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軍官合上了筆記本,遲疑一會兒,扶了扶眼鏡,隨即說道:「旅座,請將後備的兩個步兵營增援上去吧!我們可以讓一團配合行動,反擊當面敵軍。敵人的北路軍和南翼一零一師團一部之間有個幾公里的結合部,那裡防禦力薄弱,我們可以放棄會埠城,集合全旅從那裡突破,向宜豐轉移,再和五十八軍和七十四軍匯合,攻擊一零六師團和一零一師團的側翼!」
馬遠山「哦」了一聲,卻不置可否,走了幾步,深吸了幾口煙,突然站定,轉過頭來一臉鄭重地對著參謀說道:「撤退的時機還沒到,我還想再搏一回。讓獨立團餘部逐次抵抗撤退,進入到會埠以北構築的第二道防線。兩個預備營給我頂上去增援!」
沉住氣,能拖多久拖多久,即使會埠最終會失守,也要讓進攻的日軍付出代價!
日軍一零六師團先頭部隊前線指揮部。下午四點四十七分。
「他們—這些支那軍人還真是夠頑強的。」日軍木村聯隊聯隊長木村總一郎大佐臉色無比陰沉地放下了手中的軍用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說道:「我們一支主力聯隊竟然被一支還在使用仿製毛瑟步槍(指漢陽造步槍)、缺乏50毫米口徑以上火炮的部隊堵在這裡整整七個小時,這真是我們整個聯隊的恥辱!」在強大的炮兵以及裝甲兵的火力掩護下,從早上九點打到了現在,幾乎打了將近一整天,卻連一個普通的步兵團的防線都無法完全突破,這的確讓以「一零六師團之虎」自詡的木村總一郎聯隊長臉上有些掛不住。
「聯隊長閣下!支那軍隊的傷亡很大,聽說他們一天之內的兩任團長都被我方的炮火擊斃,現在整個部隊由一名副營長指揮,火力也所剩無幾了,只要再來幾次衝鋒,就一定能突破防線!請您耐心等待。」那名小個子的副官見禿頂的木村大佐不斷用戴著白手套的大手搓著腦袋,這是這位聯隊長情緒激怒暴躁的表現,連忙在一旁低聲下氣地勸解道。
「這次會戰,為了保持進軍速度,我們聯隊攜行的彈藥和油料都有限,但是就面對這一場小小的阻擊戰,卻被堵上了六七個小時,半天下來已經消耗了我們將近三分之一的油料和彈藥。這樣打下去,不用說打到長沙城了,我估計我們的部隊打到宜豐城下就會彈盡糧絕的!」木村總一郎氣急敗壞地踱著步,一邊氣哼哼地指著剛才自己的炮兵射擊的那個中國軍隊陣地吼道。
「聯隊長閣下,這個你不必擔心。最近陸軍航空兵的空中偵察和火力掩護比較出色,中國軍隊的大股部隊現在都龜縮在城防工事裡,壓根不敢出城。而且這附近沒有游擊隊活動,不必擔心補給線會遭到襲擾破壞。我們可以從奉新和靖安兩地獲得油料和彈藥的補給。現在最重要的是突破六十軍的這道防線,一旦我們的部隊能夠及時出現在會埠城下,並且切斷支那軍六十軍南下撤往宜豐、高安的退路,我們就能聯合一零一師團的一部將他們合圍,然後一口吃掉!」那名參謀軍官獻媚地說道。
「喲西—傳令炮兵中隊和機槍中隊,給我集中火力,覆蓋整個支那軍正面陣地!不用給我節約炮彈,給我狠狠地打,狠狠地轟!炮火覆蓋十五分鐘後,讓戰車小隊的那八輛奇哈坦克帶頭衝鋒,然後讓我們的步兵緊隨其後,協同出擊!」木村總一郎猛然抽出了腰間的佐官刀,反手一刀,將刀刃狠狠地插在了戰壕的沙土裡,大聲命令道,一對綠豆般的小眼睛之中閃過了一絲殘忍而瘋狂的神色。
「哈伊!長官!」那名參謀軍官敬禮答道。
雖然作為一名武士,木村總一郎十分佩服對方那些戰士頑強的戰鬥意志,但作為一名真正效忠天皇的帝國軍人,是不會給敵人任何機會的!經過了七個小時的激戰,從上午一直打到了傍晚,木村總一郎也發現對面的中國守軍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他準備以一次強大而精彩的教科書般的步坦突擊徹底摧毀敵人的防禦陣地,這樣才對得起自己「一零六師團之虎」的稱號。
「座標5-15-28,上調設計角度五度,向左偏轉兩度,三輪齊射,準備!開火!」伴著日軍炮兵中隊指揮官的一連序列埠令聲,75毫米曲射步兵炮和大正十年50毫米口徑擲彈筒以及89式擲彈筒等大大小小的火炮、迫擊炮、擲彈筒發射的炮彈,拖著一道道白煙划著弧線朝目標陣地飛去,在遠處的獨立團陣地上如雨點般落下,巨大的火球裹挾著大量黑煙從獨立團陣地上滾滾升起。很快,整個斜十字形的防禦陣地就被黑色煙霧所籠罩,除了零星的幾個火力點還在徒勞地抵抗之外,整個陣地之上基本已經沒有活人了。
這樣猛烈的炮擊整整持續了十五分鐘。日軍炮兵將各種口徑的榴彈、迫擊炮彈傾瀉到了這個只剩下三百多人的陣地上,整個陣地好似被無形的大鐵犁犁過了一遍似的。隆隆的炮聲剛剛消散,日軍的炮擊剛剛停息,日軍木村聯隊的八輛97式奇哈中型坦克就當先排成一排衝了上來,其後大約兩千多名日軍步兵分成東、北兩個進攻方向,再次排開標準的三角形衝鋒陣形衝了上去……
下午六點十一分,會埠西南十五華里。
黃澤成和陸蘊軒率領著四十多人的部隊行走在山林小道之間。從上午與藤原大隊的遭遇戰開始,一直到突圍之後遇到黃澤成、孫天勇的這支小部隊,八九個小時以來,陸蘊軒就一直沒有很好休息過,他經常和黃澤成,孫天勇一起討論接下來部隊的行軍方向,又要和其他士兵一起擔任警戒任務,防範日軍的追擊部隊。現在會埠的六十軍陣地方向火光沖天,爆炸聲隔著好幾個山頭都能隱隱聽到,看來前線態勢對於中國軍隊來說十分不利。這樣的情況下,作為軍官更應該身先士卒,做好動員工作,防止士兵出現厭戰畏戰的情緒。陸蘊軒不知疲倦地行軍作戰,這讓很多新一團計程車兵都對這位年紀輕輕的連長的毅力和勇敢感到深深的佩服。以一支百人的部隊阻擊一支擁有重炮和坦克的日軍加強步兵大隊,並且鏖戰了四五個小時,這可不是尋常的任何一個軍官有勇氣就能夠堅持做得到的事情。
按照黃澤成的意思,會埠城肯定是守不住了,自己這支不足五十人的部隊,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倒是向宜豐撤退的西南方還沒有日軍部隊出現,因為南下的日軍一零一師團一部還在高安牽制五十八軍和四十九軍,所以如果能夠在日軍向西運動之前,趕到宜豐,部隊還能休息並且補充一下彈藥。
大家也紛紛認同這個觀點,於是就由黃澤成率隊,開始向宜豐方向徒步進軍。這時在山林之中,行軍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大家都是又飢又乏,黃澤成看看此處距離戰場也有一段距離了,就招呼大家坐下休息十五分鐘,吃點乾糧。
這時揹著單兵作戰電臺的通訊兵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戰場報告。
「怎麼樣,會埠和南邊高安的戰場態勢出來了嗎?」還沒等那名通訊兵開口,一手捏著啃了兩口的燒餅,一手拿著軍用水壺的陸蘊軒就急忙站起身來,焦慮地詢問道。
黃澤成接過通訊兵手中的電文報告單,皺著眉頭掃視了一番。隨後拉了拉陸蘊軒的胳膊,走到了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將作戰報告遞給了他,一臉憂慮地說道:「出來了,會埠方向被日軍一零六師團攻佔了,敵人的一支聯隊將獨立團幾乎全殲,日軍已經突破六十軍的第一道防線,六十軍主力已經向宜豐方向撤退,後退到上富等地的第二道防線佈防。南邊高安等地的戰鬥依然很激烈,我軍裝備和人員損失較大,五十八軍已經開始向凌江口轉移撤退了,第三十二軍轉移至錦江右岸之灰埠、袁浦一線……」陸蘊軒看完電文,將電文紙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神色十分地沮喪和激憤:「我軍防線的崩潰速度驚人,現在日軍已經突破擁有丘陵地勢的會埠等地,上富、斜橋等地的防線被突破只是時間問題,這樣一來,日軍就能集中兵力猛攻高安,整個贛北地區就危險了!」
黃澤成看了看神情激動、踱來踱去罵罵咧咧的陸蘊軒,眉頭也緊鎖了起來,神色也顯得十分焦慮。他不知道亂軍之中由林振飛指揮的新一團的那幫兄弟能否突出重圍。
駐守會埠的六十軍現在面對的是進攻贛北地區的日本陸軍的主力,包括一零六師團和一零一師團一部在內的數萬人的日軍部隊,這些強勁的師團還得到了裝甲兵和日軍航空兵的空地火力支援。
雖然六十軍以逸待勞,人數也佔優,但是面對火力裝備都佔盡上風、以遠端炮擊和裝甲車輛衝鋒的日軍來說,被擊垮也是理所當然的。
中國軍隊自己的炮兵部隊也是傾盡全力,利用手中各種口徑的火炮壓制著日軍步兵的進攻,但是這一切彷彿都是杯水車薪,只要有一點機會,日軍炮兵部隊就會將炮彈準確地落到中國軍隊頭上,拔除精心構築的一個個火力點。
炮火打擊的威脅導致在戰壕工事裡的中國軍隊根本不敢露頭,大規模的部隊穿插作戰也很難施展。
中國軍隊只能逐步後撤,一次又一次地就地組織防守,拖延日軍的進軍步伐,將日軍軍隊拖到內陸地區,再以成倍的兵力組織反攻,但是效果卻很一般。
顯然,這份戰報肯定不能讓其他原本就士氣低落計程車兵們看到,黃澤成當即掏出一根火柴,點燃了電文紙,燒了個乾淨。畢竟前線部隊蒙受了相當大的損失,丟失了會埠這樣的戰略要地,獨立團又被日軍包了餃子,自己這邊的軍隊卻沒有能夠讓進犯日軍的有生力量受到一定的打擊,而是陣線迅速被突破,手忙腳亂地退入了後備陣地,一場精心策劃的阻擊戰再度以中國軍隊防線的迅速崩潰而草草收場。
而對於用了巨大的傷亡代價,才成功擊退了藤原大隊的新一團士兵來說,自己拼命一搏卻並未給戰局帶來絲毫的轉機,這無疑是令人極度失望的。
前途的未卜以及戰局的不利,都讓黃澤成和陸蘊軒這樣的愛國軍官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