兵投入到了攻擊陸蘊軒等人駐守的無名高地上,指揮部的防守比較薄弱,而且突擊部隊只需要擊殺藤原日次郎就能抽身而走。而現在,卻要以三四十個人突擊一個擁有近千人的和完備的工事與武器的土匪老巢,如果招降失敗,雙方動起手來,後果實在是……
兩人分析了一下如今敵我雙方的局面形勢,黃澤成緊緊皺起了眉頭,別看他在陸蘊軒、李得勝等人和其他士兵面前一副信心滿滿,不苟言笑,似乎時時刻刻都在運籌帷幄的樣子,但他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表面功夫,說白了都是裝給大家看的。只有這樣,裝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才能振作這支小隊伍計程車氣。因為他手下的這支組成突擊隊計程車兵們畢竟不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特務部隊,而是剛剛從新一團之中抽調出來計程車兵拼湊而成的,其中有一些還是入伍不足兩個月的新兵蛋子。幾個月前,這些士兵中的一些人,甚至還是對戰爭毫無瞭解,雙腳沾滿泥土地在田間耕作的普通農民,只是由於戰時兵員緊缺才被拉了壯丁,強行入伍,接受了短暫的軍事訓練之後被派往了前線。而現在在前沿陣地,在這個每天都會有人倒下的嚴酷戰鬥環境中,能夠維繫這幫雜牌軍的戰鬥意志,不讓他們成為一盤散沙,霎時之間作鳥獸散的唯一方式,恐怕就是跟著一位至少從外表上看起來神機妙算,作風硬朗而大膽,能帶領他們不斷取得勝利的英雄無敵的指揮官了!
兩人討論來討論去,最終也沒得出什麼好的點子和結論。黃澤成略顯懊惱地收起了小桌子上的軍用地圖,站起身來蹲到牆角之下抓緊時間打盹去了。而陸蘊軒也揉了揉酸脹的脖子,準備去休息一下。
這時,軍醫顧學農揹著他那個醫藥箱,手持著繃帶和一小碗草藥的劉秀兒走到陸蘊軒面前,將手中的繃帶和盛滿醬綠色黏稠物般的草藥的小碗放在了小桌子上,眼神含羞地示意陸蘊軒挽起袖子。她剛才從朱彪興奮不已的口中得知,這位長官保證他們一家三口的安全,並且答應等朱彪帶領他們完成了某個任務之後就讓他們全家搬往富庶的長沙城。她不由得對眼前這個年輕而睿智的軍官大為感激。她從小喪母,和當獵戶的老父親相依為命,父親年老之後得了風溼性關節炎,無法再上山打獵,全家就靠她搓麻繩以及編制一些小物件餬口,全家人受盡辛苦和貧窮的折磨,生活充滿了灰色。在得知日軍即將南下,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後,村莊中的大部分人都舉家搬遷,向著還沒有陷落的湖南省方向逃難去了。但是他們父女兩個卻依然留在這裡,因為她老父親腿腳不便,無法走遠路,他們一家人在別處也是無親無故,無處可去,他們也不想離開。
但自從前幾天去河邊打水,遇到了渾身帶傷倒伏在滿是泥水的小溝裡的帥氣英俊的朱彪後,她感覺自己平淡無味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好像整個世界「呼啦」一下子從灰白色變成了彩色,整個天地都變得輕快和美麗起來。她這才發現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一個男人能夠讓她如此地牽腸掛肚,為之提心吊膽,茶飯不思,即使端茶遞水也毫無怨言。因此她不在乎朱彪是個來歷不明且身上有槍傷的人,也不介意他曾經當過殺人越貨的土匪山賊,可憐的秀兒姑娘滿腦子想的只有和這個叫做朱彪的年輕人長相廝守,平平安安地過完自己的一輩子。可是現在北有即將南下的殘忍好殺的日本人,朱彪還要時刻防備來自清風寨的追殺,因為他在逃跑的路上一槍打翻了大寨主的弟弟,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是大寨主不會放過自己是肯定的。這些日子,隨著朱彪傷勢的好轉,將自己的顧慮和盤托出,她也不禁發起了愁。現在突然出現了這麼一批官軍,說要招降和剿滅附近令當地百姓惴惴不安的清風寨,又說會安排他們離開劉家莊前往大城市長沙城居住,這如何能讓她不感到欣喜異常?!
「嘖嘖,連長,你胳膊上的傷口又在滲血了,沒有止血藥和縫合的醫用針線,到底是不行啊!」顧學農放下自己肩上的醫藥箱,抬起陸蘊軒那纏著繃帶的肩膀,仔細打量了一下,唉聲嘆氣道。
在顧學農的示意下,陸蘊軒才發現自己胳膊上被日軍炮彈的彈片刮開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鮮血緩緩地滲出,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是紅紅的一片,顯然是在防守無名高地的戰鬥中受傷包紮之後,並沒有完全止住血,經過了山林之中的行軍之後,傷口又再次開裂了。而從被藤原大隊包圍的無名高地脫身後,他精神一直高度緊張,時刻提防著日本部隊的追兵,竟沒有發現自己胳膊上的傷勢,直到現在才發覺從自己的胳膊上傳來一陣陣撕裂造成的火辣辣的痛。顧學農反覆看了看陸蘊軒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銀色小刀割開了滿是血痂、已經和傷口皮膚粘在一起的繃帶,將繃帶條緩緩地從陸蘊軒胳膊上撕了下來,陸蘊軒疼得冷汗直冒,卻一聲不吭。
顧學農用一桶清水簡單地清洗了一下陸蘊軒肩膀上傷口附近的血跡,然後用酒精棉在傷口周圍擦拭了一下,簡單消消毒,然後伸手到那個裝滿醬綠色黏稠物、略顯發黑的藥碗裡,抓了一把那種藥膏狀的東西,塗抹在了陸蘊軒的傷口上,疼得陸蘊軒額頭上青筋直冒。但是疼痛過後,卻感覺傷口處傳來了一陣清涼滑膩的感覺,頓時大為受用。顧學農讓劉秀兒遞了一卷繃帶給他,重新給陸蘊軒包紮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陸蘊軒說道:「連長,您的傷是暫時治好了。只要一星期之內不用力使用這條胳膊,傷口應該不會再次裂開,而且只要保證每兩天換一次傷藥,最多四十天,這條胳膊就能恢復如初。但是其他受傷的弟兄們我實在是治不了,現在我已經沒有治燒傷和消炎止痛的藥品了!這按照土方子調變的藥膏只能治療像你這樣的皮外傷,這些受傷的弟兄們情況很不樂觀,如果再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很可能會在兩天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