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骨錚錚

「弟兄們跟我來!一起去救趙排長!」三排陣地上的副排長李得勝看得真切,向著身邊的戰士大吼一聲,三名三排士兵當下提起步槍和李得勝一起跳出了掩體工事,藉助半山腰的碎石堆以及雜草隱蔽身形,向趙勝才隱藏的草叢方向狂奔。這時對面的日軍坦克已經發現了四人的身影,當即一排機槍子彈掃來,在山腰的草地上打起了片片塵土。幾個日本兵舉著三八大蓋怪吼怪叫著從遠處向四人射擊,向四人包抄過來,但剛跑兩步,為首的一名日本兵就頭腦開花,被遠處三排陣地上的狙擊手擊斃,剩下的只好停止了前進,向著四人奔跑的方向胡亂射擊。

李得勝沒有絲毫遲疑,一邊急速地飛奔,一邊手中的中正步槍直接瞄準射擊,頓時一名日軍士兵應聲而倒,他身後計程車兵也紛紛舉槍,向著面前的敵人扣動著扳機。而另一名三排士兵此時一手持著一枚手榴彈,扔光了自己身上帶著的四枚手榴彈,轟轟轟一陣火光閃現,那幾個包抄上來的日本兵全都被他用手榴彈炸死了。

這時在山頂的重機槍陣地上,修復馬克沁重機槍的陸蘊軒也從望遠鏡中清晰地看到了李得勝等三人瘋狂而冒險的舉動。陸蘊軒猛地揮舞了一下手臂,讚歎道:「李得勝這小子真是好樣的,等戰鬥結束了,我要為他向第九戰區的上峰們請功!」

陸蘊軒隨即轉過身來,衝著身邊計程車兵大吼道:「還愣著幹啥?能動彈的都給我拿起槍,給李得勝和趙勝才提供火力掩護!」隨即自個蹲下身子,抬起了那挺被炸斷了槍架的馬克沁就要開火,一邊向張朝才吼道:「別傻站著,你去託著槍膛,沒有槍架固定,馬克沁開火的時候,槍管會往上跳,影響射擊精度!」

「連長,這馬克沁雖然是水冷式的,但是開火時間長了,冷卻的水一燒乾,槍管的溫度高達數百度,人的皮肉一沾上,馬上就會一片焦黑,皮開肉綻。而且這馬克沁開火的時候後坐力驚人,原先這股力道都被支架承擔了,現在可都落到那扛著槍管的弟兄身上了!高溫加上後坐力撞擊,是個人就頂不住啊!」看到張朝才二話沒說就蹲下身子扛起了馬克沁粗重的槍管,石牆後的老軍醫忍不住出言告誡道。

「沒事,連長你儘管開槍吧,我身子壯實,肯定頂得住!」張朝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為了證明自己的強壯,還特意給眾人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腱子肉。

「那你頂不住了可要明說,我們立即換下一個戰士來接替你,可不要死撐啊!」陸蘊軒此法也是迫不得已,畢竟士兵的生命要比重火力重要得多。但是現在這挺斷腿的馬克沁重機槍是整個陣地上最可以依賴的重火力,如果此時不開火壓制敵人,衝出去救人的李德勝和其他三名戰士很可能有去無回。

陸蘊軒說完沒有絲毫遲疑,瘋狂地對著已經前進到半山腰的敵人扣動著扳機,手中的馬克沁重機槍怒吼著,向著包抄而上的日軍步兵直接橫掃,傾瀉而下的彈雨頓時將四名試圖對準李得勝等人打冷槍的日本兵打成了篩子,身前的張朝才雙目怒睜,臉上的肌肉伴隨著馬克沁重機槍槍身的震動而不住地抽搐顫抖著。

槍管的溫度隨著越來越多被激射而出的子彈而迅速攀升著:六十度,八十度,一百度,一百二十度……張朝才感覺自己的手掌好像是擱在鐵板上的牛肉一般,似乎都要熟透了,痛入骨髓的灼傷感伴隨著一陣皮肉被燒焦的焦臭味傳入了他的鼻子。張朝才試圖將雙手換個位置,卻發現自己手掌上的皮肉已經死死地和熾熱的槍管粘在了一起,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肩膀來扛住熾熱的發燙的槍管,因為他知道馬克沁重機槍多開火一分鐘,就能少死好幾個弟兄。

「連長,趕緊停下來,這個小兄弟不行了,雙手和肩膀都燙爛了,鼻子和耳朵裡都開始流黑血了!再繼續下去會死人的!」老軍醫心疼不已,急得直跺腳。

「沒事,連長,我還頂得住!」張朝才的嘴角也開始有黏稠、黝黑的淤血流出,導致他講話都開始含糊不清起來,但是他依舊呵呵傻笑著,不肯把肩上的重機槍卸下來。

「你逞什麼能啊,在我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啊!趕緊來人,把他替換下去!這倒霉孩子!」陸蘊軒罵罵咧咧地停下了手中的重機槍,立即指揮手下的幾個倖存的傷兵來把氣息奄奄的張朝才替換下去。幾個頭上、胳膊上纏著繃帶計程車兵立即從石牆後竄出,試圖上前把張朝才從機槍上扯下來。陸蘊軒見狀,忍不住一腳踢翻了其中的一個,喝罵道:「你是沒長眼還是沒長腦子啊!沒看到他的手掌和肩膀上的肉都和槍管連在一起了麼?這麼生拉硬拽,這雙手還能要麼!」

「趕緊找些水來!」老軍醫轉身吩咐其餘的幾個傷兵道。但是大夥找了一圈也只找到了幾個被子彈打成篩子或者被炸彈炸得嚴重扭曲變形的軍用水壺過來,愣是沒找到一滴水。

「沒辦法了,只好用尿來降溫了,小張你忍著點!」陸蘊軒皺著眉頭說道,「你們還愣著幹啥?還不趕緊撒尿!把尿都給我撒到還能用的水壺裡,等一會兒冷卻槍管,救下小張就全靠它了!」說罷拿起一個有些扭曲變形,但好歹還能使用的水壺,開始收集尿液。

不一會兒大夥就各自尿了一壺,陸蘊軒小心翼翼地把一壺尿液澆在了張朝才手掌和槍管的連線處,淡黃色的尿液甫一接觸微微發紅、熾熱異常的槍管,頓時化作了水汽迅速地蒸騰起來,空氣之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尿臊味。

「啊呀!」張朝才慘呼一聲,雙手頓時從槍管上脫離了下來,饒是如此也是撕掉了不小的一塊皮肉,此刻的手掌之上皮焦肉爛,血肉模糊,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泡,皮膚一碰就會脫落下來。其餘士兵見狀,也紛紛把剩餘的尿液傾倒在他的肩頭之上,終於在用掉了三壺尿液之後,把張朝才從熾熱的槍管之上給拉了下來。

幾名傷兵七手八腳地把張朝才抬到了石牆後邊,張朝才剛一躺下喉嚨裡就發出了呼哧呼哧的響聲,好似老牛喘氣一般,接著就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黑血。四周的幾個傷兵見狀嚇得腿肚子發軟,任憑陸蘊軒如何呼喝,再也不願意去託槍管了。

「現在要抓緊時間給他塗抹藥膏,纏上繃帶止血,不過他一直都在嘔血,估計內臟被震傷了,如果發展成了內出血,就麻煩了。」老軍醫一邊用略帶河北唐山口音的官話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從身上揹著的醫藥箱裡拿出了一個黃褐色的小藥瓶以及一把醫用剪子,開始小心翼翼地剪開張朝才肩膀和已經與皮肉粘連在一起的軍服。

「啊……啊呀……驢……驢日的!」張朝才的肩膀上伴隨著裁剪而下的軍服,撕扯下了一大片枯焦翻卷的皮肉。頓時殷紅的鮮血從焦黑的皮膚傷口裡流淌而出,口齒不清的張朝才也開始意識不清地咒罵、掙扎起來。

陸蘊軒正在用還算完好的幾個沙袋堆壓在重機槍槍口上,防止馬克沁擊發時上下跳動影響精度,聽到張朝才的哀嚎聲,立即轉過神來衝那幾個早已經被嚇呆的傷兵吼道:「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了,沒見過血麼!還不趕緊上去幫忙,跟個棒槌一樣傻站著幹啥!」那幾個傷兵都是當地保安團的民兵,都是被拉壯丁拉過來的當地農民,經歷了一個多月的簡單培訓,學會了簡易的步槍操作維修以及修築工事的課程之後,就被編到了各級國軍的隊伍裡,戰時負責彈藥運輸和修築共事的任務,這次戰事吃緊,人手不夠,才給他們發了槍械,讓他們擔任火力掩護的任務,結果在日軍的第一輪炮擊過後就死傷大半,這倖存的幾個人早就嚇得面無人色了。

這幾個人被陸蘊軒吼了一頓,當下恢復了一些神志,連忙過去按住了張朝才的手腳,不讓他扭動掙扎,然後老軍醫開始用醫用酒精給傷口消毒,開始從那黃褐色的小藥瓶裡傾倒出一種類似油脂的東西塗抹到張朝才雙手、肩頭被嚴重燒傷的傷口之上。

突突突突!馬克沁重機槍雖然被沉重的沙袋掩住了槍頭,但是每當一排子彈橫掃出去的時候,後坐力還是使得槍口上揚,有半數子彈都直接飛上了天。陸蘊軒一邊低聲咒罵著,一邊瞥了一眼身後,看到老軍醫在將那種不明的藥物塗抹在張朝才身上,忍不住詢問道:「你這是什麼‘靈丹妙藥’啊?味道怎麼這麼刺鼻?」

「哦,這是耗子油。」老軍醫一邊塗抹著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是用剛生下來沒兩天的三四隻小耗子混合四兩香油炮製一個禮拜熬成的。能治療燙傷、刀傷,結疤快,還能清涼散熱,去癢去痛。這可是民間秘方啊!」

「你到底是國軍的尉官軍醫還是走江湖賣膏藥的江湖郎中啊?」陸蘊軒看了一眼那黏稠的耗子油,想到那玩意是由活生生的小耗子釀製而成的就忍不住感到一陣噁心,連忙轉過頭去,操作機槍。而老軍醫的這個耗子油似乎也十分靈驗,塗抹在傷口上之後,張朝才頓時感到一絲清涼去痛的感覺通過傷口沁人心脾,頓時停止了哀嚎,枕著一名傷兵的胳膊,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此時的無名高地,整個一連陣地在日軍的數輪炮擊後,空氣之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槍炮彈藥的硝煙味,沙袋破裂飛揚的塵土味,士兵屍體的燒焦味,肝腦塗地的血腥味,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鑽入人們的鼻子裡,直衝腦門。

日軍一輪密集的火力壓制剛剛結束,中國軍隊剛剛冒出了一個頭,從陣地內將陣亡計程車兵遺體運出坑道,日軍的下一輪炮擊伴隨著再次呼嘯而上的步兵,又一次傾瀉在了他們頭上。各種口徑步兵炮、迫擊炮發射的榴彈密集而猛烈,整個山頭陣地超過一半的工事、火力點已經被炮火摧毀。炮擊讓整個陣地之上四處著火,燒焦的木排、彈藥箱、屍體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騰起陣陣黑煙,嗆得人直流眼淚。空氣之中瀰漫著炙烤松枝的檀香味以及屍體燒焦的烤肉味,整個陣地之上好像在舉辦一次大型的燒烤聚會。有些士兵聞到這人肉的香味,忍不住嘔吐起來。

猛烈的炮擊一停,剛剛被中國士兵頑強壓制下去的日本步兵就又一次跟隨在奇哈坦克和97式三輪摩托車身後,在重機槍和單兵擲彈筒的火力支援下發動了進攻。前頭有奇哈坦克和架設在97式三輪摩托車上的機關槍支援,身後有70毫米曲射步兵炮提供火力壓制,此時的日軍進攻部隊兵力和火力都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雖然一連計程車兵依舊在浴血奮戰,但是陸蘊軒心裡也清楚,日軍拿下這個山頭只是時間問題。

與此同時,三排副排長李得勝終於來到了趙勝才身邊。他剛蹲下身子,就有一排日軍的機槍子彈從他腦袋頂上幾乎擦著頭皮飛過,其他三名士兵此刻也是紛紛掛彩,三人罵罵咧咧地舉槍向著圍堵過來的日軍扣動著扳機,掩護著李得勝和趙勝才。

「一排長,你還能自個兒站起來麼?」李得勝看著滿臉血汙、雙腿血跡斑斑的趙勝才詢問道。

「不行了,左腿讓小鬼子的三八大蓋咬了兩口,估計不是傷到骨頭就是傷到了肌腱,現在腿上根本使不出一絲力道。這裡危險,你趕緊帶領弟兄們撤回連部陣地,我估計三排的陣地也快支撐不住了。」趙勝才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好似蟻群一般向著一連陣地仰攻上來的日軍,無奈而悲壯地說道。

「一排長你在說什麼傻話?弟兄們這麼拼死就是來救你的,現在到了近前,你卻不肯走,弟兄們的血不是白流了麼?不行,說什麼我也要把你揹出去!」李得勝雖然個子不太高,但卻是個驢脾氣,當下頂起牛來。

「我現在不能獨立行走,如果誰揹著我撤退,目標就大了,現在四周都是日軍的機槍手和狙擊手,到時候背上我,咱們一個都跑不了!我現在以中國國民革命軍少尉排長的身份命令你,給我留下一顆手榴彈,然後帶領弟兄們撤回三排陣地!」趙勝才斬釘截鐵、毅然決然地說道。

「這個命令請恕我無法服從!得罪了!」李得勝忽然一個箭步上前,對準趙勝才後頸就是一記手刀,滿是厚厚老繭的大手一掌擊在了趙勝才的脖子上,趙勝才只覺得眼前一黑,呼吸一窒,當即癱倒在地,人事不知。李得勝當即抄抱起昏迷過去的趙勝才,一把扔在了自己的肩頭上,提起自己手中的中正步槍,向著自己四周的三名士兵招呼道:「弟兄們,交叉掩護,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