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補白 第3節

四幕戲 唐七 第2頁,共2頁

他記得那晚漫天漫地都是她的哭聲,她哭得那麼用力,悽婉令人心碎。那一刻他的思緒已然不甚清晰,他唯一想到的是他的決定是正確的。她教過他關於愛情的一些事,教他喜歡同愛是不一樣的,愛和佔有慾是不一樣的。她說過喜歡他。那是他處心積慮從她那裡得來的喜歡,那時候他想,按照她對愛情的苛刻定義,要足夠的時間,這喜歡才有機會發展成愛,但九成以上他是不可能等到那一天了。他想同他的婚姻,她也許是有點痛苦的,畢竟她可能還愛著許書然,他應該趁自己還在這世上時成全她。他太瞭解她,她重情信諾,她從來都知道他不喜歡許書然,若他留下她作為他的遺孀,即便她愛著許書然,為著他她也絕不會允許自己再和許書然有什麼。他問過自己這是不是他想要的結果。答案是他想要她一輩子記得他,但他並不想她一生不得幸福快樂。關於愛情他所知甚少,大部分都是她教給他。而她教給他的愛情,不是那樣自私的。

她的手指還停留在他的側臉,他握住它們,攤開她的手掌。他看著她,將整個側臉都貼在她的掌心。他們在寂靜中對視。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她忽然用力抱住了他。她的頭埋在他的肩上,他沒有聽到她的哭聲,肩膀卻感到了溼意。良久,他聽到她細碎的哽咽:「你病危時給我寄離婚協議,聶亦,我搞不懂你的邏輯!」

他的邏輯很簡單,他閉上眼:「那時候我以為我們的婚姻在你看來只是契約,我走之前應該放你自由。」

「胡說。」她犀利地責問他,還是用他的原話,「你不是想要我愛你?想要我這一生都只能有你,我的身心都只認得你?你不是想要我是一個不完全的個體,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完整,離開你我就活不下去嗎?」

他回望她,看了她許久,低聲道:「那的確是我的私慾,但我不能那樣。」他撐著額頭:「實際上我不想把你託付給任何人。」停了停,又道:「即使他是你的初戀,但是……」

「但是什麼?」她不依不饒地追問。

他撥開她耳畔散落的髮絲別再她耳後:「如果我不在了,我希望有人能夠照顧你。」他無意識地皺眉:「我對許書然雖然從來沒有好感,但既然你從前喜歡他……」

她瞪大眼睛打斷他:「我喜歡許書然?」

她的表情空白了兩秒,逐漸恍然:「所以這也是你平安回來後卻不來找我,也不和我解釋的原因?你以為我喜歡許書然,我已經和他在一起了?」好一會兒,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可就算是那樣……」她眼中並沒有淚,只是眼圈通紅,但她聲音發顫,又像是要哭的樣子:「就算是那樣……」她問他:「你就把我讓給他了嗎?」

讓。他因為她真是認識和了解了太多新詞,那不是讓,是尊重,是成全,是渴望她好,但那不是讓。他閉了閉眼:「你告訴我你做了新的選擇,有了新的生活。」過道的廊燈亮起,白熾燈光穿過門玻璃流淌進房中,像是暗夜裡的一條月光河。他在微光中凝視她的側臉:「有一個詞是你教給我——成全,我從沒想過在我活著時要把你讓給誰,我只是……」他停了停:「在試著學習成全。」

「成全是一件很難的事,是不是?」他聽到她問他,但她似乎並不需要他的答案,因為緊接著她已經自己作答,「我知道那很難。」

她抬頭看他,她的眼中有盈盈水波,有個成語叫做泫然欲泣,此時她臉上就是那樣的表情,但她卻試著笑了一下:「從前我喜歡過一個人,他是我的初戀。」

這個故事她已經同他講過一遍,他想她或許忘了,畢竟那時她喝醉了,於是他回應她:「我知道。」

她卻搖搖頭:「你不知道。」她低垂著眼,眼角通紅,表情卻平靜:「他是個天才,我初一的時候遇到他,那時候他十五歲,我十二歲。他來我們學校做演講,迷了路,向我求助,我領著他去了他做演講的報告廳,他送給我一隻黑白主色的dna雙螺旋結構模型。」

她看著完全愣住的他,抿著嘴角又笑了一下,就像是含著露水的花苞在延時攝影鏡頭下悄然綻放,帶著一點含蓄的義無反顧。但那是個非常溫柔的笑容。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唇邊,她垂了眼睫,她的眼睫又有溼意,她輕聲:「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故事,沒有人知道這個故事,這是我的秘密,我其實並不打算告訴你,可……」她不再說話。

「你……」他忍住了詢問她為什麼不早告訴他,他想他可能明白她的理由。

同時他依稀回憶起來,他的少年時代裡的確有那麼一件事,某次競賽後他應母校邀請回國做報告,卻因學校改建而迷了路,找不到邀請信中提到的報告廳。正好是上課時間,整個校園一片靜謐,穿過那條被落櫻鋪滿的櫻花大道時,他看到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遠遠走來,他上前問路,直到男孩子開口,他才發現那是個小女孩。他已經忘了那孩子的模樣,只記得她個子小小,似乎長得很可愛,剪了男孩子一樣的短髮。

謝侖結婚的那晚,她模糊地同他提起這個故事,在他身邊輕聲嘆息:「我直覺他會更喜歡聰明的女生,想著要是再見到他,我還這麼沒用該有多丟臉,我希望再見到他時我也能像他一樣閃閃發光,只有足夠耀眼,讓自己也變成一個發光體,才能在滾滾人潮中吸引到他的注意。」

一刻鐘之前,她絕望地問他:「你是否希望我告訴你我對你的那些可怕執念和私慾?」

她痛苦地同他表白:「我的愛是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離開我,我希望在一起的日子我能帶給你快樂,你要離開的時候我能成全你的幸福。」

她問他:「成全是一件很難的事,是不是?」她告訴他:「我知道那很難。」

她說:「我說過我要給你最好的愛情,我沒有食言。」

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嘗試成全我,對不對?

他想起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深藍·蔚藍》的雜誌上,那是一幅玳瑁海龜捕食烏賊的照片,海龜張開大口,鋒利的喙緣半咬住烏賊的軀幹。那照片的精彩在於海龜的體形大小是烏賊數十倍,佔據了大量畫面,但攝影師的構圖和拍攝手法卻讓被捕獵的烏賊的眼睛成為整個畫面的焦點。那隻黑色的眼睛直視鏡頭,是生命之光消失的瞬間,竟顯出一種宿命的悲哀感來。他留意到攝影師的名字叫貝葉。貝葉,古印度人書寫佛經的貝多羅葉,貝多羅葉承載的是整個世界。後來他越來越多看到她的照片,她的照片承載的也是世界。她對水下世界似乎有無盡情感,好奇、愛、讚歎、憐憫、痛惜。他想象過那是怎樣一個情感豐富的人,才會讓自己的每一幅作品都如此外露而真實地反映自己的情緒。

後來他在一次慈善拍賣會上拍下她的一副地中海海馬照片,拍賣公司主席和他攀談了一兩句,笑說這位攝影師也姓聶,也來自s城,她這幅照片被他拍走也算是有緣分。他才終於知道她的真名,聶非非。

再後來就是謝侖姨母的那個晚宴,他第一次見到她。那時她正在舞池中同一個紈絝子弟跳舞,謝侖問起她是誰,正同他們聊天的朋友告訴謝侖,那是千字傳媒的聶非非,是個海洋攝影師。

他站在陽臺的角落裡打量她。

聶非非很漂亮,個子高挑,妝容精緻,穿著打扮行為舉止都是標準淑女該有的樣子,但客觀來說,她並不是舞池中最漂亮最優雅的那一位。但因她是聶非非,那一晚他只留意到她。她的表情真是很特別。她對海底世界全無保留,對這光怪陸離的人世間卻似乎有一些微妙的隔閡。

後來聽到她同舞伴說話,又同她的朋友說話,再後來又聽說了一些她的其他傳聞,才知她或許不是對這人世間有隔閡,她只是有一個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之外的人或事,她不在意,也懶得理,但有時候她又會覺得有趣,因此她的眼裡總是對這世間含著興味,嘴裡說出的話也總是幽默揶揄。她就像是一條美麗的人魚,從海底來到人間,卻因終有一天還是要回到海底,因此帶著一種過客才會有的天真和疏離。而給自己造出一個自己的世界,那正是她的天真之處,她將她喜歡的人和事都納入那個她在陸地上構建起來的小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只有愛和溫暖,沒有任何痛苦悲哀傷心。

他說不準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想要走進她的小世界。是在那個無聊至極的選妻派對中,當他透過玻璃、水和熱帶魚看到在玻璃屋外閒適徜徉的她,還是在香居塔的茶室中,當他穿過那搖晃的五色簾看到悠然赴約的她?

這麼久,他一直沒有告訴她的是,一直是他想走進她的世界。那個世界太吸引他。

而他現在才終於明白那是她為了他才鑄起的世界。

如今,在他眼前的這張臉依然保持著平靜,像是等待著他的審判,手指卻無意識地反覆揉著被角,那動作很輕微,但他注意到了。

「你的演技很好,我一直不知道。」他說。

她顫了一下,握住被子的手一下子緊了,但她的聲音毫無起伏:「你是在怪我,是不是覺得……」她停了一下:「我挺可怕的?」

他點頭:「我是怪你。」

她想了想道:「也許我該繼續瞞著,可我想我是瞞不住了。」她的眼睛又是一眨,就在淚滴快要落下時他吻住了她的眼睛。

「我是怪你。」他再次重複,將她的手和被子分開,握住了她的手心,「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我……」她震驚地睜大了眼。

「如果你早一點告訴我,我們至少有半年的彎路不必走。」

她呆住了。慢慢地,她的眼角又開始發紅,她輕輕咬住嘴唇,直到嘴唇被咬出一點齒印,而在他手中的她的雙手柔軟發熱,她眨了眨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極其漂亮的黑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尋常時候難以從她身上看到的纖柔。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那樣肆無忌憚地哭泣;只有在他面前,她不在意顯露出自己的懦弱膽怯;只有在他面前,她會是這樣纖柔嫵媚的聶非非。

人魚公主走上海岸,其實她對這人世間未必就有多大興趣,但她為他鑄造了一個世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會如她所願走進那個世界,但她還是創造了那個世界。

這一次他傾身用力吻住了她的嘴唇。

好一會兒,他聽到她悶聲的哭泣,而她的手臂牢牢環住了他的頸項。

她抽噎著小聲地哭,在他的親吻中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聶亦,聶亦……」

夜幕完全降臨,病房外大樹參天,夜蟲們的啾鳴帶來初夏的氣息。

他們在那一天解除誤會,重新和好。

他們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就像童話故事,從此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他們的好友認為他們是世上最合襯的夫妻,默契十足,彼此深愛,又都那麼漂亮風趣。

半年後他們又有了一個孩子,是個女孩,他們寵愛地用花朵的名字給可愛的小女兒命名,聶雨時。

可那些美妙的童話故事裡,總是有許多國王在非常年輕時就失去深愛的王后,所以當王子變成國王,公主變成王后,幸福便要很快終結。

這就是童話故事。

生下聶雨時的半年後,聶非非查出了絕症,在那一年的年底,她拖著病體離開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兒。

那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這並不是一個太長的故事。

(第四幕戲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