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斬首行動

林振飛團長聞言微微愣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看了看傷痕累累計程車兵,面對著他期盼的眼神,似乎有些畏懼,隨即黯然而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地向他那匹高頭大馬走去。

得知一連雖然傷亡慘重,但是始終沒有被日軍打垮,連長陸蘊軒也在戰鬥一線指揮部隊,這多少讓林振飛的心頭重擔稍微輕了輕。然而傷兵帶出來的訊息卻又讓他眉頭緊皺。日軍增援會埠戰場的步兵大隊擁有坦克和重炮,武器裝備和人員戰鬥素質都不是自己這支整編不久的步兵團能夠媲美的。在敵方炮兵以及裝甲兵的強大火力下,用自己手中的這點兵力去進行襲擾、增援,基本就是徒勞的,根本不會有什麼顯著的戰果和改變,只會讓己方部隊的傷亡進一步增加。

「我們恐怕不能繼續進軍,給你們的連隊以什麼支援了!你自己也說了,這次進攻陣地的是一支日軍的加強步兵大隊,擁有70毫米口徑的曲射步兵炮以及97式奇哈中型坦克,人員數量估計超過一千人。你看看吧,我的這支部隊雖然號稱是團級編制,但是壓根就沒什麼像樣的重武器,連手榴彈和迫擊炮彈都少得可憐,士兵都是新兵蛋子和敗退回來的老兵油子,難道能指望這樣的部隊突破日軍的包圍封鎖線,將你們的連長等人救出重圍麼?」林振飛無奈地低聲說道。

那名傷兵聞言,不由得一愣,隨即猛地掙開了警衛士兵的攙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焦慮地說道:「今天早上我們一連的弟兄們與日軍整整一個加強步兵大隊遭遇,已經足足激戰了三個多小時,整個一連損失慘重,但是我們寧死不退,這是為什麼?就是因為我們相信兄弟部隊不會放下我們不管,一定會有友軍部隊來增援我們。我們多拖住敵人一分鐘,就能減輕兄弟部隊的一份負擔。可是現在呢?你們卻在距離陣地只有十華里的地方停住了腳步,眼睜睜看著兄弟們一個個被小鬼子幹掉,你們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們這麼做對得起同袍之義,對得起黨國,對得起自己這身軍服嗎?!」

「沒有炮兵支援,敵人又擁有大口徑火炮和裝甲車輛,而且佔領了大部分的山頭工事,以逸待勞,你自己說這仗我們該怎麼打?」林振飛身邊的一名參謀黃副官看著情緒激動的傷兵以及沉默不語的林振飛,心中開始有些焦躁起來,忍不住插嘴道:「這附近都是山間公路,雖然我們現在距離陣地只有十華里,但是光靠兩條腿,趕到那裡都要半個小時,趁著這段時間,日本軍隊完全可以徹底消滅殘存的守軍,重新佈置好陣形,以逸待勞阻擊我們的增援。這樣我們只是從增援變成了攻堅,沒有大口徑火炮,沒有像樣的重武器,這樣的戰鬥必敗無疑啊!」他反覆分析著當前局勢,讓在場的眾人都感到一籌莫展。

「如果實在不行,我就率領警衛排的弟兄對敵炮兵部隊和敵人的指揮部進行出其不意的攻擊,爭取幹掉他們的首要指揮官,讓他們不得不放慢前進速度甚至直接撤出戰鬥!」沉默不語的林振飛忽然眼裡冒出了精光,惡狠狠地說道。

「不行,這太危險了!如果是夜晚,有夜色和樹林的掩護,部隊還可以襲擾一下日軍的炮兵以及指揮所。但現在是白天,敵人的警惕性很高,火力也太強,如果攻擊行動被日軍發現,很可能遭遇報復性的攻擊,這樣的話,步兵傷亡會很大,而且團座你作為最高指揮官,也不適合親自帶隊。」黃副官搖了搖頭,堅決反對林振飛提出的意見。林振飛團長雖然沒打過什麼大的勝仗,他所指揮的部隊也是一敗再敗,從淞滬退到了蕪湖,又從蕪湖退到了如今的贛北,其中好幾次差點被打散了建制,但是黃副官以及團部的所有參謀人員、軍官都對他的意見十分尊重,這次這麼激烈地反對,確實是很少見。

聽了黃副官堅決反對的話,團部中的參謀和軍官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增援一連確實有些無法達成,小部隊直搗敵人指揮部也太過於冒險。為今之計,只有就地設伏,構築簡易的野戰工事,跟進犯的鬼子打上這麼一仗,儘可能阻止敵人的前進,堅持等到六十軍的主力部隊擊潰以日軍一零六師團為主力的進犯敵軍,等待增援部隊的到來或者日軍主動撤軍。

林振飛聽了黃副官和參謀們的建議,眉頭緊鎖地思考著什麼,黃副官心中有些惶恐,他公開帶頭反對林振飛的軍事計劃,但是林振飛似乎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畢竟誰也無法預料到日軍這次居然下了如此之大的血本,連坦克大炮都搬出來了,並且部隊在裝甲戰車和炮兵部隊的配合下,一路勢如破竹,還好經過陸蘊軒率領的一連頑強阻擊,使之在距離會埠主戰場只有幾十華里的地方停住了前進的腳步,這樣使六十軍尤其是側翼的部隊可以有足夠時間趕到預定交戰地點挖好防禦工事,等待日軍的到來,不必擔心被日軍左右夾擊,包了餃子。能夠做到這個地步,用一支不足兩百人的普通連隊擋住敵人一個加強步兵大隊三小時的進攻,對於一名普通的下級軍官來說,這已經是非常難能可貴了。在這一點上,林振飛是十分佩服這個下級軍官的。就在黃副官准備詢問林振飛部隊下一步行動計劃的時候,林振飛突然轉過了身子,面向那名傷兵問道:「你說日本人派出了三個步兵中隊分成三個梯隊攻山,那他們的炮兵部隊在什麼位置?指揮的軍官身邊又有多少士兵守衛?跟你們山頭的工事距離是多少?」剛才林振飛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日軍一個步兵大隊,一般下轄四個步兵中隊、一個機槍中隊(約有八挺重機槍)、一個大隊炮兵小隊(裝備兩門70毫米步兵炮,藤原大隊由於是加強步兵大隊,所以擁有四門70毫米步兵炮),每個步兵中隊下轄三個步兵小隊,每個步兵小隊下轄一個機槍組(裝備兩挺歪把子或者92式輕機槍)、一個擲彈筒組(一般擁有兩個擲彈)以及兩個步槍組。

日軍派出了三個步兵中隊攻山,機槍中隊跟進進行火力掩護,剩餘的一個步兵中隊又要抽調一部分人保護隱蔽於樹林之下抵近射擊的炮兵中隊,那麼真正守衛指揮官的兵力大概只有半個中隊,百人左右。如果林振飛自己帶領從全團尤其是警衛排之中抽調出來的四五十人,組成一支特別部隊,利用山間小道以及林木掩護,靠近日軍指揮官所在的百米範圍內,那麼就能利用迫擊炮或者擲彈筒直接幹掉日軍指揮官,讓日軍陣腳大亂,不戰自退。

那名傷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振飛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詢問這種問題,連忙回想了一下,回答道:「沒錯,日軍的進攻極其瘋狂,三個步兵中隊分成三個梯隊,從三個方向,在坦克、火炮以及重機槍火力的掩護下輪番進攻。他們的炮兵也遞進到了距離山頭只有一千多米的一片樹林之中射擊,由於距離太遠,我們的迫擊炮和柴油桶炮根本夠不著他們。他們的指揮官身邊有多少士兵我倒沒有仔細注意,畢竟距離太遠了,不過數量應該不算太多,但他們擁有好幾輛十輪大卡車,還有一些架設有機槍的三輪摩托車,火力應該也不弱。」

有坦克和大卡車啊!日軍距離會埠最近的據點位於奉新,距離會埠也有幾十公里,而且其間大多是路況不怎麼好的山路。如果想要載重卡車以及坦克可以持續作戰,那麼車上肯定裝載有部分燃油,可以隨時進行補給。如果到時候用迫擊炮和擲彈筒集中攻擊這些卡車,那麼……林振飛的眼神熾熱了起來,他抬頭看著身邊的幾位團部參謀和軍官,說:「各位同僚,我要親自率隊進行襲擾戰,現在我需要熟悉當地地形計程車兵作為嚮導,你們去查一下,新兵之中誰是本地人士!」

半小時後,九月十四日下午三時十一分,一連防守陣地以西兩華里。

一公里以外就是一連和日軍藤原大隊絞殺在一起的戰場,這場攻防戰已經持續了近四個小時。毒辣的太陽也已經逐漸偏西,當涼爽的山風撲面吹來時,一支行進隊伍中計程車兵紛紛仰起頭,盡情地讓清涼的山風吹拂自己滿是汗水的臉龐。林振飛在一名當地新兵的帶領下,和他抽調的四十人組成的突擊隊一起,已經在山高林密的贛北丘陵地帶中徒步行走了半個多小時了。

由於害怕被日軍航空兵以及前哨部隊發現,眾人放棄了從大路直接抵近的策略。而是在熟悉當地地形的一名新兵的帶領下,穿行於林間的小道,向著日軍包圍圈外圍的炮兵陣地以及日軍指揮官所在的簡易陣地穿插過去。這裡名義上是丘陵地帶,但大多山高林密,山體雖然不至於高聳入雲卻也十分陡峭,而且因為人跡罕至,有些地方草木瘋長,壓根就沒有道路可行,突擊隊走到這種地方,只能用軍刀、匕首和刺刀砍伐草木,自行開路。潮溼悶熱的空氣,灼熱毒辣的陽光,山地叢林之中的蛇蟲鼠蟻,盡情地折磨著這支小小的隊伍。眾人剛經歷了數個小時的急行軍,現在又處於這種極端悶熱潮溼的環境下,身體都是疲憊不堪,而為了隱藏身形,每個人的頭上都戴上了用竹枝和雜草編成的草冠,一來不易被敵軍發現,二來也能遮陽。不過裸露在外的皮膚,例如臉部和手肘、手掌等地方,卻很容易就被樹枝和灌木雜草劃傷。

林振飛舉起軍用望遠鏡朝著東方的山頭看了看,只見那邊依舊在騰起團團黑色的濃煙,槍炮聲也是絡繹不絕,戰鬥依然在持續著。林振飛收起望遠鏡,回頭衝隊伍大喊了一聲:「小鬼子的指揮部應該就在前頭了,一連的弟兄們還等著我們去增援,大家原地休息三分鐘,恢復一下體力,喝幾口水,養一養腳力,養足了力氣,咱們來個突然襲擊,幹掉小鬼子的指揮官!」

這時那名帶路的新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指著前方的山丘對林振飛說道:「小鬼子的炮兵陣地應該不遠了,我估計走過前邊那個山丘,穿過那片樹林,就能見到樹林邊緣小鬼子的陣地,而再向東北方向數百米,就是日軍卡車和摩托車組成的簡易指揮部!」

這時前方樹林一陣抖動,大夥都警覺地舉起槍來,只見一個人揹著一支漢陽造快速地跑了過來,林振飛見跑來的正是突擊隊的副隊長,原警衛排排長孫天勇派出的一名同樣熟悉地形的偵察老兵,那個老兵跑到林振飛面前,敬了一個軍禮,報告說:「報告團座!我們已經行進到了這一片丘陵地帶的邊上,過了前面這座饅頭山就是一連和日軍交戰的無名高地,不過饅頭山腳下的樹林邊緣有日軍的炮兵陣地!」

林振飛讚許地看了看那名帶路的新兵,點了點頭問道:「日軍有多少人?火力配備如何?」

那個偵察老兵回答道:「兵力大概有一個加強小隊,50多人,有四門70毫米曲射步兵炮、六七門迫擊炮和一挺重機槍。」

孫天勇從地上站起身來,走到林振飛身邊,兇惡十足而又豪情壯志地說:「不就一個小隊嗎?我們這次也帶了迫擊炮,直接幹掉他們,再去幹小鬼子大隊長不遲。」

林振飛沉吟了一下說:「不成,我們這次的首要任務是幹掉日軍指揮官,癱瘓他們的指揮,讓小鬼子不戰自退。如果我們幹掉了炮兵,對於擁有裝甲兵力和人數優勢的日軍來說,並不算什麼,並且很有可能遭遇日軍的兩面夾擊。我認為我們應該避開日軍炮兵部隊,直接攻擊日軍指揮官,大家最好謹慎一點!」

林振飛將軍用望遠鏡收起放好,說:「一連的弟兄們人數估計不多了!現在的抵抗也顯得十分的零散,並不足以拖延日軍太久。好在守衛日軍指揮官的敵人人數並不多,他們也不會料到在他們身後居然還有一支中國軍隊出現。我們直接幹掉他們的高階軍官,炸燬他們的油料供給車隊,讓他們不戰自退!否則別說是我們這幾十號人,就算是把新一團整個拉過來,也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

孫天勇馬上點頭表示贊同,搓揉著他那一雙好似蒲扇一般的大手,躍躍欲試地說道:「好!只不過是八九十號小鬼子,有什麼可怕的!還不夠老子我塞牙縫的!交給我們好了,我們這一個突擊排上去,立馬就能把他們統統解決了!」

見帶頭的林振飛和孫天勇態度堅決,大夥兒也就同意了優先攻擊日軍指揮官的建議,不過那名熟悉地形的偵察兵堅持要自己先去偵察一番,因為他畢竟熟悉這一帶的地形,而且從軍多年,擁有豐富的作戰經驗,讓他偵察一下日軍指揮官附近的火力配備和佈防情況,更易於攻擊行動。林振飛沉吟了一下,同意了這名老兵的意見,並叮囑他一定要小心行事,切不可暴露目標。同時由孫天勇率部分士兵斷後警戒,自己則率領30名精銳士兵跟隨那名偵察士兵,前去偷襲日軍指揮官。

十五分鐘後,大概是下午三點三十分的時候,林振飛率領的這支部隊翻過了饅頭山,接近了日軍藤原大隊長用簡易軍用帳篷搭建的指揮部。偵察兵報告:敵軍營地面北朝南,建在公路邊的一片開闊的空地上,空地中心用卡車和摩托車組成了一個環形防禦圈,防禦圈內有三頂墨綠色的軍用帳篷,成三角形排列,帳篷前是一個用裝填有沙石的麻袋構築而成的機槍掩體。三頂帳篷中人聲鼎沸,每頂帳篷外都有五六名守衛,機槍掩體中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和兩門擲彈筒,每輛卡車的車廂裡有兩個警戒哨。有幾個哨兵正在抽菸,還有兩輛三輪摩托車一左一右地守衛在兩旁,每輛三輪摩托車的拖斗裡都有一名機槍手和一挺輕機槍。

林振飛聽完偵察兵的報告,感覺日軍的防備要比自己預期的強上一些,但是此時自己制定的作戰計劃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當下命令部隊保持靜默狀態,跟隨著那名偵察老兵,緩緩地蹲行著接近日軍藤原大隊的臨時野戰營地。遠處的日軍營地帳篷之中傳來陣陣喧譁,似乎有什麼人因為暴怒而大聲呵斥著什麼,敵人的喧囂更顯得自己身前加倍地寧靜。林振飛慢慢撥開茂密的樹叢,半人多高的荊棘和野草從腳面等處的肌膚上劃過,尖銳鋒利得好似鐵針一般,在皮膚上劃開了好幾道血痕。但他無暇顧及這種刺痛的感覺,看著越來越近的日軍營地,即使他身經百戰、多次從死人堆裡脫逃而出,此刻心也忍不住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