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虎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起,宋林就坐不住了。他在屋子裡來回不停地轉著磨磨,在心裡反覆地揣測著這個電話的真偽。「大虎目前還在平海,他是孤身一人藏在某個角落裡準備報復自己,還是仍然為了那筆錢甘冒被再次追殺的風險,亦或是他已經向警方投降在給自己下套呢?」諸多的可能纏繞在宋林的腦中,讓他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著香菸。大虎的確給他出了一道難解的題。
本來在十字街的遭遇戰中,如果沒有那幾名便衣警察的拼死抵擋,他和手下的兄弟完全可以置大虎於死地。可事實上卻是大虎逃跑了,他手下的一個兄弟落在了警察的手裡,從這一點上可以判斷出來,大虎並沒有和警察直接接觸。為了避免連鎖反應,從十字街逃出來的第一時間裡,宋林就遣散了手下的這幫魚兵蝦將,主動掐斷了和這些人的聯絡,自己則躲到了一個相好多年的夜總會小姐的家裡。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警方大規模的清理清查行動像暴風一樣橫掃過來,他最隱秘的窩點也被端掉了。
就在這個時候,老闆賈宏南的電話卻像催命符似的響了起來。他連忙接通電話等待老闆讓他逃離的指令,哪想到老闆卻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大虎,殺了這個禍頭。如果殺不了大虎就去鐵路醫院幹部病房,殺了丁瑞成的老婆趙蘭,擾亂他的心神讓他顧不得這個案件。完成這個任務後到指定地點拿錢和護照,然後立即飛離平海。
這段時間裡宋林始終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老闆給他安排的是地獄還是天堂。他心裡很清楚,此時的大虎就算跑不出平海,也會跟鼴鼠一樣深藏在地下,不是短時間內輕易能找到的了。他也想過就此消失,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樣隨風放逐自己,但老闆說過的話卻又在耳邊響起:「你的老孃我會安排人照顧的。」他清楚這是老闆在向他暗示,況且沒有老闆的庇護,自己又能藏得了多久呢?就在他輾轉反側的時候大虎的電話打來了,這個電話給了他一絲僥倖,如果能借此機會殺了大虎,自己還能向老闆交差。
宋林反覆地琢磨著自己和大虎的對話,逐句地分析著大虎的語氣和內容。最後得出個結論,大虎是在要挾自己,目的還是為了錢。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大虎也概莫能外。有了這個想法他不禁考慮起火車站西貨場這個地點,這可是鐵路公安的地盤呀,大虎為什麼找了這麼一個地方呢?想了一會兒宋林明白了。這是以前「刀客」那個團伙經常盜竊鐵路物資的地點,大虎選擇火車站的貨場,就是因為熟悉那裡的地形。大虎熟悉的地方自己也熟悉!想到這裡他冷笑了起來,鐵路貨場離鐵路醫院很近,相隔只有一條馬路。自己正好順手把這兩件事都辦利索了,宋林在腦中籌劃片刻,不禁悄聲地說了一句:「徐振虎,跟我耍心眼兒,你還是嫩了點……」
時間接近中午的時候,張雨田和劉剛開車將大虎接到靠近貨場的地方。大虎坐在車裡不時地向外面張望著,手指在不停地敲打著自己的大腿。張雨田看出他的緊張,揚手拍了下大虎的肩膀說:「放輕鬆點,別這麼沒成色。記住和宋林見面的地方,進貨場以後自然些。周圍都是我們的人,他來了就跑不了。」
大虎躊躇了半天從嘴裡擠出一句話:「張警官,宋老三他要是不來,您,您可不能怪我呀。我……我可是真心地想立功啊。」
張雨田朝大虎點點頭道:「放心吧,他要是不來也跑不了。抓住他是早晚的事,但是絲毫不妨礙你有立功表現。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大虎嗯了聲,拉開車門按照張雨田教給他的方法,在街道上溜達了一圈後,走進了貨場裡面。
丁瑞成和張雨田選擇的設伏地點很有講究,是在幾條貨車走行線的中間,俗稱「路間」的地方。停在鋼軌上的幾節零散的貨車錯落起伏,從外面一眼望過去,看似是這個地方很空曠,沒有整列貨車的遮擋。可是要看到貨車後面卻非要走進貨場,走到裡面才可以。而且,在靠近客運通過線路的走行線上,還停留著兩整列貨車,像一堵牆似的將前方的道路擋了個嚴嚴實實。特警隊員早已經埋伏在倉庫裡,戰奇、範廣平、邢更年他們三個人扮做鐵路上的檢修工人,拿著檢點錘,來回地敲打著貨車的輪軸。擺出這個陣勢只等著宋林自投羅網。
時間慢慢地指向了十一點鐘,蹲在貨車後面的大虎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大虎,你在哪了?」這是宋林的聲音。大虎急忙舉起手機答道:「我在貨場裡呢,你在哪了?」
「你在什麼地方了,我看不見你。」
大虎剛要從貨車後面移動腳步,忽然看見蹲在遠處拿著檢點錘的戰奇衝他示意,讓他原地不動。他立刻明白過來對著聽筒說:「我在貨車後面呢,你到了嗎?你他媽的可別騙我。」
「放心吧,我過去找你。」說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此時,在貨場外觀察的張雨田看到一輛轎車快速地開到門口,從車上跳下來三個壯年男人,其中一個人手裡拎著個密碼箱,匆忙地向貨場裡面走去。奇怪的是,這三個人裡面並沒有宋林。發現這個情況後他忙用手持電臺喊著丁瑞成:「丁支隊,丁支隊,進去三個人,裡面沒發現宋林。」
在西貨場扳道房裡的丁瑞成也很納悶,自己一直待在這裡,並沒有看見可疑的人員進入貨場裡面,難道宋林沒有來嗎?
坐在汽車裡的張雨田心裡也一個勁兒地嘀咕,宋林會不會是察覺到了自己的意圖,佯裝答應大虎的要求,卻擺出個空城計和自己玩捉迷藏呢?但是他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宋林是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從這三個壯年男人的行動舉止上就能證實自己的判斷,他們很可能是代替宋林去見大虎,而宋林則躲在暗處偷偷地觀察著所發生的一切。這個念頭一產生,張雨田急忙抄起電臺呼叫戰奇:「戰奇,戰奇,聽見了嗎,聽見了回話。」
電臺裡傳出戰奇的聲音:「我看見這三個小子了,他們向大虎靠過去了。」
張雨田忙對著話筒說道:「老大,先別動手抓人,這可能是個煙幕……」
「哦,來不及了,他們要動手。」電臺裡傳來戰奇急促的聲音,緊跟著聽到的是他大聲的喊叫,「狗熊,駱駝,上,衝。」
這三個人就是宋林派來刺殺大虎的殺手。他們分頭走過鐵道轉過車廂後,看見大虎二話沒說就衝了上去。突然變化的形勢讓擔負抓捕任務的人們猝不及防,只能採取應急措施。戰奇急忙呼叫周圍的範廣平和邢更年,就在這一瞬間,他看見前面的一名壯年男人伸手摸向腰間,戰奇大喊了一聲,腳下加速對那個男人衝了過去,在靠近對方的時候飛身躍起,抬腿向他踢去。這名男子被戰奇的喊叫聲驚得回頭觀看,剛轉過臉來,迎面就捱上了戰奇的飛腿,他「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手裡的槍也飛出去好遠。隨之而來的範廣平、邢更年和特警隊員們「呼啦」一下圍攏上來,將另外兩名殺手撲倒在地上。戰奇一把拽起倒地的男子說道:「宋林呢,快說!」
「我不知道……」這名殺手閃動著驚恐的雙眼,估計是還沒有從猛然間被擊倒的懵懂中清醒過來呢。
戰奇使勁地向上提了下對方的衣領,兩隻眼睛瞪得溜圓,衝著他喊道:「宋林在哪呢?你不說實話我擰斷你的脖子!」
「警察大哥,我真不知道。宋老大讓我們來辦事,說事成之後回去拿錢。別的我真不知道啊……」
這時,遠方響起了陣陣的汽笛聲,走行線上的訊號燈也改變了顏色,表明要有火車從這條線路上通過。遠方的火車司機也看到了線路附近聚集的人群,拉動汽笛提出警告。戰奇揮揮手讓大家押著嫌疑人遠離鐵道,舉起電臺向丁瑞成彙報:「丁支隊,抓了三個人,裡面沒有宋林。」
收到這個訊息丁瑞成連忙用電臺呼叫外圍的警戒點和觀察哨,得到的答覆都是一樣,沒有發現任何嫌疑人進入控制區。張雨田的電臺頻點和大家是相通的,自然也接收到了這些資訊。這讓他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他使勁敲敲車門朝劉剛說道:「走,咱們進去瞧瞧。」劉剛恨不得張雨田說這句話呢,急忙發動汽車掛好擋,徑直朝貨場裡紮了進去。汽車開到與鋼軌並行的路面上停了下來,張雨田跳下汽車,向戰奇他們那邊張望著。
遠處一輛名為「東方紅五型」的機車,正勻速地通過戰奇他們旁邊的鐵道。一般情況下單機作業正常通過,肯定是要去前方線路上牽引整列的貨車。職業的敏感讓張雨田不自覺地掃視了一眼機車,他猛然發現應該站在正司機一側的連線員,正扒著機車上的伏杆轉向副司機的一側。這個違反常規的動作立即吸引住張雨田的目光。
當他仔細觀察這個穿著鐵路制服的男人時,對方也向他這邊瞟了一眼,四目相視張雨田猛地喊出聲來:「宋林!」
機車上穿著鐵路制服的這個人正是宋林。熟悉鐵路運轉方式的宋林沒有直接進入貨場,而是在貨場停靠機車的折返處出現。他扮作連線員登上機車,這樣隨著機車線上路上執行,就能通過大虎所在的位置。當他看見自己派來的人被埋伏的警察抓獲時,不由得連聲慶幸自己的深謀遠慮,幸虧關鍵時刻自己想出了這個招數,要不然也得鑽進警察布好的口袋裡。可是他還不能下車逃跑,這個時候離開機車等於是自投羅網。為了避開線路旁邊的戰奇和警察們視線,宋林下意識地拉住伏杆轉到機車的另一側。可是他沒想到,就是這個舉動被遠處的張雨田看了個滿眼。
張雨田發現宋林在機車上,匆促間舉起手中的電臺不假思索地呼叫著:「戰奇,戰奇,宋林在機車上。你聽見了嗎?宋林在機車上!」喊完沒等回話轉身跳進汽車裡衝著劉剛說道,「徒弟,快開車,追火車!」劉剛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加大油門順著坑坑窪窪的石渣路奔著機車追了上去。
戰奇聽見電臺裡張雨田聲嘶力竭的喊叫時,機車已經從他身邊開過去幾十米了。戰奇忙抬頭注視行駛過去的機車,在機車尾部的宋林映入他的眼中。之前多次的交鋒,讓戰奇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個冤家。他此時顧不得別的,順著路肩衝機車撒腿就追。機車上的宋林也看見了追上來的戰奇,慌忙中他轉身朝駕駛室裡跑去。他是想從司機手裡搶奪下機車,再開足馬力甩開緊追上來的戰奇和張雨田。只要一分鐘,他就能順著鐵道將機車開出貨場,這樣就能衝出警察的包圍圈。宋林的舉動讓奔跑著的戰奇猛然醒悟,他是要搶機車。這個念頭一閃現,戰奇不由得腳下加勁像支離弦的飛箭一樣,直射向執行著的火車。火車在前面開,戰奇在後面追,短短幾十米的距離,戰奇腳下不知道踢飛了多少塊石砟,但他還是磕磕絆絆地追了上來,將要靠近機車時戰奇猛地抓住了機車尾部的伏杆,藉著前衝的力量,縱身一躍跳上了機車。
可他還是晚了一步,宋林已經衝進駕駛室裡了。
進入駕駛室的宋林掏出手槍威脅兩個司機跳下車,自己則用力向前推動操縱桿,火車驟然間轟鳴了一聲,提起速度向前衝去。
跑上機車的戰奇腦中絲毫不亂,他看了一眼正副司機的位置,朝著駕駛員這一側衝了過去。東方紅五型機車兩邊都有通道通向車門,宋林要開動火車就得處在駕駛員的位置,而車門就在他的身後。戰奇從這點上攻擊看似危險,其實恰恰是宋林背後的薄弱環節。就在這個時候,劉剛駕駛的汽車也尾隨著追到機車的旁邊。張雨田搖下玻璃窗從裡面探出身子,邊伸手向前夠著車尾的伏杆邊大聲地喊著:「徒弟,加速,靠過去……」劉剛雙手死死地把住方向盤,任憑石塊拖帶著汽車底盤發出「咚咚」的聲響和上下不停地顛簸,拼命往機車伏杆上靠攏過去。
遠處的人們被眼前這一幕震撼了。在坑坑窪窪的石砟路上,一輛汽車像大海里的小船一樣,上下顛簸左右搖晃地始終和機車處在同一平行線上,執拗地靠近著這個龐然大物,護送著從車窗裡鑽出來的張雨田順利地爬上了機車。
就在張雨田爬上機車的時候,駕駛室裡面的宋林和戰奇已經廝打在一起了。當戰奇用力推開車門時,宋林正在扳動操縱桿加速機車。推門的風聲讓宋林突然驚覺,他顧不得拿起操縱檯上的手槍,連忙將椅子轉向車門,手腳並用地想去關閉車門把戰奇擋在外面。可是戰奇憑藉強壯的身體猛地將宋林撞開,然後縱身衝進駕駛室。宋林被戰奇撞了一個趔趄,順勢撲向操縱檯上的手槍,戰奇眼疾腿更快,抬起腿跟上一腳踹在宋林的後腰上,宋林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戰奇從腰間掏出手銬朝宋林撲去。
忽然,機車像觸電似的震動起來。這是因為車速過快,車輪在碾壓道岔時產生的震動。戰奇被突然間的震動閃得差點跌倒,宋林順勢爬起來掏出匕首向戰奇刺了過去。匕首的寒光在狹小的駕駛室裡分外耀眼,戰奇匆促間無法閃避,這一刻他做了一個足以讓宋林膽寒的動作。戰奇蜷起右臂像盾牌似的擋住刀鋒,刀刃穿過戰奇的小臂直刺進他的肩膀,戰奇強忍住疼痛鉚足了渾身的力氣大喊一聲「啊!」同時將手臂向外展開。宋林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自己手中把匕首奪了出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有這樣空手入白刃的招法,面前的警察瘋了嗎?沒等宋林緩過神來,戰奇猛撲過去張開左臂死死地抱住宋林,像《水滸傳》裡面的好漢武松單臂擒方臘一樣,將他狠狠地壓在了身下。
張雨田拽開車門,眼前的情景讓他怔住了。戰奇的右臂被匕首貫穿血流如注,但他仍然憑藉著左臂和強大的身體壓住亂踢亂踹的宋林。張雨田剛要上前幫助,就聽見戰奇喊道:「大嘴,撂閘啊,剎車!」這一聲喊馬上讓張雨田醒悟過來,如果不及時將機車停住,以現在的速度通過前方道岔時肯定會脫軌掉道。如果機車翻滾傾覆在鄰近的客運正線上,將會造成重大的鐵路交通事故。張雨田急忙衝向操縱檯,用力扳動著機車車閘,將剎車歸位。機車在接近道岔前緩緩地停了下來。
情況卻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看似被戰奇壓在身下無力反抗的宋林猛地抬腿頂向戰奇的腹部,趁著戰奇疼痛的剎那間,他使盡全力掀翻身上的戰奇,爬起來拉開邊上的車門跳下機車,順著鐵路拼命朝圍牆邊上奔跑,跑到圍牆跟前縱身翻過牆頭,跳到牆外的馬路上。
突然間的變故讓戰奇和張雨田愣了一下,但隨即奮力追了上去。兩個人一起追到牆邊,你拉我拽地翻過牆頭,老遠看到宋林已經跑過馬路,奔著停放在路邊的一輛出租汽車跑去。「宋林有人接應。」這個念頭從張雨田的腦中閃過,他舉起電臺大聲呼喊著劉剛的名字,讓他把車開到貨場門外。
此時宋林已經拉開車門,鑽進車後疾駛而去。戰奇衝著張雨田連聲喊道:「來不及了!」縱身一躍站到馬路中間,伸開雙手攔住一輛迎面行駛過來的轎車。戰奇支撐流淌著鮮血的胳膊,上前拉開車門衝司機喊道:「下車!快點!」司機被眼前渾身是血的壯漢驚呆了,連忙舉起雙手說了句通用的臺詞:「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是良民啊……」戰奇顧不得和他解釋,看到跟上來的張雨田鑽進車裡後,他猛地打住方向盤狠踩下油門,汽車在原地轉了個圈,頂著車流逆向朝宋林駕駛的計程車追了過去。
公路上的車輛被這輛逆行的轎車攪得亂了套,而戰奇則左晃右過地避讓著迎面而來的車輛,死咬著相鄰公路上的宋林。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張雨田邊盯著前面的宋林,邊用電臺向丁瑞成通報著行駛的位置:「有人接應宋林,是輛計程車。」
「宋林他們向北大街跑了。」
「宋林掉頭去鐵路醫院方向了,我們緊跟在他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