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補白 第3節

四幕戲 唐七 第1頁,共2頁

好吧,事到如今,就算他知道了也無可無不可了,這無法改變他們各自選擇的路。

聶非非睜開了眼。她想她並不是給自己找理由好再一次同聶亦相對,只是,這事,既然他知道了,他們總要談談的,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要麼就是下個星期,或者下個月,沒有必要將事情拖到那麼遠。

聶亦像是早知道她裝睡,看到她不含一絲睡意的清澈雙眼時也並沒有驚訝。他坐在病床旁邊,傾身靠她很近,很專注地看著她。對上他的目光時她心裡微顫,但只是一剎那,她立刻找到自己的聲音:「不是你的錯,你不必自責,也不是我的錯,你也不能,不能責怪我……」她沒有想過會和聶亦談起這件事,她從沒有準備過,她是將語聲偽裝得很平靜了,但那畢竟是她心中隱痛,此生難愈,再提及時無論如何難以從容。她錯開他的目光,將臉轉向了另一邊,入眼只看到一面雪白牆壁。

半晌,她聽到聶亦開口:「你對我有多失望才會瞞著我。」聲音有些低啞。

她看著牆壁:「我並沒有……」

她的手指感知到聶亦手指的溫度,接著是他的嘴唇。「是我的錯,」他打斷她的話:「我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親。」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趕緊偏過頭來,卻並不能看清聶亦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眼。她突然就明白過來他的第一句話其實並不是個疑問句。然後她聽到他向她許諾:「非非,我不會再離開你。」

她的眼皮猛地一跳,是的,會是這樣的結果。她早料到了。

那時候童桐問她為什麼不讓聶亦知道,她告訴她因為聶亦是個有責任心的人,一旦他知道,這婚就不用離了。童桐睜大眼睛問她,那不是很好嗎?

她明白童桐為什麼會那樣說。世上的婚姻,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是因為純粹的愛情,這才是人間現實。世間多的是因利而成、因需而成、因不得已而成的婚姻。但她想,那不應該是她同聶亦。若他們的婚姻只是因聶亦的責任心而不得不維持,不幸的會是誰?受侮辱的又是誰?

不能那樣的。

她願意讓他幸福。也希望自己將來能幸福。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聶亦:「沒有必要的。」緩了緩,又道:「你來之前,許書然向我表白了。」

聶亦猛地抬眼。她觀察他的表情,看到他眼中的吃驚。她想,至少許書然沒有告訴他這件事,這很好。她從不愛撒謊,但此時卻不得不撒一個謊,好讓彼此能夠真的徹底結束,不留餘地,沒有退路。

聶亦,我知道你的痛苦,她認真地看著他,在心裡輕聲道,我知道你並不太擅長感情這種事,你一直覺得這方面我懂得比你多,那麼這次就請完全地信任我,如果你不知道正確的路在哪裡,讓我來告訴你。

她看著在震驚中有些茫然的聶亦,從他的掌心裡收回自己的手指,手肘撐著床鋪坐了起來:「我答應他了。」她微微抿起嘴角,狀似平和:「聶亦,你不能再在我的身邊待著了。」

寂靜似一幅緊繃的白紗,裹著暮色籠住房中每一寸。好一會兒,她聽到聶亦低聲:「這樣。」然後看到他坐回沙發深處拉開了彼此距離,又過了幾秒鐘她聽到他問她:「所以,你最後的決定是……」他停了停:「你還是希望和他在一起,是嗎?」

她輕輕點頭,輕輕應聲:「嗯。」

又是一陣安靜。

十秒鐘後,她聽到聶亦重新開口:「可是聶非非,你不是說你要給我非常好的愛情?」

她猛地抬頭看他:「是誰……」

他打斷她的話:「你不是說要給我幸福?」

她本能反駁:「我什麼時候……」

他根本不讓她說完一個句子:「你不是愛我愛得毫無底線?」

她立刻閉上了嘴,震驚地看著他。

他面無表情,他的語聲中已完全沒有了方才握住她指尖的溫柔:「你告訴謝侖,說你愛著我。你愛著我,最後卻選擇了許書然。聶非非,你讓我很混亂。」他竟像是在責怪她,像是一邊困惑一邊諷刺她:你這樣混亂,讓我也跟著混亂,你所謂的愛原來就是這樣。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蒼白:「你是在生氣嗎?」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深不可測,那像是一種審視。

她僵著身體,視線無目的地落在正前方的牆壁上,良久,她喃喃道:「聶亦,你沒有資格生氣的。我喜歡你。」她說:「我最喜歡你,你和其他所有的人都不一樣,我告訴過你這個對吧。其實不是的,我愛著你,我最愛你,你和其他所有的人都不一樣,那時候我是想說這個。」她依然看著牆壁,沒有移回目光,勉強笑了一下:「可是,不能讓你有壓力的對不對,你說你沒有見過好的愛情,也厭惡別人在你身上的貪心,我呢,我也是對你很貪心的,可是不能讓你發現對不對,不能嚇到你對不對,我想我要配合你的步調,我要循序漸進。我的愛是怎麼樣的呢……」她沒有注意到自己說著說著就掉了眼淚:「我的愛是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離開我,我希望在一起的日子我能帶給你快樂,你要離開的時候我能成全你的幸福,你選擇了別人,那麼我就放手,這樣即便這段感情對我來說結局不太完美,回憶也是美的,我說過我要給你最好的愛情,我沒有食言,可你為什麼要生氣呢?」她蒼白疲憊的臉上滿是淚痕,她的聲音低啞哽咽,但她像是全沒有注意到,她蹙起眉毛,像只是疑惑,並沒有痛苦傷心:「你希望我怎麼樣呢?」她輕聲問他:「你希望我毫無體面地去同另一個女人爭奪你,以此來證明我對你的愛?你希望我告訴你我對你的那些可怕執念和私慾,還是你希望我……」

「我希望你……」她聽到聶亦回答她。她住嘴傾聽他的回答,卻看到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要窺視一個人的內心,就要看透他的眼睛,可此時聶亦將雙眼都遮擋住。「我希望你不要離開我。」他說出他的答案,那聲音裡再沒有假裝的冷酷,有的只是悲傷。就像是一片深秋的紅葉不小心跌落進死寂蕭瑟的寒冬,那悲傷鮮活而蒼涼。

她愣怔地隔著淚眼凝視他。

大約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放下手指,聶亦倚在沙發中回望她。房中愈加昏暗,誰也沒有去開燈,窗外蟲鳴聲起,伴著夜風溜進來,襯得房中寂靜、寥落、孤單,似孤島又似荒漠。他抬起右手,試探地撫上她的眼尾,蟲鳴聲突然聒噪起來,下一刻他已將她摟進了懷中。

「非非,你又希望我怎麼樣呢?」她聽到他問她。

「我希望你……」她喃喃回答,卻突然打了個哆嗦,她慌忙搖頭。

他那樣聰明,幾乎一眼就看透她:「你說你對我有可怕的執念和私慾,你不想回答我的問題,你害怕讓我知道,你害怕我不喜歡……」他附在她耳邊輕聲低語:「有多可怕?你那些對我的執念和慾望?」他吻了吻她的耳珠:「比我對你的更加可怕嗎?」她愕然睜大雙眼,他的額頭已貼住她的額頭,鼻尖亦貼住她的鼻尖,他的聲音極輕極低:「我不僅想要你愛我,還想要你這一生都只能有我,你的身心都只認得我,我根本就希望你是一個不完全的個體,和我在一起你才能感到完整,離開我你就活不下去,非非,你對我的執念和慾望,有比這更加瘋狂和可怕嗎?」

本該是情緒激烈的一番話,他卻說得極為平靜,就像闡釋某個生物原理,論證某個生物公式,這是她所熟悉的他。但她並不熟悉會說出這樣熾烈句子的他,那些句子裡的高溫快要將她灼傷了,他卻似乎沒有察覺,還在繼續逼問她:「你是一個好老師,告訴我,我對你的這種執念和慾望,是什麼?」

他的嘴唇那麼近,他的呼吸那麼近,她的思緒一片混亂,睫毛不停地顫動,聲音含糊著沒有著落:「我不知道……」

「是愛。」她聽到他告訴她,「我愛你。」他的口吻慎重,就像神靈下達一則天啟。

她整個人都僵住,兩秒後突然掙扎著一把推開他:「說謊!」她的掙扎讓他猝不及防,但曾經在道場的那麼多次較量,她從沒有一次勝過他。轉瞬間他已經重新將她禁錮在懷中,護住了她傷了的腿,鎖住她推拒的手,讓她的臉頰緊貼住他的胸口。

她無法反抗,眼淚洶湧而出:「你不愛我的聶亦,你忘記是你選擇了雍可,最後向我提出了離婚嗎?你忘了那個晚上……」她哽咽:「那個晚上,在電話裡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要我了,我跟你示弱,我告訴你我特別難受,我一點也不堅強,你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可你沒有理我,聶亦,你聽到我哭得那樣傷心,可你沒有和我說一句話,你還是掛了電話。」她發現了他身體的僵硬,好像她的話刺傷到他,一瞬間她覺得心很疼,她想原來有些事她並沒有真的放下,內心深處她還是有抱怨,她對這樣的自己既失望又憐憫。她靠在他的胸口,紅著雙眼給他建議:「你不是拖泥帶水的人,聶亦,你應該將那一晚對我的決絕拿出來,不要給我期望,不要將我綁在這段無望的關係中,讓我自由……」

他打斷了她的話:「我沒有後悔那時候向你提出離婚,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

她怔住,立刻再次掙扎:「所以說……」

他更加用力地抱緊她:「但我後悔那天晚上沒有和你說一句話。」他的聲音低啞:「你每一次哭都會讓我六神無主,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對你的哭聲無動於衷。我不可能因為別人而不要你,你是我親自挑選的家人,好不容易娶到的妻子,是我唯一所愛,如果不是不得已,我不會放開你。」

他從來感情內斂,很多事他會做但從不會說,她從沒有想望過有一天能從他口中聽到如此直接的剖白。同剛才那些高溫的句子不同,說這些話時他的語氣不再平靜。

她內心的某個角落裡其實住著一個黑暗的自己,那個黑暗的她曾希望聶亦後悔,希望他受到折磨。而今,她的心願實現了,她能感覺到他言語中的無措和沉痛。她才明白她其實不想要他這樣的。就算他不愛她,她也不想要他這樣的。

可其實,他是愛著她的嗎?真的愛著她的嗎?

她迷茫地重複自己聽懂的部分:「所以說沒有雍可,一直是我誤會了,我們是深愛著彼此的夫妻,我們分開是不得已……可……」她仍然懷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流眼淚:「什麼樣的不得已會讓你那樣利落地就決意同我分開?我啊……」她的雙手終於得到自由,但她沒有再利用它們掙扎,而是緊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其實也沒有那麼貪心,非要你愛著我不可,我早說過啊,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怎麼都可以的,可是……」

「什麼樣的不得已……」她感到他的手覆蓋住她捂著雙眼的手,她哭得那麼兇,她想那些眼淚一定滲出了指縫打溼了他的手心。

她聽到他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地震和病毒。」

她不明白地抬頭,他另一隻手撫上了她的頭頂,他讓她的臉埋進他的肩頸,又是半晌的沉寂,然後她終於聽到了那個理由:「一月我去了一個p4生物實驗室,他們請我協助研究一種高危病毒,那時針對那種病毒尚沒有有效疫苗和治療方法……」

他主持整個實驗,研究進展到一半時地震發生了,強震讓實驗室內部遭到了毀滅性破壞,空氣內迴圈系統完全故障,出入通道被阻,工作臺也被嚴重損毀。地震發生時他正在第一線,防護服在摔倒時意外破損,他不小心感染了病毒。實驗室在地震後立刻被封鎖,救援人員雖然很快趕到,但他所感染的那種病毒並沒有被完全攻克,因此沒有現成有效的治療方法,即便救援人員充足,整個專家小組評估下來,他活下來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如他所說,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不會放開她。

這世上有許多事可以徐徐圖之,可以三思乃至百思而後行,但那要花時間。在專家組的評估報告出來後的半小時,他便做出了對她放手的決定,他沒有更多的精神也沒有更多的工夫去斟酌那到底是不是百分之百正確的決定,他只能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面對生死,他束手無策,迴天乏力。

他沒有告訴她病危時他的掙扎和痛苦,他儘量輕描淡寫:「那種極端條件下,我得救的機率不太大,對我來說,那是必須得放開你的時候。」

房間裡一時無聲,她沒有回應他。

他鬆開那個擁抱,抬起她的頭。她像是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良久,手指顫抖地觸到他的臉。她有些時候真的很好懂,她在揣測那時的驚心動魄,她是個富有想象力的藝術家,而她被自己的揣測和想象嚇壞了。

他替她擦乾臉上的淚痕:「現在我沒事了,別擔心。」

她沒有說話,眨了一下眼睛,又是兩顆晶瑩淚珠,那淚水滴落在他的指腹,是溫熱的。「給你打電話的那個晚上,」他一邊擦拭她臉上的新淚痕一邊告訴她,「我躺在病床上,我以為那是我的最後一晚。」他想起來那個夜晚,他戴著輸氧面罩,同事將撥通的電話放在他的耳邊,他聽到電話彼端千里之外她的哭聲,她小心翼翼地問他我難道不是你在這世界上最親密的人嗎,他想,你是的,非非,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但他嗓子乾啞,連呼吸都困難,更不要提回應她。

「那個晚上,我不是不想和你說話,我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