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現在咱連長也被炸死了。沒有重武器,沒有增援,靠我們這幾條破槍,怎麼能抵擋得住日軍一個加強大隊的攻擊?」小李拄著手中的步槍,雙腳無力地癱坐在一塊平整的山石上,神情沮喪地說道,對於他這種年紀並不大,但是已經經歷了十幾次大大小小戰鬥的下層士兵來說,經歷了淞滬會戰、武漢會戰等大大小小百十次戰鬥而能夠全身而退的陸蘊軒,無疑就是這個連隊的旗幟性人物,靈魂所在。現在連一向英勇善戰的連長都已然生死不明,一直讓自己在艱苦卓絕的環境之中堅持下來的偶像在瞬間倒塌,對於普通士兵來說無異於晴空霹靂。
聽了小李悲觀絕望的言論,李得勝一反常態,並沒有大聲呵斥,敦實的身子反倒猛地一震,好似過電一般。隨即就發瘋一般撲到了連部指揮所的廢墟堆上,在一片碎石瓦礫堆裡開始徒手挖掘起來,一邊挖著一邊歇斯底里衝著小李、小張兩人吼道:「連長可是黃埔軍校的高材生,跟弟兄們一起從松江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什麼大場面沒見過!武漢會戰的時候咱連一百二十人死了八十七個,戰鬥減員高達百分之七十五,連長身邊的二排士兵全體陣亡,我們所在團的團長更是一天之內死了兩個,就算是這樣,連長他還是和我們幾個死裡逃生了。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還能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小土山上栽跟頭?連長一定是被碎石埋在下邊了!」
說完不顧小李、小張兩人的勸阻,狀如瘋癲地用雙手在碎石之間不斷地挖掘著,尖利的碎石、木排殘片不消一會兒就將李得勝的雙手十指颳得鮮血淋漓,但是李得勝面對自己已經血肉模糊的雙手,似乎猶自渾然不覺,依舊徒勞地挖掘著,一邊自言自語地喃喃道:「連長一定被埋在這碎石下邊了,我一定要把他挖出來。就算連長真他孃的光榮了,老子也要把他挖出來,我不能讓連長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土疙瘩山上!」
「副排長,你清醒一點吧,你看這陣地上哪裡還有人聲?都給炸爛了,炸沒了。咱現在應該首先檢視迫擊炮陣地,看看有沒有可用的迫擊炮和擲彈筒,打退小鬼子要緊啊!」小張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上前攙扶起滿手鮮血淋漓的李得勝,勸慰道。
「連長啊……」李得勝雙膝跪倒在地,對準馬克沁重機槍陣地恭恭敬敬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隨即這個敦實的漢子猛然站起身來,伸出大蒲扇一般的巴掌,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正要轉身離開,忽然那倒塌的木排以及沙袋碎石底下傳來了一聲低沉但依然冷靜的詢問聲:「咳咳……上頭的……是李得勝麼?」
「連長?連長是你麼?」李得勝等人聞聲愣了一下,隨即三人好一陣欣喜,當下俯下身來,衝著碎石堆下問話。
「我是陸蘊軒,我被埋在碎石底下了,一根木排上的原木壓在了我腿上,你們幾個趕緊把岩石和木排挪開。」陸蘊軒咬著牙,艱難地說著,看來深埋在碎石下的身體也是傷得不輕。
「連長你再忍耐一下,我們馬上把你拉出來!」李得勝一臉欣喜地抹了抹眼角喜悅的淚水,當下顧不得雙手十指、手掌上的傷口,和小李、小張一起七手八腳地刨挖起滿地的碎石來。被榴彈炸燬的碎石混合著被炸裂的木排散落在工事裡,將陸蘊軒深埋其中。到處都是尖利稜角的碎石以及扎手的木刺,三個人忙碌了一小會雙手就已經被劃得滿是傷口,鮮血淋漓。但在李得勝的帶頭鼓舞之下,三個人好似渾然不覺一般,只是賣力地將一塊塊足球大小的碎石以及倒伏的木排艱難地扔在一邊,終於,過了大約一支菸的工夫,在一堆沙土之下發現了一隻被硝煙燻得焦黑的胳膊。
「連長?連長你還好麼?」李得勝連忙用雙手扒拉開覆蓋在陸蘊軒身上的碎石和沙土,滿臉血汙焦土的陸蘊軒終於被三人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鬼門關上給拽了回來。
陸蘊軒躺倒在地上,「呸呸」幾聲吐出了口鼻之中的沙土,隨即艱難地詢問李得勝等三人道:「老李,你身上還有水麼?」
李得勝聞言轉過頭來詢問道:「你們兩個誰身上還有水?趕緊給連長灌上兩口。」小李連忙解下了自己腰上的軍用水壺,說道:「我這裡還有半壺水。」
李得勝當下二話不說,一把奪過小李手中的水壺,心急火燎地拔掉了水壺蓋子,恭敬地遞到了陸蘊軒手上:「連長,水來了。」
陸蘊軒一把接過李得勝遞過來的水壺,也不推辭,仰起頭敞開喉嚨,「咕咚咕咚」幾口就把半壺水一飲而盡,甘洌的山泉水好似玉液瓊漿一般通過乾裂的嘴唇以及食道,沁入了心脾,陸蘊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他抖了抖水壺,心滿意足地喝下了最後一滴水,這才逐漸緩過氣來,感激地對李得勝等三人說道:「要不是你們三個冒著風險,及時救援,我陸某人今天就該吹燈拔蠟,一命嗚呼了。」陸蘊軒又特地拍了拍李得勝的肩頭,感激地說道,「老李啊,算上武漢會戰和這次,你已經救過我兩回了,這恩情我陸蘊軒沒齒不忘!」
李得勝搓了搓手,憨厚而又真誠地說道:「連長你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是個粗人,斗大的字不認識一籮筐,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字。要不是得到了連長你的賞識,把我當自家兄弟一般,我這會說不定還在魯西當響馬呢!」李得勝說罷,看了看陸蘊軒滿是血汙的胳膊和臉龐,不無擔憂地問道,「連長,你身子骨沒掛彩吧?」
陸蘊軒聞言活動了一下雙手,檢查了一下前胸後背,又在李得勝的攙扶之下在戰壕之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自己雖然被埋在了碎石之下,但並沒有受太大的傷,只是胳膊肘、膝蓋、小腿上有好幾處擦傷,額頭靠近眉骨的地方上被彈片劃拉開了一道口子,雖然流了不少的血,但是並沒有傷到骨頭。就在李得勝幫他用繃帶簡易地包紮止血的時候,忽然聽到從工事背後的瓦礫堆裡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呼救聲:「外頭有人沒有?快來救人啊!」
「還有兄弟被埋在下邊,趕緊把他們從裡邊刨出來!」陸蘊軒當下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勢,一把推開上來攙扶的李得勝,胡亂地將繃帶纏在自己的腦袋上,就率領著李得勝、小李、小張三人向著發出聲響的連部廢墟摸爬過去。
由於此刻日軍步兵大隊已經衝上了半山腰,分成三個梯隊輪番攻擊守護山腰陣地的中國軍隊,雙方在戰壕以及工事裡絞殺成了一團。而日軍的火炮由於缺乏瞄準裝置,加上當時日本國內的工藝水平比較落後,火炮的精度很差,一千米以外發射的炮彈,誤差最高可達一百五十米,在如此狹小的山腰坡地上,聚集了雙方超過八百人的部隊,更是顯得人頭攢動。為了避免誤傷友軍,日軍炮兵部隊停止了炮擊,這也為駐守在山腰陣地的楊尚武等人贏得了暫時休整反擊的機會。而陸蘊軒也抓緊時間,開始在山頂陣地的廢墟里搜救倖存的傷員和戰士。
四人聞聲來到了一堆碎石上邊,只見碎石以及倒塌的木排正好呈現出了一個三角架形支撐,從碎巖的縫隙之中隱約可見半張滿是汙泥的臉。那個人似乎也看到了陸蘊軒等人,連忙沙啞著嗓子大聲呼喊道:「我是軍醫顧學農,這裡還有弟兄活著,快把我們拉出去!快!」
陸蘊軒仔細一聽聲音,雖然沙啞得厲害,但確實是之前負責照顧傷員,給張朝才塗抹老鼠油的那個團部臨時指派的軍醫官。當下趴在縫隙邊上衝裡邊焦慮地詢問道:「老顧,我是連長陸蘊軒,那名燙傷的張朝才還活著麼?裡邊還活著幾個弟兄?」
「報告連長,小張還活著,但是如果不及時把他挖出來,時間一長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肯定危險。下邊能喘氣的還有四五個,不過個個身上帶傷,但是端起槍打鬼子應該還是可以的。」顧學農仔細檢查了一下身邊的傷員,認真地說道。
「好,你讓弟兄們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把你們從這廢墟里拖出來。」陸蘊軒站起身來,對身邊的李得勝說道:「老李你去戰壕裡看看有沒有木棍、工兵鏟什麼可用的挖掘工具。小李、小張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先徒手挖掘,把這個縫隙稍微挖開一點,確保裡邊空氣暢通。趕緊行動吧!」
一連位於山頂的重機槍陣地是整個山頭防禦工事的火力支撐點,馬克沁水冷式重機槍7.92口徑的機槍子彈,給因為地勢原因不能完全展開的日軍帶來了巨大的殺傷,加上還有幾門不斷變換射擊位置的60式迫擊炮以及幾門小口徑的擲彈筒,這個火力支撐點受到了日軍大隊直屬炮兵的額外關照。剛才一陣猛烈的炮擊過後,70毫米曲射步兵炮以及89式擲彈筒發射的榴彈幾乎摧毀了所有精心構築的工事。負責守衛山頂陣地的二排士兵以及民兵們,不是被凌空爆炸的彈片直接殺傷,就是被爆炸掀起的碎石沙土埋在了底下,幾個由沙袋木排構築而成的火力點也被全部摧毀。
此時此刻,就在陸蘊軒指揮李得勝等人在碎石沙土之中搜救倖存的二排士兵的時候,日軍步兵又展開了新一輪的進攻,漫山遍野的日軍步兵分成三個梯隊,輪番向著山腰和山頂的中國軍隊陣地湧來。三八大蓋、歪把子機槍、96式機槍發射的各種口徑子彈嗖嗖地從各個方向向著守衛山腰陣地的楊尚武等人激射而來。
「老楊,按照這態勢發展下去,弟兄們頂多再堅持半個小時,陣地就會被日軍完全突破佔領,到時候一旦被包了餃子,我們就別想活著撤下這個山頭了。」趙勝才一邊用步槍瞄準射擊著,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道。
「排長,左側陣地日軍大約有一百七十人攻上來了,距離八十米!」一個擔任偵察計程車兵從戰壕裡穿插過來,焦慮地彙報道。
「鐵柱,孟石,你們帶四個弟兄,去把咱的‘大將軍’請出來!」楊尚武一邊用捷克式輕機槍掃射著,一邊下令道,聲音之中帶著一絲焦慮以及激動。
兩個士兵聞聲連忙撤下了陣地,一招手,身邊的兩名士兵也迅速跟上。四個人閃身跑到了一個類似貓耳洞一樣的掩體裡。不一會兒,四人就邊抬邊推過來四個水缸粗細、一米多高的大柴油桶,這些大柴油桶外形與普通柴油桶相似,只是在桶身兩側安上了鐵箍和支架,而柴油桶頂端的封蓋也全被敲掉,整體跟一個開封的鐵罐頭一樣。那個叫做孟石計程車兵從貓耳洞裡拿出了一把工兵鍬,脫掉了上半身的軍裝,開始在一處較為隱蔽的工事後頭挖起土坑來。這些面盆大小的土坑雖然面積較大,卻也並不怎麼深,挖到半米就會停手。孟石每挖好一個土坑,剩下計程車兵就會合力把柴油桶的尾部斜插到這些土坑裡,讓柴油桶開封的一端斜四十五度,對準正在進攻山腰陣地的日軍梯隊。然後把黑色的炸藥填充到柴油桶裡,再塞上一個八公斤左右的炸藥包。炸藥包裡除了軍用炸藥之外,還填充有大量的鐵釘、彈片。
「報告排長,‘大將軍炮’四發準備完畢!」鐵柱衝著楊尚武喊道。
在過去的幾天時間裡,一連士兵耗盡了心血,精心構築了這個位於山頭的阻擊陣地。在一連士兵們的記憶裡,連長陸蘊軒從來沒有如此之狠地命令和要求過眾人修築如此繁瑣複雜的陣地。每一道戰壕,每一個工事,都是精心構築,反覆檢查,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但就算是眾人再怎麼精心構築,頑強抵抗,一連士兵仍然在日軍優勢兵力的壓倒性進攻面前被完全剋制住了,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精心構築,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陣地在日軍的槍炮之下被隨意地撕裂、分割。自己身邊的弟兄戰友也是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很明顯,一個缺乏重火力武器的步兵連隊,是無法與一個半機械化的加強步兵大隊抗衡的。
但他們同時也知道,在他們身後二十多華里的地方,第六十軍暫編第一師的戰士們正在和進攻會埠的日軍一零六師團激戰。在側翼陣地之外的這片丘陵山地之中,只有他們獨立團下轄的幾支部隊能夠有力地牽制住增援的日軍部隊。
堅守住這個山頭陣地就能保護擔任暫編第一師側翼安全的獨立團,保衛獨立團就是整個暫編第一師,只要暫編第一師以及六十軍能夠打退日軍一零六師團的進攻,贛北的戰爭態勢就會向著有利於中國軍隊的方向發展!
只要他們一連這一百六十多人能夠在這裡多拖住日軍增援的步兵大隊一分鐘,獨立團以及暫編第一師就多了一分安全,少了一分壓力,擊退進犯會埠的日軍也就多了一分勝算。雖然他們在當地的民兵帶領之下,可以藉助丘陵山地之中的小道順利撤出陣地,避免被日軍圍殲,但是陸蘊軒、楊尚武等人以及倖存的一連士兵仍然選擇了戰鬥到最後!
「向左偏轉十五度,穩住炮身—」楊尚武抬起自己的左胳膊,伸出大拇指,仔細地瞄準測算了一下,堅定地命令道:「‘大將軍炮’,仰角四十五度,四發齊射!」
楊尚武抓住了開炮最好的時機,鐵柱等人也是毫不遲疑,迅速調轉炮口,點燃了油桶炮身裡的引線。此時進攻山頭的日軍步兵正分成三個梯隊,仰攻的路線正好處在這柴油桶改造的,被陸蘊軒戲稱為「大將軍炮」的簡易迫擊炮的彈道上,隨著轟轟轟轟四下好似石破天驚一般的爆炸聲,四團煙霧猛地從柴油桶的頭部噴出,八公斤重的炸藥包裡填充著的無數鐵釘彈片,被巨大的爆炸力推出了油桶製成的炮膛,渾圓的桶身被巨大的後坐力震得微微顫動,尾部牢牢地紮在了土坑裡,出膛的巨響聲好似猛龍的怒吼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