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骨錚錚

「炮擊!注意隱蔽!」

陸蘊軒在第一時間就聽出了天空中的銳嘯聲屬於70毫米曲射步兵炮的榴彈。「連長危險!」喊出了這個聲音的同時,他已經被張朝才壓在了身下。日軍的炮彈鋪天蓋地地砸了過來,爆炸聲震耳欲聾,灼熱的氣浪幾乎要將掩體工事以及其中計程車兵一股腦兒地撕碎。整個山頭彷彿都在這可怕的力量下顫動著。

日軍89式擲彈筒雖然射程最遠只有七百多米,有效射程只有五百米,但是覆蓋一連的前沿陣地已經足夠,而且所發射的榴彈殺傷力極大,殺傷距離可以達到十多米,第三步兵聯隊使用的是改進的特殊榴彈,殺傷距離更是達到了驚人的二十米。而且藤原一怒之下,指示炮兵中隊使用了化學彈頭。從淞滬會戰開始,他就認為化學武器對於防守非常頑強但是基本沒有裝備防毒面具的中國軍隊效果極佳,能夠在短時間內造成中國守軍很多士兵失去意識以及鬥志。

陸蘊軒被張朝才摁倒的瞬間,瞥見左手邊機槍工事中的一個士兵沒來得及臥倒隱蔽,就被一枚70毫米曲射步兵炮的榴彈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從工事裡炸飛了起來,他的身體好像一個稻草人一般被輕易拋到了空中,在落地的瞬間再次被炮彈紛飛的彈片擊中,軀體血肉模糊,一片焦黑,徹底分裂了,破碎的肢體散落在機槍工事的各個地方,一隻沾滿鮮血、被煙火燻得焦黑的右手,嗖的一聲,落在了陸蘊軒眼前。而原本工事上的那挺捷克式輕機槍也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屬條子。

猛烈的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整個一連陣地尤其是陣地前沿的一排阻擊陣地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炮聲剛停,四輛97式中型坦克就如同出籠的猛獸一般呼嘯著向著山頂高地的中國軍隊全力撲來,將自己的57毫米口徑主炮發射的榴彈以及7.7毫米口徑的同軸機槍發射的子彈暴雨一般發射到了中國軍隊的陣地之上,再度蹂躪了這個飽受炮火摧殘的陣地。四輛97式坦克交替掩護前進,兩輛停車發射完榴彈後就迅速前進,使用同軸機槍猛烈地向中國軍隊的陣地和防禦工事掃射,形成一道道彈幕,壓制一連的反擊。

此時整個第三步兵大隊兵分三路,沿著通向高地之後的公路,以97式中型坦克為先導、架著機槍的97式三輪摩托車跟進、步兵跟隨的策略,再度向一連陣地發動了進攻,而在他們身後,大隊直屬迫擊炮小隊也是步步逼近,他們所發射的迫擊炮炮彈已經越來越接近山地制高點的連部指揮所所在的重機槍工事了。激烈的戰鬥隨即在這小小的山頭上的各處陣地、掩體上展開了。面對著日軍一個接近千人的加強步兵大隊,傷亡了近三分之一戰鬥人員的一連卻沒有絲毫的退縮和畏懼。

一排排長趙勝才守衛的一排阻擊陣地是整個無名高地防禦陣線最為突出的一個陣地,剛才日軍迫擊炮、擲彈筒以及步兵炮的炮擊幾乎摧毀了他的所有工事。陣地上滿是一個又一個觸目驚心、足有一兩米深的彈坑,以及渾身焦黑、被炸得血肉模糊計程車兵屍體。倖存計程車兵們幾乎全部被沙石和木排碎片埋在了底下。趙勝才努力從一個彈坑裡探出腦袋,一張紫銅色的臉上滿是沙塵,左眼角上還被彈片劃拉開一個大口子,鮮血噗噗地往外冒。他胡亂扯下了軍服上的一片布條,簡單地在腦袋上繞了兩圈,隨即就抓起了身邊那個還在渾身冒火燃燒計程車兵的中正步槍。好在還能使用,槍膛裡還有三發子彈。趙勝才當即舉槍射擊,砰的一聲槍響,二十米開外,一個日本兵的腦袋瞬間開花。

進攻開始後,日軍以97式中型坦克為先導,配合後方炮火掩護步兵發起了衝鋒。步兵分散成了三路,炮兵居後,這是典型的日軍步兵手冊中的「進攻三角陣形」。這是一種十分僵化的步兵陣形,中國的「軍事家們」早已經將其批駁得一無是處,但日軍就是憑藉著這種僵化死板的陣形侵佔了大半個中國。這次攻擊日軍不再託大,距離一排陣地二百米左右時,97式坦克的火炮就開始輪流開火,幾乎將原本就殘破不堪的一排陣地完全摧毀。

日軍的97式三輪摩托車也緊緊跟隨在97式坦克身後,憑藉著自身小巧靈活的特點,在戰場上往來穿插,快速推進,車斗上的機關槍也猛烈掃射著,在這密集的火網的掩護下,六百多名日軍步兵,相當於三個步兵中隊外加一個擁有八挺重機槍提供火力掩護的機槍中隊的兵力。他們交替掩護著向一連陣地方向攻擊而來。這次一排幾乎全軍覆沒,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而此時倖存的一連連屬的迫擊炮小隊的60式迫擊炮和82式迫擊炮開火了,連續兩輪急射,呼嘯而下的十幾發迫擊炮彈爆炸後產生的煙霧和紛飛的彈片,頓時將衝上前來的日軍淹沒其中。

日軍的97式中型坦克絲毫不受影響,繼續冒出濃濃黑煙,隆隆怒吼著開進,但步兵之中已經出現了傷亡。一邊的中隊指揮官立即命令97式中型坦克提供火力掩護,兩輛97式中型坦克緩緩地轉動它們的炮塔,主炮的57毫米口徑主炮向著剛才迫擊炮大致開火的方向射擊。轟轟!兩枚炮彈迅速激發,落在了迫擊炮陣地上,升起了一片煙塵,幾個模糊的人影以及兩門82式迫擊炮被掀到了空中。

不過很快,從山頂另一側的一個隱蔽的位置又有幾枚迫擊炮炮彈飛出,落在了日軍前進的步兵部隊中,這次呼嘯而下的炮彈直接命中一輛97式三輪摩托車,爆炸將這輛三輪摩托車直接炸成了兩截,車斗連同上面的機槍和其中的一個日軍機槍手直接被掀飛了十多米遠。憤怒的97式坦克在原地笨拙地掉頭,炮塔緩緩地調轉方向向炮彈飛來的位置開火,一隊日軍也是口中怪叫連連,向著炮彈飛來的方向舉槍射擊。但還未等他們找到地方,山頂的重機槍陣地突然飛起一道火線,滿臉血汙、一隻眼睛已經被炸成血窟窿的二排長崔建操作著那挺大難不死的馬克沁重機槍猛烈地向日軍步兵傾瀉著火力。

「驢日的小鬼子!」崔建僅存的右眼怒目圓睜,左眼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臉上滿是被氣浪撕裂開來的傷口以及斑駁的血跡,頭上的鋼盔早已經不知去向。烏黑瓦亮的光頭上此刻因為暴怒而青筋暴起,密密麻麻好似蛛網一般。崔建一邊怒吼著,一邊將子彈帶上的子彈通過通紅的槍管激發出去。

7.92毫米的子彈一排排激射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彈幕,好似一柄滴血的死神鐮刀,痛快地收割著日軍士兵的生命。頃刻之間,十多名日軍士兵就被打成了篩子,血肉模糊扭曲著癱倒在地。紛飛的子彈打到97式中型坦克的機體上撞出了一片飛濺的火花,但是97式中型坦克雖然防護能力薄弱,但好歹也是擁有裝甲保護的作戰車輛。雖然馬克沁重機槍幹掉了他身邊穿插跟隨的步兵,給它增加了一些小麻煩,但是緩過神來的坦克車成員當下就把炮口對準了這個不斷噴射著憤怒火舌的重機槍陣地。

那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97式三輪摩托以及那個被炸得身首異處的摩托車手,極大地刺激了其餘幾個摩托車手,他們立刻聯合起來,拖斗裡的機槍手瘋狂地向重機槍發射的位置死命開火。突突突突!97式中型坦克上的同軸機槍也再次怒吼起來。轟!97式中型坦克車身猛地一震,57毫米口徑主炮的炮口火光一閃,一枚炮彈呼嘯著向著崔建所在的重機槍陣地撲來,猛烈的爆炸再次在陸蘊軒身邊不遠處發生,他只覺得眼前一黑,等他重又抬起頭時,剛才還在噴射著火舌的重機槍如今卻已經完全沉默了。

此時一輛日軍的97式中型坦克已經越過了一排修築的工事,在一排的陣地上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57毫米口徑主炮和7.7毫米口徑同軸機槍瘋狂地傾瀉著彈藥,不時有中國士兵死於日軍坦克的火力之下。一排長趙勝才邊打邊退,掩護著倖存的一排士兵向著半山腰的三排陣地撤退。

砰!一聲槍響,趙勝才又憑藉自己手中的中正步槍,將一名日軍的摩托車手爆了頭,失去了駕駛者的摩托車當下撞在了一堵天然石牆上。一名日軍機槍手頭破血流地從翻倒的車斗裡爬了出來。剛走了兩步,突然聲後轟的一聲,騰起了一大團火球,摩托車油箱由於破損汽油流了一地,沾染了戰場上的一點火星立即發生了爆炸,聲勢不小的爆炸立刻將那輛97式摩托車炸得四分五裂,整輛摩托車都被爆炸和火焰燒灼成了一個扭曲的鐵架子。剛剛逃出不遠的日軍機槍手當即被爆炸產生的灼熱氣浪掀翻在地,受傷不輕的他掙扎了兩下試圖站起身來,無奈手腳已然皮開肉綻,動彈不得,還未等機槍手招呼同伴,做出反應,一發中正步槍的子彈就直接命中了他的腦袋。日軍機槍手悶哼一聲,死不瞑目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見到日軍的奇哈97式中型坦克已然突破了一排的防禦工事,日軍後續跟進的步兵部隊也迅速地佔領了一排陣地。陸蘊軒明白此刻急需馬克沁重機槍開火,進行火力壓制,掩護倖存的一排士兵向三排陣地轉移。但是重機槍陣地在剛才的交戰中被97式中型坦克的57毫米口徑主炮直接命中,此刻已然完全沉默,二排長崔建也是生死不明。陸蘊軒當下命令二排暫時由副排長指揮,用全部火力進行壓制,自己則帶著警衛員張朝才貓著腰,冒著日軍的炮火,一溜小跑向著重機槍陣地摸索過去。日軍濃密的火網向三排和山頂指揮所的二排將士壓來,日軍步兵紛紛隱蔽在摩托車和97式坦克身後以及兩側,日軍步兵大隊直屬迫擊炮小隊的炮兵們也迅速跟進,重新架設手中的迫擊炮和擲彈筒,此時迫擊炮的射程已經可以完全覆蓋整個山頂指揮所。

雖然面對著人數以及武器裝備都佔優的日軍整整一個步兵大隊的攻擊,但是一連計程車兵依然顯示了他們悍不畏死、堅如磐石的戰鬥意志,殘存的一連士兵們從碎石、塵土以及死人堆裡探出頭來,或者操作捷克式輕機槍,或者使用中正步槍,或者使用擲彈筒、手榴彈來攻擊日軍,雖然日軍有坦克和步兵炮提供火力支援,但是經過了二十分鐘的鏖戰,雙方的戰鬥依舊在僵持中。

一排長趙勝才躲在一個彈坑裡,手裡緊握著一支快要折斷的中正步槍,換了最後一個彈夾,砰砰砰砰砰,一口氣激發完所有的五發子彈,又撂倒了五個撲上來的鬼子兵,一槍一個,槍槍爆頭。

「排長你真行!不愧是整個獨立團最棒的神槍手,槍槍都是爆頭!」趙勝才回頭一看,原來是剩下的兩個一排士兵緊握著兩支中正步槍和他一起躲在了這個彈坑裡,三人注視著那些氣喘吁吁、咿呀怪叫、山呼萬歲的日本兵,好像在看著一群畸形而瘋狂的怪物。三個人被困在了這個70毫米曲射步兵炮炸出的彈坑裡,四周都是差不多半人高的雜草以及發動「萬歲衝鋒」的鬼子兵,距離三排陣地還有大約四十公尺,如果等到子彈打光再衝出去,暴露於敵軍的槍口之下,無異於找死。趙勝才瞥了一眼遍地的半人高的雜草、坑坑窪窪的彈坑以及縱橫交錯的步兵工事,忽然靈光一閃,大叫一聲:「你們兩個不想死的話就跟我來!」

他向腰裡掛著四枚手榴彈計程車兵要來了其中的兩枚,揹著那早已經打光了子彈的中正步槍,趁著二排陣地上發射的一枚迫擊炮彈在日軍步兵人群裡爆炸的空當,突然躍出彈坑,藉助爆炸產生的煙霧以及雜草的掩護,向著三排陣地飛奔而去。

「排長,小心日軍機槍!」其中的一名士兵叫了一聲,隨即兩人一咬牙也跟著跳出了彈坑,快步跟上。一邊之字形穿插跑動,躲避著日軍的狙擊手,一邊用手中的中正步槍向著自己的身後胡亂開火。

日軍此時正被從二排、三排陣地上發射過來的迫擊炮炮彈和那幾挺倖存的捷克式輕機槍和手榴彈的火力吸引著,97式三路摩托車一邊穿插前進,規避著中國軍隊的迫擊炮炮彈,一邊用車斗上的機槍瘋狂地掃射著中國軍隊的陣地。97式中型坦克則毫無顧忌地冒著紛飛的槍彈,咆哮著隆隆開進,用自己的57毫米主炮和7.7毫米口徑同軸機槍撕扯著中國軍隊的防線。其餘的日軍步兵也是口中高呼「萬歲」,悍不畏死狀如瘋癲地一擁而上。幾乎沒什麼人注意到向著三排陣地悄悄撤退的趙勝才等三人。

趙勝才等三人貓著腰,迂迴穿插,利用草叢和彈坑躲過了好幾陣日軍的炮火。就在距離三排陣地還有二十多公尺的時候,忽然看到一組十多名日本士兵舉著手中的三八大蓋,掩護著四名揹著89式擲彈筒的炮兵前進。摸到了距離三排陣地足夠近的距離,日本兵利用草叢的掩護,放下擲彈筒,開始安放支架,調整彈道。不一會兒,轟轟轟轟,四聲炮響,四枚炮彈就呼嘯著落在了三排士兵的頭上,三排的陣地上當即冒起了一股黑煙,原本還算密集的火力瞬間衰弱了不少。趙勝才看到此處,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他一擰手中的手榴彈的蓋子,回頭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兩名士兵,兩人也是雙目赤紅,牙關緊咬。三個人立刻壓低身子,如同三隻大壁虎一般匍匐著靠近日軍的這個臨時的迫擊炮陣地。等到距離足夠近的時候,三人同時甩出了手中的手榴彈,每個人都不間斷地扔出了兩枚。這些手榴彈直接扔到了堆放著炮彈的彈藥箱上,那裡散亂地堆放著七八枚擲彈筒所用的小型榴彈,日軍士兵正在裝填彈藥,準備第二輪的炮擊,根本沒注意到三人的靠近。

手榴彈直接落在了日軍的人群中,瞬間引爆了那七八枚榴彈,頓時火光一閃,隨即連片的巨響傳來,那十幾個日本兵連同四門89式擲彈筒完全被淹沒在爆炸騰起的火光和煙霧之中。

煙霧散盡,原先的日軍射擊陣地已經完全被摧毀,炸成一片焦土的陣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八九具日軍殘缺的屍體,屍身上兀自還有火苗在燃燒著,散發出了一股類似煙燻臘肉般刺鼻的惡臭味。剩餘倖存的幾個日本兵渾身冒火,身上被炸得一片焦黑,鬼哭狼嚎一般四散奔逃,還沒死的四五個人在地上胡亂地打滾,撲滅了身上的火苗,隨即站起身來想從煙霧中衝出去躲避一下,但立刻受到來自三排陣地中正步槍的近距離射擊,一時之間胸背中彈,被打得血肉橫飛,頃刻之間日軍躺倒一片。此時從這個方向向三排陣地衝去的日軍明顯被剛才先頭部隊的慘狀所震懾,紛紛停止了前進,舉起手中的步槍、輕機槍向著三排陣地和趙勝才藏身的草叢一通亂射。

跟進日軍的92式重機槍向著趙勝才藏身的草叢一路橫掃過去,7.7毫米口徑的機槍子彈如同一柄無形的鐮刀,將半人多高的蒿草連同其下的泥土沙石打得四散紛飛。趙勝才只能雙手抱住腦袋,將身子儘量貼住地面,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心中暗暗禱告日軍的子彈不要射中自己。在他左側身後不足三米的地方,那個剛才給自己提供手榴彈的年輕士兵被一梭子機槍子彈掃中,年輕的軀體在草叢中的沙土地上劇烈地扭曲抽搐了一陣,終於一動不動了。殷紅的鮮血從他胸腹部的傷口中噴湧而出,迅速地染紅了他身下的草地,隨後融入了泥土之中。趙勝才此刻的鼻腔之中滿是刺鼻的土腥味和血腥氣。

「小鬼子,爺爺跟你們拼啦!」另一名殺紅了眼的一排士兵終於忍受不住戰友慘死的激憤以及日軍重機槍火力的威懾,忽然從趙勝才右手邊三四米的草叢中呼啦一下站起身來,身子上挺的同時,手中的中正步槍已然開火,一個迅疾無比的點射,一名日軍軍曹的胸口頓時綻放了一朵鮮紅的血花,仰面倒了下去。但是還不等他拉動槍栓,再次擊發,一枚6.5毫米口徑的97式狙擊步槍的子彈就從他的眉心射入,貫穿了他的頭顱。那名一排士兵明顯頓了一頓,隨即一陣密集的槍聲傳來,三八大蓋、92式重機槍的子彈瞬間將他打成了血葫蘆,高大的身軀在彈雨之中劇烈地抽搐著,終於雙腳一軟,身子直挺挺地向前撲倒下去,重重地砸在滿是雜草的泥地上,憤怒的雙瞳卻依舊好似要噴出火來般怒睜著。

陸蘊軒和小戰士張朝才貓著腰,冒著日軍密集的槍林彈雨,摸索著來到了山頂的重機槍陣地。只見原本堅固的機槍工事已經完全被摧毀炸塌,堅固的木排斷成好幾截,兀自躥著火苗,沙袋中的黃沙混合著碎石將士兵的屍體淹沒其中。那挺被炸斷了機槍支架的馬克沁重機槍旁,被炸得血肉橫飛的二排士兵倒了一地,有兩個身上的火苗還在舞動燃燒著,其中一個被炸穿胸腹,面目全非的屍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尉官軍服。陸蘊軒從臂章上看出,這個被炸成焦炭一般計程車兵正是二排長崔建。機槍陣地後方,一道石牆後橫七豎八地躺著八九名重傷員,一個年長的軍醫正在匆忙地替他們進行包紮,聽到身後的響動抬頭一看,見是連長親至,連忙敬了一個軍禮。

「還有的治麼?」陸蘊軒緊鎖著眉頭詢問道。

「唉,不行啦!」老軍醫無奈地搖了搖頭,指著其中兩個滿臉血汙、傷痕累累的重傷員說道,「這兩個連腸子都被炸了出來,現在急需手術和輸血,但是我們手頭壓根沒有野戰救護的能力。還有那邊的四個,每個人身上都有十幾塊大大小小的彈片,有些彈片擊穿了肺葉,伴隨著呼吸,肺部的傷口會越來越大,導致肺血腫,最後會因為肺部破裂,窒息而死。眼看著他們受苦,我卻毫無辦法,還不如現在就開槍幫助他們解脫痛苦。」老軍醫看著滿地的重傷員,聽著他們痛苦而衰弱的呻吟聲,忍不住背轉身去,偷偷抹掉了眼角的兩行濁淚。

陸蘊軒愣了一愣,背轉身去,咬了咬牙,對身邊的張朝才說道:「我們走,那挺馬克沁雖然槍架子折了,但是我看還能使用。」說罷率先向著重機槍掩體走去。

而與此同時,草叢中的趙勝才眼瞅著日軍搜尋的步兵距離自己藏身的草叢越來越近,自己的心臟忍不住劇烈地跳動起來。他並不是怕死,自己從1935年參軍到現在,先後經歷了徐州會戰、淞滬抗戰等大大小小几十場戰鬥,哪一次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見慣了戰場上的血腥殘酷,他早已經對生死看淡了許多,只是作為一個軍人,他擁有自己獨特的自尊,那就是絕對不允許自己在手中沒有武器的情況下,被鬼子像殺只雞那麼輕易地擊殺掉。但是現在自己手中步槍的子彈早已經打光,自己的左腿上還中了兩發小鬼子三八大蓋的流彈,三八大蓋巨大的射速使得子彈將他的小腿肌肉完全洞穿,在小腿上形成了兩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好在三八大蓋的子彈由於出膛速度快,子彈的溫度很高,傷口周圍的皮肉還沒來得及流血就被灼熱的子彈燒焦了,所以雖然兩個血窟窿觸目驚心,但是流血量倒是不多。

「驢日的,看來今天真要歸位了!」趙勝才暗暗咒罵了一句,伸手拔下了中正步槍上的那柄刺刀,將它緊緊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如果小鬼子靠近,自己就算是拼死也要拉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