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請君入甕

大約半小時前,就在林振飛率領新一團突擊隊剛剛翻過饅頭山的時候,一連的防守陣地上卻是一片慘狀。

已經連續強攻了三個多小時的日軍攻山部隊,見到自己的三梯隊輪番進攻和強力炮擊都不能摧毀中國軍隊的抵抗鬥志,於是將攻山部隊回撤到了一排的陣地,炮兵部隊開始密集型地覆蓋炮擊。各種步兵炮、迫擊炮、擲彈筒輪番上陣,即使缺乏有效的瞄準裝置,亂飛的炮彈很可能誤傷自己的進攻部隊,但是已經殺紅了眼的日軍中隊長們卻已經全然不顧了。

一連計程車兵和民兵們在連長陸蘊軒以及三排長楊尚武等人的率領下奮勇衝殺,在位於山腰的三排陣地前擊斃日軍藤原大隊下轄第一步兵中隊中隊長山本左之助以下六十餘人。一連殘存部隊,從連長陸蘊軒開始凡是能扣動扳機的傷員全體上陣,個個手持武器,進入各個掩體和工事阻擊日軍。此時固守山頭的一連配備的迫擊炮和擲彈筒,大多已經被日軍炮火所摧毀,馬克沁重機槍也被炸得扭曲變形,步槍彈藥也所剩無幾。三排兩側被日軍分割的幾個火力點的部分官兵,已經開始手持刺刀、步槍,與大量逼近的日軍展開肉搏戰,傷亡十分慘烈。

但就是在這種艱難困苦的狀況之下,全連上下竟然沒有一個人想要撤出戰鬥或者投降。

此時位於山頂上的最後一道防禦,已經被日軍炮火夷為廢墟,經過激烈的戰鬥,戰壕和破敗的工事裡,到處都是被炸得面目全非、焦黑髮臭的雙方士兵的屍體。

防守這裡的整個一連和一小隊民兵也僅剩下連長陸蘊軒和從三排陣地撤回的三排長楊尚武以及一排長趙勝才等十數人。楊尚武被日軍炮兵發射的70毫米口徑曲射步兵炮炮彈爆炸的衝擊波震昏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的右肩被炮彈的一枚彈片整個洞穿了,留下了龍眼大小的一個血窟窿,肩膀也挫傷了。

整條胳膊軟綿綿地掛在身體一側,使不上多大的勁。而轉身一看身邊活著的,只剩下剛剛從死人堆之中爬出來、滿臉鮮血和泥土的連長陸蘊軒和一排長趙勝才等少數幾個人了。

「老趙,看來這次老哥幾個是玩不轉了。這回真他媽的是吹燈拔蠟—死球了。」看到炮擊過後日軍仍然在向山頂衝擊,陸蘊軒略帶傷感又顯得極其不甘心地說道。

「連長,咱個個都是爺們,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我還想要在臨死之前再最後拼上一把,拉上幾個墊背的小鬼子也好,請你批准我的行動!」臉上被硝煙燻得烏黑的李得勝神情激動地請戰道。

「連長,我們也是同樣的意思!」「連長,我們跟小鬼子拼了!」「死也要死得像個爺們!」其餘計程車兵也紛紛贊同,群情激奮,士兵們個個都從心裡下了必死的決心。

「好,大家尋找一下還能使用的武器,把能找到的都找來,讓我們最後再向小鬼子發動一次衝鋒。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陸蘊軒也知道此時此刻已然是彈盡糧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與其被日軍的炮火炸死在工事裡,還不如奮起衝鋒,拉上幾個墊背的,死也要死得像個爺們。

不一會兒,在陸蘊軒的指揮之下,士兵們端著中正步槍,人低伏在戰壕邊,靜等日軍攻山的步兵上前就發動衝鋒。一發發炮彈在他們身邊不遠處爆炸,日軍士兵的機槍彈和子彈,在他們腦袋上方穿越過去,將身後倒塌的工事的木排沙袋打得碎屑紛飛。

一小隊四五十個日軍步兵在一名小隊長模樣的矮個子軍官率領下,向著山頂的戰地摸爬上來。陸蘊軒從腰上的武裝戰鬥帶裡掏出了一枚手榴彈,向神槍手趙勝才做了個手勢,然後自己突然直腰,平空一跳,躍出了戰壕,一拉保險環,延遲了兩秒多,看準了日軍小隊長所在的人群丟了過去。

日軍士兵們正端著步槍在半人多高的蒿草掩護下小跑著躥上山來,原本還在零星抵抗的山頭陣地在炮擊過後變得一陣死寂,日軍部分士兵都認為中國守軍已經全部被炸死了。

但是突然之間,只見從硝煙瀰漫的戰壕之中丟出了一枚手榴彈,不等日軍士兵臥倒,只聽手榴彈轟隆一聲凌空爆炸,伴著沉悶的爆炸聲,鋒利的彈片好似暴雨一般從天而降,當即殺死殺傷了十多人。整個進攻佇列也停了下來。

李得勝和楊尚武藉著這個機會,率領著倖存的幾名一連士兵,端著捷克式輕機槍和中正步槍,一口氣衝出了戰壕工事。陣地前方的那支日軍小隊,剛剛從手榴彈的爆炸煙霧之中緩過神來,哪裡料到幾乎被炮火摧毀推平的滿是土堆屍骸的戰壕裡還能殺出十幾個人來!日軍士兵個個都是手忙腳亂,未等他們拉動槍栓舉槍射擊,楊尚武就用手中的捷克式輕機槍撂倒了一片。陸蘊軒也把自己身上僅剩的幾個手榴彈正對著敵人拋了出去。

手榴彈一通爆炸之後,當即倒下了十幾名鬼子兵。那名日軍小隊長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抽出腰間的指揮刀,哇哇怪叫著:「為了大日本帝國的榮耀!為了天皇,不準退後,給我衝!」伴隨著他具有煽動性的鼓舞,原本有所畏懼的日軍士兵立刻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嗷嗷叫著向一連士兵發起了衝鋒。三八大蓋一次齊射,當即有三名衝在最前頭的中國士兵身中數彈,心有不甘地仰面倒下。楊尚武和李得勝一閃身,就地一個側滾,躲過了一梭子機槍彈。兩人就地架設起捷克式輕機槍,兩挺機槍一左一右交叉火力掩護,衝鋒的日軍就像被巨大的鐮刀收割的麥子一般,頃刻之間被橫掃倒一大片。山頂陣地之前一片大亂,有些年輕的日軍士兵忍不住開始撤退,督戰的日軍小隊長看到日軍後撤,不禁惱羞成怒,大吼一聲,一刀砍死了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士兵。他一手揮舞著指揮刀,一手掏出了一把南部手槍,帶頭衝了上去。看到這名小隊長瘋狂的舉動和殺豬般扭曲的面容,趙勝才感到一陣噁心,他舉起手中的中正步槍,沉穩冷靜地扣下了扳機,一槍就貫穿了那名日軍小隊長的腦袋……

這場雙方實力相差懸殊的戰鬥從中午十二時左右開打,已經足足持續了近四個小時,直到鮮紅得好似要滴出血來的太陽逐漸向著西邊的山丘落下,整個無名高地依然還是槍聲不斷。陸蘊軒率領的一連和民兵小隊浴血奮戰,一共一百六十多人幾乎全部陣亡在這座小小的山頭上。

此時此刻,獨立團一連連長陸蘊軒身邊只剩下了一排長趙勝才、三排長楊尚武、三排副李得勝、炮手鐵柱和老軍醫顧學農這五個人,但包括陸蘊軒在內,六個人也是個個負傷掛彩,還有子彈可打的僅僅剩下陸蘊軒和趙勝才兩個人了,但就是這樣,趙勝才也被日軍的步槍彈貫穿了小腿,行走困難,陸蘊軒他自己也已經渾身被日軍炮彈的彈片劃開了好幾個大口子,渾身是血,受了十多處傷。經過了剛才的那次衝鋒,他們雖然打退了一個日軍步兵小隊的進攻,幹掉了二三十名鬼子,但是他們自己也丟下了十多具士兵的屍體。

現在他們重新據守在一座機槍掩體裡,連續戰鬥了四個小時,此時他們個個都是疲憊不堪,年老體弱加上左腹部被炸了道血口子,老軍醫顧學農簡單包紮了一下自己的傷口,居然腦袋一歪,就此昏睡過去,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陸蘊軒從掩體的沙袋和木排之中的縫隙朝外望去,只見外頭還隱約有一百多個日軍步兵在向著山頂移動。

陸蘊軒看著身邊還碼放著最後三個能找到的手榴彈以及被打光了子彈的中正步槍,微微苦笑了一下,鄭重地對受傷的戰友說:「好了,我們幾個都他媽的熬過來了!老天有眼,我們憑著這幾桿破槍和那一點可貴的勇氣堅守到了日落!」他摸摸軍服貼胸的那個口袋,掏出一盒美國紙菸和一個精緻的銀質打火機,將那在國內很難搞到的美國捲菸分給每一名戰友:「現在我終於知道,臨行之前團座為何一反常態,把自己好不容易搞到的這美國煙和進口打火機送給我了,他媽的早就知道我們這一行人是有去無回。弟兄們,現在讓我們也享受享受這團級幹部的待遇,抽完這支菸,然後咱們一起去和小鬼子拼命!」

陸蘊軒的話音還未落,突然戰地前方響起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這一連串的爆炸聲猶如石破天驚一般,又好像渾身浴血的雄獅的咆哮,暴烈而兇猛地怒吼著!期間還夾雜著日本士兵痛苦而驚慌失措的驚愕吶喊聲,似乎他們一時接受不了眼前的景象。

陸蘊軒和趙勝才錯愕了一下,隨即連忙丟掉了手中的菸蒂,探出腦袋一看,只見陣地前方一千多米以外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槍炮聲爆炸聲四起,進攻山頭的日軍更是亂成一團,潮水般向著山下撤去。

「這是六零迫擊炮的聲音,聽,還有馬克沁重機槍的聲音!我們的援軍來了—」香菸從楊尚武的手中跌落,這個僅憑槍炮聲就能分辨出敵友隊伍的英雄漢子突然忍不住眼中的淚水,任憑它們奪眶而出!

饅頭山下新一團伏擊陣地,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等一會兒團座和孫排長會把日軍追擊部隊引入我們的包圍伏擊圈,到時候等敵人靠近再開火,射擊距離儘量控制在三百米以內,二百米左右最佳。到時一定要聽我的口令,看到我開火的訊號再開槍,誰他媽管不住自己的手,提前開槍,暴露了目標,別怪我黃某人不講情面!爆破組、迫擊炮小組負責阻斷日軍歸路以及可能從公路那邊繞道過來的坦克和摩托車部隊。其他士兵集中火力消滅日軍的步兵,不要理會繞道過來的龜殼坦克。等到我們把小鬼子追擊主力步兵消滅以後,再對付那些好像鐵皮罐頭一樣的坦克,沒有伴隨步兵,這種自重只有十五噸、裝甲薄弱的小坦克就是移動靶子,用集束手榴彈和燃燒瓶都能讓它變成一堆廢鐵—弟兄們都聽清楚了嗎?」新一團的參謀黃澤成少校站在幾塊大石頭後面,對著簡易戰壕後面的部下們大聲地吼著。

黃澤成雖然只是個團部參謀,卻已經參軍十多年了,從蔣介石領導的革命軍中一名普通計程車兵一路升到少校參謀,期間參加了北伐戰爭和數次清剿游擊隊的軍事行動,可以說作戰經驗極為豐富。

今天要跟日軍的藤原大隊作戰,他就知道對面來的絕對是個難啃的硬骨頭,之前經歷的戰鬥雖然都極其艱難,自己也是九死一生,但是無論是革命軍還是擅長打游擊的「赤匪」,都沒有這樣的戰鬥力。

「小鬼子們衝上來了,大家準備攻擊!」黃澤成通過望遠鏡遠遠地看到前方饅頭山上衝下來幾名穿著國軍草黃色軍服的身影。跑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舉起一面小鏡子對準黃澤成所在方向搖晃了幾下,忽明忽暗地反射了兩下太陽光,這正是他之前和林振飛、孫天勇商量好的伏擊暗號。此時他通過望遠鏡看到林振飛等人的情況十分危急,日軍差不多一個步兵中隊的兵力尾隨在他們身後,幾名跑在最後的步兵頃刻間就被日軍步兵的一輪齊射撂倒在地,順著頗為陡峭的山坡一路翻滾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