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前,下午三時十七分,會埠國軍第六十軍獨立團正面阻擊陣地。
數百名日軍士兵在97式奇哈中型坦克的火力掩護之下,衝上了六十軍獨立團的陣地,看著眼前幾百名山呼「萬歲」、頭上扎著白色毛巾、撲上陣地的日軍敢死隊士兵,獨立團三連一排排長王貴扔掉手中打空了彈夾的中正步槍,抓起了一名死去的機槍手壓在身下的捷克式輕機槍上。噠噠噠!槍口噴吐著火舌,一個乾脆利落的三連發,他撂倒了當先的兩名日軍,但他這點杯水車薪的火力根本不能阻止日軍如潮的瘋狂進攻,其他日軍士兵很快發現了他,數十發步槍子彈打在他藏身的戰壕邊緣上,揚起了一片沙土。
王貴立刻蹲下身,朝戰壕另一頭的一名新兵吼道:「虎子,我這裡沒手榴彈了,你那裡還有嗎?趕緊給我兩個!」那名新兵似乎沒有聽清楚王貴的話,順勢抓起一個手榴彈,迅速拉開保險環扔了出去,轟的一聲,幾名嗷嗷叫的日軍士兵立刻被炸倒在地,隨即傳來了其他日軍士兵憤怒的叫罵聲。
「排長你說啥?俺沒聽清—」虎子立刻再度抓起手中那杆快要折斷的漢陽造步槍,一拉槍栓,幹掉了一名鬼子,愣頭愣腦地詢問道。
「算了算了,沒啥—」王貴眼睜睜看著虎子把最後一顆手榴彈扔了出去,當即擺了擺手,示意沒事。他打光了手中捷克式輕機槍彈夾裡的最後七八發子彈,靠在戰壕壁上掙扎著喘了口氣,一扭頭抬眼向外望去,只見無數身穿淡黃色軍裝的日軍士兵正吶喊著衝上了獨立團一方的陣地……
而他回頭一看,自己這個排固守的這道戰壕裡,除了自己和那個愣頭愣腦的新兵蛋子虎子之外,總共四十多名士兵已經在整整一天的戰鬥中全部戰死,身邊的陣地上除了被炸燬的一輛日軍97式奇哈坦克以及雙方几百名士兵的屍體殘骸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一名獨立團計程車兵了。
「虎子帶上你的槍,到我身邊來!」王貴衝著虎子高聲叫道。虎子愣了一下,隨即背起他的那杆似乎馬上會折斷的漢陽造步槍,背起一個彈藥箱,冒著日軍紛飛的子彈快步跑到了王貴身邊。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視了一下,虎子吞吞吐吐又十分沉重地說道:「排長,一排的四十多個兄弟只有咱們兩個人了,而咱們—有可能也出不去了—」說著他向外努了努嘴,王貴嘆了口氣順著虎子所指的方向看過去,見日本人的輕重機槍已經停止了持續的掃射,步兵炮和迫擊炮也停止了對於新一團陣地的不斷炮擊,五六輛97式奇哈中型坦克前計程車兵正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緩慢而又小心翼翼地從陣地前方東、北兩個方向呈扇形圍攏過來,顯然他們知道整個獨立團一排的陣地上只剩下他們兩個活人,所以打算捉活的。
「嘿嘿—我們從上午開始已經阻擊了日軍六七個小時,全排已經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我們是打出了民族骨氣的最勇敢的中國軍人!我們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王貴笑了笑,他的笑牽動了左肋上被日軍彈片劃傷的傷口,讓他眉頭一皺,笑容有些扭曲。他以自己最認真、最真摯的目光向身前的這名年輕戰友看去,看到了這個愣頭愣腦入伍不到一個月的新兵,居然在這場殘酷的阻擊戰之中活到了現在,雖然左手手臂受了些許輕傷,但實在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了。此刻這名新兵正在用尊敬而又複雜的眼光看著王貴。
王貴掙扎著坐直了身子,左肋上還有一個如同嬰兒小嘴一般的傷口,正在不斷滲出鮮血,傷口的疼痛讓他額上冒出了汗珠。王貴從虎子手中拿過了那支打光了子彈的捷克式輕機槍,無奈地嘆了口氣。見他起身困難,虎子連忙伸手去扶。王貴堅決地擺了擺手,看著陣地前幾百公尺那些個摸索上來的鬼子兵說道:「我沒事—小鬼子想把我們一網打盡,可沒那麼容易,我王某人可沒這麼容易死!」他拖過了虎子扛來的那個彈藥箱,看到裡面還有三四個捷克式輕機槍的彈匣,慶幸地哈哈大笑道:「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小鬼子攻陷南京城的時候,我全家十口人,除了在湖南當兵的我之外,全部遇害,小鬼子連我剛剛五歲的女兒都不放過,我那可憐的女兒被日本兵用刺刀剖開了肚子,慘叫了五分鐘才死去。我住的那一片街道,一共有十三戶人家,八十五口人,除了一個運泔水的老黃頭裝死人逃出城外,其他人無一倖免,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全家被滅門的噩耗—所以現在我要至少再幹掉十個日本鬼子才夠本!」
「對!我還蒐集到了十幾發步槍子彈,至少也要幹掉十個小鬼子!不—我要一箭雙鵰,一槍幹掉兩個鬼子!」虎子抹了抹通紅的眼睛,拭去了眼角的淚水,愣愣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剃了板寸頭的腦袋,拉了拉手中漢陽造步槍的槍栓,豪氣干雲地大聲說道。
「如果我現在手中有手榴彈,哪怕是一顆也好,我還能幹掉十個—」王貴仔細看了一下自己所在的這個戰壕,幾個彈藥箱裡邊早已經空空如也,別說是手榴彈了,就連步槍彈都沒剩下幾發。
「排長,我們還有刺刀,等小鬼子上前,我還能幹掉他幾個!」虎子也被激勵起來,從小腿上的綁腿裡抽出了一把匕首般大小的軍刺,狠狠地紮在了戰壕內的沙袋上,不服輸地說道。
看著眼前這名激憤計程車兵,王貴的眼睛有些溼潤了,他看了看越來越近的日軍士兵,低聲地說:「虎子你還有那些靜靜地躺在地上已經死去的弟兄們—我親愛的戰友同袍們,你們都是中華的好兒女,是祖國最勇敢的戰士,我—王貴—以與你們一起戰鬥赴死而感到無比的自豪!」
虎子胸口起伏著,呼呼地喘著粗氣,伸出粗壯的胳膊胡亂地抹了一下潸然而下的淚水。王貴厲聲喝道:「好—小鬼子不是要活捉我們麼?那就讓他們看看我們中國軍人的勇氣!我們現在準備最後的戰鬥!我數到三,我們一起射擊,等打完了所有的子彈,我們就一起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衝鋒,就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讓小鬼子看看什麼是中國人的骨氣!中國軍人是如何戰鬥到底的!」
「是!排長!」虎子大聲回答道,隨即拔起那柄軍刺,裝到了手中的那杆漢陽造步槍上。
日軍士兵越逼越近,虎子端起了步槍,王貴也架起了那挺捷克式輕機槍,準備在百十名日軍士兵抵近到一百米左右再開槍。而那些日軍士兵也紛紛端起了步槍,領頭的日軍小隊長抽出了武士刀,準備在這幾個殘餘的中國士兵反抗的第一時間擊斃他們。這些裝備落後的支那軍人竟然面對他們的炮擊和坦克衝鋒抵抗了大半天,還給他們的步兵造成了一定傷亡,這對於戰無不勝的帝國陸軍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抓到他們之後一定要讓他們受盡折磨,每個日軍士兵的心中都湧起了一股病態而扭曲奇異的快感,他們向著那個死氣沉沉的戰壕逼近了過去。
「一,二—」看著逐漸逼近、面容越來越清晰的日軍步兵,王貴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一排長王貴,一個普通的來自於首都南京的下層軍官,將在今天和他所率領的一個排四十多名戰友一起長眠在這裡,那是為了保家衛國這個神聖的目標,他儘管面臨死亡卻是此生無悔。
「三!」王貴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了一聲,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吼聲彷彿佛門經書中的「獅子吼」,震耳的吼聲似乎使得大地都跟著微微顫抖了一下。隨著這聲大喊,隱蔽在戰壕裡的王貴和虎子兩個人勇敢地衝了出來,用自己的武器對準了迎面而來的日軍士兵……
會埠以東,國民黨軍六十軍的阻擊陣地上不時有炮聲和爆炸聲隱隱傳來,一陣陣急促的機槍掃射聲伴隨著幾聲迫擊炮的反擊聲。偏西的太陽照射下,天空之中不時有拖著白煙的各種炮彈呼嘯著飛過,給對面陣地上的敵人帶來死亡。
國民黨陸軍六十軍四十九旅旅長馬遠山上校全身戎裝,站在旅部的隱蔽野戰指揮所中,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看著前邊的日軍進攻方向,臉色鐵青。
他身邊的幾個參謀也都個個沉默不語,滿臉都是驚慌和不知所措的神色,生怕惹惱了這名脾氣並不怎麼好的旅長大人。自從從奉新出發的日軍一零六師團在中午突破六十軍獨立團的防線以來,只過了半天時間,整個六十軍的戰局就開始急轉直下。日本人的97式奇哈坦克以及70毫米以上的曲射步兵炮等重火力武器,對六十軍的步兵陣地發揮了極大的壓制和摧毀作用,距離日軍進攻部隊一公里之內的陣地工事在日軍發動攻擊之前,幾乎都會受到日軍遠端炮火的覆蓋式炮擊。日本人在常規的迫擊炮彈以及榴彈之外,還大量使用了白磷燃燒彈,焚燒中國軍隊的陣地以及人員,造成了大量的傷亡。而且由於缺乏重火力武器尤其是反坦克武器,在面對擁有坦克開道的日軍步兵的進攻面前,大多數部隊都是一觸即潰。
馬遠山此刻表面上冷靜,但是內心卻是波濤洶湧,憂心如焚。剛剛接到從前方陣地撤回的部隊報告,擔任突出部阻擊任務的獨立團已經被日軍一零六師團的前鋒擊潰,團長以下共六百多人戰死,兩百多人受傷被俘,其餘的三百多人在一名副營長的指揮下撤出了戰鬥,現在整個部隊編制完全被打散,士氣低落。他麾下的作戰參謀多次請求旅部主力部隊主動後撤,讓出會埠城,與會埠以南駐守高安的四十九軍匯合,與日軍進犯部隊一戰。不過會埠以南的地勢比較平坦,便於日軍進攻部隊的展開。而且局勢到了這種地步,日軍一零六師團、一零一師團兩路大軍東西夾擊,同時行動,撤退的話很容易被日軍包了餃子。那麼旅部還不如干脆破釜沉舟,堅守陣地,先擊潰其中一零六師團這一路,然後趁機南下,向宜豐、高安等地撤退,與七十四軍以及四十九軍匯合,固守宜豐、上高、高安一線,戰局或許會有所轉機。
不過此時此刻,下決心堅守會埠的人卻佔據了少數。他手下的年輕軍官們都認為應該立即撤出戰鬥,主動放棄會埠,向宜豐轉移撤退,就連六十軍部的長官們似乎也傾向於這個建議。軍部的上峰們多次打電話來詢問前線的戰局,當然,他們收到的訊息也確實很不樂觀。馬遠山估摸著,六十軍的老爺們估計已經鐵了心要放棄會埠了,僅僅以自己一個旅幾千人的兵力和落後的武器裝備,對抗日軍一個師團的進攻,那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成功的。現在自己這支位置靠前的部隊已經處於最危險的邊緣。
中國東邊的這個鄰國日本就像一頭惡狼,當中國這頭雄獅清醒的時候,他不敢招惹強大的對手,甚至俯首帖耳,敢當奴僕。但當中國這頭雄獅稍一鬆懈,顯出頹勢,這頭養不飽的惡狼就會趁機撲上,上演弒主殺兄、恩將仇報的場面。現在的中國處於內憂外患之中,日本這個強鄰不會放棄這種趁火打劫的機會,他們一定會發動針對中國腹地的更大規模的侵略戰爭。東三省之後是整個華北,華北之後是江浙地區,然後是安徽、湖北,如今又要攻佔湘潭等地,國軍一味的退讓只會助長侵略者囂張的氣焰。
馬遠山渴望率領部下跟這支豺狼部隊真刀真槍地正面幹上一仗,可是馬遠山畢竟是幾千人部隊的最高長官,他並沒有衝動,他將部隊擺在會埠以東,逐次抵抗日本人的進攻。日本進攻部隊越向西、南,他們的補給線就越長,糧食彈藥的運輸就越容易遭到中國軍民的襲擊。而且越是往多山的,湖泊縱橫的西、南兩個方向進攻,日軍炮兵部隊就更加難以跟上展開,炮兵部隊的掩護能力就越差。馬遠山還就不信了,經過了這麼長距離、長時間的戰鬥,小日本的那些龜殼坦克、三輪摩托車還能存下多少的油料和彈藥。此時的中國軍隊就像是被擠壓的彈簧,步步後退,緩緩壓縮,但是當擠壓和收縮的強度到了一定程度的時候,只要一個機會,日軍稍有鬆懈疏忽,他們這根彈簧就會強勁反擊。
這次長沙會戰投入兵力巨大,雙方都下了血本,所以中國軍隊一定要獲勝!對其他國家來說,沒有勝利就沒有利益,但是對於大半領土失陷,首都兩度被佔領,處於危急存亡之秋的中國來說,沒有勝利就沒有生存!
這些天來,在敵軍的大規模軍事部署的凌厲攻勢下以及日軍航空兵部隊的戰鬥機日夜空襲己方陣地的不利態勢下,作為六十軍正面陣地主力阻擊部隊長官的馬遠山明顯憔悴了,眼窩深陷,雙眼紅腫,頭髮凌亂,原先的一把大鬍子也已經因為缺乏保養而略顯灰白。他放下望遠鏡,走到指揮所的作戰地圖前,衝著身邊的一名作戰參謀問道:「總體戰局如何?」
沉默不語、戴著黑框眼鏡的參謀立刻開啟隨身的作戰筆記,向前一步,立正回答道:「旅座,我軍據守會埠正面突出部陣地一線的獨立團,在北翼和東面受到了來自靖安、奉新的日軍一零六師團裝備有輕型裝甲車輛的先頭部隊的極大進攻,戰線已經被部分突破,團長曹國泰以下約六百餘人陣亡,餘部三百餘人已經向後撤退,就地再次組織防守,但防線隨時有崩潰的可能。南翼的敵軍以第一零一師團一部向高安的第三十二軍與第五十八軍進行牽制性攻擊,南翼的敵軍在坦克和遠端火炮掩護下,攻勢十分猛烈,我方的數個支撐點都遭到定點式炮擊,無法派出部隊增援我們!」
馬遠山旅長掏出了一支香菸點上,深吸了一口,沉默了一下,吐出了幾個菸圈,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