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沒反應過來的是,他感覺自己其實也沒說什麼太過分的話,怎麼兜頭就被揍了?謝侖沒反應過來的是,打了一下午真人cs,理當筋疲力盡的聶亦怎麼還能有力氣揍人?陳先生的朋友們沒反應過來的是,他們就是看陳先生被好心拉個架而已,怎麼也被揍了?許書然沒反應過來的是,好不容易在聶非非面前找到個英雄救美的機會,但聶亦怎麼又莫名其妙冒出來了?
姍姍來遲的酒吧老闆夏修竹捂著額頭看著眼前的大亂鬥,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趕緊下場控局。
小夏老闆有氣無力地詢問一旁待命的調酒師:「不是讓你們在我來之前看著控制住局勢嗎?怎麼就打起來了,還連你們都和客人打起來了?」
調酒師三言兩語說清事情經過:某客人對某年輕小姐出言不遜,被聶少給揍了,客人的朋友們看不過眼上前勸架,被聶少給一塊兒揍了,結果這些朋友們也怒了,然後謝少也加入進來,就演變成了大亂鬥,員工們為了怕聶少和謝少受傷,只好也加入進去,大亂鬥就升級了。
小夏老闆聽得發愣,一改先前的有氣無力,不可思議道:「是聶少和謝少先動的手?你們沒看錯?」趕緊看向場中:「他們人呢?」
調酒師看向他身後。
小夏老闆立刻轉身,謝侖抱臂似笑非笑:「是找我們索賠?」
小夏老闆一臉驚惶地迎上去:「這怎敢,您沒受傷吧?」又四處看:「聶少呢?他也沒受傷吧?」
謝侖回想起片刻前聶非非牽著聶亦趁亂溜掉那一幕,揉了揉淤青的手臂,皮笑肉不笑地道:「哦,他沒事,被他媳婦兒領走了。」
小夏老闆抽了口氣:「此事還驚動了少夫人?」
謝侖繼續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的客人調戲的就是少夫人。」
小夏老闆足有三秒鐘沒有說出話來,第四秒鐘抄起根棍子沉聲道:「我去和客人談一談。」
謝侖笑容可掬攔住他,從他手裡奪走棒球棍:「談歸談,殺傷性武器就不用帶了。」
夏老闆親自去找客人搞八榮八恥交流,謝侖一個人在那兒坐了幾分鐘後,陡然想起來他的初衷是來幫雍可解圍,為此還在高速公路上超了速。但雍可人呢?
他自顧自找了會兒,沒什麼結果,找人來問,才聽說酒吧裡剛打起來時雍可就哭著跑了出去,據說小助理在後面使勁追也沒追上,她像是哭得挺傷心。
謝侖聽完,發現自己內心竟然完全沒有什麼波動,不再覺得她可恨,也不再覺得她可憐,他只是想,也好,雍可早應該看明白,聶亦愛著聶非非,聶亦有多愛聶非非。
他了解一部分的聶亦,雍可也瞭解一部分的聶亦,而在他們所瞭解的那部分裡,聶亦從不是個一言不合會揍人的人,他聰明強勢、冷淡沉靜,從不推崇暴力,是位修養絕佳的謙謙君子。
但他那樣的前提,是你不能動他的東西。他的寶物和珍藏,你不能覬覦,不能渴望,你連看一眼都不可以。
謝侖回家給雍可打了電話,一貫孤高又強勢的雍可在電話那邊哭了半宿。那時候謝侖心裡卻很放鬆,想這段孽緣總算是到盡頭了,無論是雍可和聶亦的,還是自己和雍可的。
聶非非拖著聶亦跑出來時並沒有想太多。
她從前的確常在道場同聶亦切磋,但她是沒怎麼見過聶亦真刀真槍同人打起來是什麼樣的。他們剛認識不久時,是因綁架她那一次動手教訓過是因,但就算那一次,聶亦也沒真正讓她瞧見那暴力場面是個什麼樣。所以當站在酒吧中間的聶非非從愣怔中反應過來,瞧見影綽燈光下聶亦冷著一張臉大殺四方時,那場景對她來說不是不震撼的。
聶非非覺得聶亦面無表情動手揍人的樣子真是太動人了,又帥又性感,但花痴歸花痴,當聶亦一個過肩摔把一個彪形大漢摔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時,聶非非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要繼續任他這麼打下去搞不好要鬧出人命來,她就當機立斷地一把拽住聶亦從鬥毆現場跑出去了。聶亦差點被她拉一個趔趄,但立刻就很配合,配合得讓她覺得是不是拉錯了人,百忙中回頭確定,看到被自己拽著一起跑的人的確是聶亦沒錯,才撥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那酒吧位於一條風情老街,出門便是一水兒青磚碧瓦老建築,霓虹燈星星點點點綴在屋稜瓦簷,湊出一副老舊又浪漫的姿態。他們跑過那一整條老街,從一座巨大寫字樓的陰影下穿越過去,在附近的河景公園裡迷了會兒路,最後在公園裡的人工河邊停了下來。
聶非非坐上人工河河堤上的石欄杆時,腦子才終於正常運轉起來。她坐在那兒表情空白地簡單總結了下今晚發生的這事以及各位當事人之間的複雜關係:聶亦和雍可好了,她和聶亦正在辦離婚;雍可和聶亦鬧了矛盾來酒吧買醉,被調戲了,她多管閒事去英雄救美;聶亦來了,幫雍可教訓了登徒子,雍可感動得哭了,她卻當著雍可的面牽著聶亦跑了。無論她的初衷是什麼,他們正在辦離婚,她卻去牽聶亦的手,還牽著他跑,這無論如何不應該。聶非非看著自己的右手特別蒼涼地嘆了口氣,想我特色是個狐狸精啊我。
感覺到聶亦也在自己身邊坐下來,聶非非往旁邊欠了欠身。聶亦看了她一眼,她佯裝自然地笑了笑:「帶手機沒?給謝侖打個電話讓他來這兒接你吧。」
聶亦看著她沒有出聲。
她被看得訕訕,摸半天摸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他:「要不然用我的給他打個電話?」
聶亦依然沒有說話,也沒有接她的手機。
她維持在嘴角的笑便有些掛不住,視線向左向右就是不看他,自顧自尋找話題:「你們可得感謝我,要沒我把你拉出來搞不好今天就出大事了,怎麼就這麼衝動呢……」
聶亦終於開口:「我不說話,讓你感覺很尷尬?」
她一下子住了聲。
他道:「為什麼要感覺尷尬?你不是已經和我說過再見,還祝我幸福?」絲毫不給她喘息機會,他繼續道:「你不是已經當我是個陌生人?」
這是還記著上次星空展時她所說的那些話,但這些到底是疑問句還是反問句?她不知道他今天是怎麼了,諷刺的樣子像是疑惑,疑惑的樣子又像是諷刺。
她不知道怎樣應付這樣的聶亦,但她從來就很拿手粉飾太平,因此輕咳了一聲,挺隨和地道:「我是說過祝你幸福,但沒有說過要和你做陌生人呀,既然是和平分手,再見也該是朋友嘛……」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冰冷,知道他並不喜歡她這樣,因此閉上了嘴。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輕嘆中她記得從前的自己,面對聶亦時似乎總有很多話要說,各種各樣的話題她都能信手拈來,如今呢?如今卻只能相對無言,因她想說的那些話,要麼不合適,要麼無意義。
河風吹過,她單手撩起耳邊的亂髮,露出白色的小巧精緻的耳垂,耳垂上墜著一顆黑色的珍珠。她撥弄著那顆珍珠,好一會兒,輕聲道:「我們走吧。」說著從欄杆上跳下來看著聶亦。
聶亦也低頭看著她,卻沒有從欄杆上下來。
目光接觸到聶亦的臉,她才發現聶亦有一邊嘴角似乎略有淤青,她疑心是不是看錯了,因此靠近了些,嘴裡不自覺問:「你嘴角這裡是怎麼回事?」足夠近時看清果然是淤傷,手指本能要挨上去時突然察覺到聶亦的目光,她猛一個激靈收回手就要退後到安全距離,聶亦卻眼明手快地制住了她。沉默中他突然捧著她的臉低頭吻住了她。
天上有月,地上有霓虹和河燈,黑暗裡那些光芒並不盛,是柔和而曖昧的,那樣柔和而曖昧的微光裡,聶亦坐在欄杆上低頭同她接吻。聶非非恍惚了一瞬。那吻不同於從前,並不溫柔,一開始便帶著颱風過境般的強橫,牢牢控制住她讓她動彈不能。聶非非大睜著眼,看到聶亦微顫的睫毛,她想他的表情多麼冰冷美麗,像是很脆弱,但他的動作卻強硬得近乎兇暴,這是多巨大的矛盾。她感到他齧咬著她的嘴唇,含吮著她的舌尖,她嚐到他口中微弱的鐵鏽味,她知道他空出的手在一寸一寸攬緊她,緊一些,再緊一些,緊得讓她感覺到了痛。漸漸地,她沒有辦法思考,只能循著本能。而她的本能是極其喜歡這一切的。她從來都渴望聶亦,渴望來自聶亦的一切,他的擁抱、他的親吻,以及他對她的渴望和佔有慾。
直到那一吻結束聶非非才稍微恢復了神智,那急切兇狠的一吻後聶亦似乎也恢復了些許正常,身上的狂暴戾氣悉數消失,他放鬆地將頭挨在她的肩上,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平靜溫柔的聶亦。
聶非非模糊地想,是的,聶亦是喜歡她的,他當然是喜歡她的,她從來就知道。但他也是喜歡雍可的,他仔細思考後做出了選擇,向她提出了離婚,大約因為感覺對她不起,分給了她一筆極其豐厚的財產。這些她都是很清楚的。那現在這又算是什麼呢?是選擇了雍可之後感覺放不下她,是她的疏離讓他不安了,而今是她的回應取悅了他,讓他覺得她的口不對心,她仍是屬於他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
聶亦的手指在她耳邊溫柔地輕撫,在她耳邊的低語也很溫和:「我們……」
聶非非卻終於崩潰地哭出來:「聶亦,你不能這樣,你不要這樣。」
聶亦楞了一下,幾乎有些手足無措地抬起她的臉,她趁機推開他,退後兩步站定,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抬頭看不寬的河面。說話時她根本不去看聶亦的臉,努力將聲音壓得平穩,可怎麼平穩得了。她的指控其實很小聲:「說合適的時候就該彼此分開的是你,提出離婚的是你,現在這樣……這樣好像捨不得我似的還是你,聶亦你從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人既然做了選擇,不是就該好好堅持、好好遵守嗎?」
他沒有反駁她的話,伸手想幫她擦眼淚,卻被她避開。
她離開他老遠,似乎生怕他再靠近她,生怕他再蠱惑她。
聶非非說不清該怎麼描述那一刻聶亦看著她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含著疼痛,卻又不只疼痛,半晌,聶亦問她:「不可以後悔的是不是?」
她聽過張愛玲那則關於白月光和硃砂痣的故事。原話她記不太清,大抵是說,每個男人一生中或許都會碰到一朵白玫瑰、一朵紅玫瑰。娶了白玫瑰,白的就變成了一粒飯粘子,紅的仍是心頭硃砂痣;娶了紅玫瑰,紅的就變成一抹蚊子血,白的仍是那床前明月光。聶非非就捂住了眼睛:「不可以後悔的。你做了選擇,有了新生活,我也做了選擇,有了新生活。」她輕聲道:「我們都不可以後悔的。」
將這句話聽進耳中的聶亦僵在了那裡,好一會兒,臉上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那悲傷令她感到疼痛,她卻沒有如同往常那樣去關懷他安慰他,她也沒有安慰關懷自己,她只是在心裡很輕地對他說,也對自己說:「我們都會習慣的,很快就會習慣的。」
那之後聶非非有一陣沒有見過聶亦,褚秘書那裡的離婚協議也沒了下文,她發郵件去催過一次,問褚秘書什麼時候能將協議寄給她,褚秘書的郵件倒是回得很快,只是含糊說還有一些條款有待梳理。她也就沒有再多問。
埃文斯和杜蘭的聯合展覽如期在s城開幕,某天在展覽上見到謝侖,謝公子皺眉問她:「你到底把聶亦怎麼了,你不知道吧,他最近呀……」連連搖頭,卻不再繼續說下去。
她心裡一緊,趕緊問他:「聶亦他怎麼了。」
看到她焦急的表情,謝侖卻是大樂:「你放心,他好得很,只是突然變身工作狂,操練得藥研究院的那些精英都打算集體跳槽了。」
她收束表情,平淡地哦了一聲。
謝侖上下打量她,似笑非笑:「裝,再裝,你也不是不在意他,又何苦非得和他鬧成這樣?」
她也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謝侖,笑道:「你大概覺得我那麼崇拜他,應該會愛他愛得毫無底線吧。」說完這句話她仔細想了想,突然重重嘆了口氣:「我好像的確是沒什麼底線的,他想要怎麼樣我其實都可以隨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了。」看到謝侖驚訝的表情,她笑得愉悅。「對不住一直讓你誤會了我是個女強人,其實我就是這麼個戀愛腦來著。他選擇雍可,」她繼續道,「其實我也能理解,畢竟他喜歡她在前,按先來後到,其實我才是那個後來者。我知道他會捨不得我,但這種情況下我是不能再和他在一起的。他也不會喜歡在兩個女人之間徘徊不定的自己,我不能幫助他變成他不喜歡的自己。我曾經說過,要給他非常好的愛情,我不知道他怎樣定義非常好的愛情。」她看了謝侖一眼,輕聲笑道:「非常好的愛情在我這兒就是這樣了,要讓他得到幸福,還要讓他一如既往地喜歡他自己。」
謝侖目瞪口呆看著她:「我不知道啊……」
聶非非莫名其妙:「你不知道什麼?」
謝侖喃喃:「你說的這一切我都不知道。」
聶非非更加莫名其妙:「那你都知道什麼?」
謝侖道:「我只知道你們倆在鬧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