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佈局

宏南集團的董事長賈宏南是平海火車站劫持人質案件的主謀,這個訊息對於丁瑞成來說像是在耳邊炸響了一個悶雷。他雖然對幕後老闆這個人作了多方的猜測,也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但這個結果還是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嚴重得多,賈宏南這個名字的出現,迫使他推翻了之前許多的假設,他需要重新排列起那些看似連續不上的片段,重新審視這個表面上簡單的案件,重新衡量自己的對手。他沒有對邱毅的話表現出任何驚訝的表情,而是用沉默掩蓋著內心洶湧的波濤。

怎麼會是他呢?在丁瑞成眼前浮現出來賈宏南的頭像,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最終還是準確地停留在聚焦的目標上。

丁瑞成努力地搜尋著自己與賈宏南這些年的交往歷程,從同學少年意氣風發到畢業後各自選擇了不同的職業,他喜歡做警察,喜歡懲惡揚善。賈宏南喜歡體現自我價值,喜歡經商弄潮。從兩人多次的碰撞到第一次將賈宏南帶到問訊室裡的場景,從賈宏南賭咒發誓再也不去碰違法的事情,到他將對方釋放把案卷鎖在抽屜裡。這一幕幕如老版的黑白電影般呈現在他的眼前。

說實話,丁瑞成在這些年裡並沒有完全信任過賈宏南,就拿盜竊鐵路運輸物資的「刀客」團伙來說,這個案子一經破獲他就敏銳地發現到其中的問題,他甚至深度地懷疑「刀客」團伙主要侵害的兩家公司有詐騙的嫌疑。所以他在審查嫌疑人的同時不動聲色地讓邱毅和張雨田調查取證,但結果卻與他想象的南轅北轍,邱毅和張雨田反饋過來的資訊顯示,這兩家公司的所有資質和保險單據、貨運業務的程式均屬合法,並且與賈宏南沒有半點聯絡。

按理說這種調查結果應該讓丁瑞成有如釋重負之感,可是他仍舊無法排除對賈宏南的懷疑。他極力想證實自己的判斷,於是在將要結案的一個晚上,時任刑警隊長的丁瑞成獨自來到賈宏南的家,兩人面對面地聊了很久。丁瑞成至今還記得兩人當時談話的主要環節,那是在酒酣耳熱時丁瑞成突然間發問的,他選擇的時機恰到好處。「你與這兩家公司有聯絡嗎?」

「有呀,我們經常有生意上往來。」賈宏南眯縫著眼睛舉著酒杯答道。

「我是說你有沒有參股或是投資,他們的生意很大,以你的經商觀念會放著錢不掙嗎?」

賈宏南嘿嘿地笑笑說:「有的錢能掙有的錢不能掙,有的時候就算我願意跟人家合夥做生意,人家興許還不願意帶上我呢。生意場就是這樣,起伏錯落有賠有賺,哪有永遠的贏家呀。」

「你的買賣做得不小了,難道還真想造就成一個商業帝國嗎?」

「古今中外歷朝歷代的經商者,要想成就宏圖偉業,除去創業者必須有百折不撓的勇氣,老天賦予的才智和機緣,無一例外的就是要和政府官員結合,有他們做經商者的後盾,才能乘風破浪無往不利。」

丁瑞成想表達自己的不同意見,但躊躇片刻還是換了句:「我怎麼覺得,你這個資本家的嘴臉越來越暴露無遺了呢。把什麼事看得都這麼市儈。」

賈宏南則擺出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你呀,就是一根筋。你看看歷屆的美國總統,哪個背後沒有銀行家和軍火商的支援呀。再看看鄰國小日本,換首相跟他媽的換尿布似的,可每個首相身後都有大財團支援,咱們就缺乏這個理念。」

「你既然意識到這點,也可以找個靠山呀。」丁瑞成及時地進行著試探,誰想到賈宏南無奈地搖搖頭說:「哥們兒,我是有心無力呀,咱一個買賣人上哪裡認識大官啊。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到什麼程度,就這麼維持著吧。我可是再也不想去你那裡,讓你請我吃紅燒肉了,呵呵……」

這次的談話加上掌握的證據,讓丁瑞成徹底地解除了對賈宏南的懷疑,所以當兩人興致盎然地分手告別時,丁瑞成對賈宏南伏在自己耳邊的悄聲細語竟然還充滿感激之情。「一根筋,別說我沒提醒你。你跟我說的這兩家公司都有背景,儘量還是別招惹的好。省得弄身麻煩影響你前途。」

事後,當丁瑞成再想繼續調查時果然遇到了上級的干預。理由很簡單,既然整個案件都已塵埃落定,沒有必要再搞下去,作為為平海市經濟發展建設保駕護航的鐵路公安系統,更應該為在平海的投資者提供良好的環境,讓他們安心地投資搞建設,繁榮平海市的經濟。

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賈宏南和幕後的黑手在操縱,他們竭盡全力地掩蓋著罪惡,將公安偵察員們所有的發現都消於無形。

此時,對於邱毅來說雙重身份的路程已經走到了盡頭。當他如釋重負般地說出幕後老闆的名字時,心裡反而倒泛起一股輕鬆的感覺,好像氣滯淤積、沉痾已久的病人一樣,小小的風吹草動都會讓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終日里惶惶不安。突然間遇到一位醫術精湛的老中醫,看似輕描淡寫地給他吃了一服藥,卻一下子洩了他的氣,排了他的毒,理順了他的經脈。讓他像清理肌體內的細菌似的往外倒著垃圾。

伴隨著邱毅不停的供述,丁瑞成的眉頭不禁又聚成了一團。雖然案情逐漸明朗,但他清醒地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自己所能承受的範圍。先不要說有著多重身份作掩護的老同學賈宏南,和他身後盤根錯節的已經滲透到鐵路公安處內部的關係網,甚至他與平海市某些上層領導的聯絡,單說眼下仍逍遙法外的宋林犯罪團伙,他們與賈宏南之間保持著密切的聯絡,如果處理不好,無論驚動了哪一頭,都會造成打草驚蛇的不利局面。搞不好就會犯了刑偵工作的大忌,破案留根,不能將犯罪嫌疑人一網打盡。可是眼下如何才能做好保密工作呢?丁瑞成的後腦又開始疼了起來。

事情的嚴酷性使他不得不重新審視周圍的人們,自己的幾個徒弟戰奇、張雨田、範廣平和邢更年,他們跟隨自己多年,有著良好的個人素質和嚴謹的職業操守,尤其是對公安事業的忠誠,對法律尊嚴的維護與自己有著同樣的執著。他們是可以信任的。別看平時他們罵罵咧咧、嘻嘻哈哈說話沒把門的,但是隻要投入到案件偵破當中,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優點,那就是嘴嚴,不該說的絕不亂說。這個優點在現今浮躁的環境下,實在是難能可貴。夜間在鐵路醫院的行動,可以對外宣稱沒有獲得戰果,繼續麻痺對手。關鍵是邱毅怎麼處理,把他關進刑警隊的訊問室裡?那還不如直接向所有人通報情況呢。換到鐵路看守所關押?不出幾個小時這個訊息就會傳得滿城風雨。

丁瑞成把自己知道的關押地點都想了個遍,也沒有找到理想的地方。他望著天邊漸漸露出的晨曦,不禁無奈地搖搖頭。天馬上就要亮了,如果再想不到關押邱毅的合適地點,就只能將他送到看守所裡了。這樣也就意味著無任何秘密可言,而且後續的工作將會極為被動。他焦慮地在人行道上來回踱著步,不停地看著手腕上的手錶。隨著指標一圈一圈的轉動,他猛然想起自己的老朋友,安全域性調查處的馬馳。在以往的工作當中,他們之間有過很多的合作,往往都是馬馳在調查案件時找他幫忙,將涉及刑事案件的嫌疑人移到鐵路看守所裡異地關押。看來這次他要反過來找馬馳尋求幫助了,找個地方暫時關押邱毅,規避開賈宏南的耳目,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可現在天還沒有大亮,這個時候打電話怎麼說呢?丁瑞成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馬馳的手機。出乎意料的是,鈴聲剛響了兩遍聽筒裡就傳來了馬馳的聲音:「喂,是老丁嗎?」

「你真是神機妙算決勝千里,怎麼一接電話就知道是我呢?」丁瑞成帶著點調侃的口氣說,「老馬,這麼早打擾不好意思,交給你的東西有結果了嗎?」

「我又不是諸葛亮能掐會算的,今天起得早睡不著了。你給我的煙盒檢驗報告出來了,原本想今天上午給你送過去的。」

「結果怎麼說?」丁瑞成焦急地追問。

「從案發現場收集的指紋上比對,煙盒上的指紋和國星大廈上面,頂層健身房裡的望遠鏡上的指紋相符合,是一個人的。這個結果對你的案件有幫助嗎?」

丁瑞成壓低聲音對著話筒說:「我正在偵辦這個案件,剛才發生了個緊急情況,所以想讓你幫忙找地方關押個嫌疑人。」

「關押個嫌疑人還搞得這麼神秘?」

「電話裡講不清楚,總之很麻煩,要不怎麼會找你幫忙呢。」

「老丁,你讓我幫忙,總得告訴我什麼事情吧?」

「你要能幫忙咱們見面談。否則,就當我沒打過這個電話。」

聽筒裡傳來一陣喘氣的聲音,顯然馬馳是在進行考慮,少頃他答道:「好吧,你在哪?我去找你。」丁瑞成將自己的位置告訴了馬馳,馬馳在電話裡說道,「你等著,我十五分鐘以後到。」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不到十五分鐘,馬馳的汽車就開到了鐵路宿舍的樓下。正在街道邊上等著他的丁瑞成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司機位置上的馬馳瞥了眼在樓門口溜達的邢更年,朝丁瑞成說道:「你的人?怎麼把樓門口都把上了,看來事情不小。」丁瑞成說了句一言難盡,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地告訴了馬馳。最後他盯著馬馳的眼睛說:「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出於保密的原因,只有請你幫忙了。」

馬馳抽出一支菸卷遞給丁瑞成,順手也點燃支菸吸了一口,伴隨著吐出的煙霧說道:「我說你這麼著急找我幫忙呢,原來是這樣。來的時候我還琢磨,你抓了人怎麼不放進鐵路看守所裡呢?看來是讓我幫你頂雷呀。」

「我也是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如果你覺得此事不妥我不勉強。」丁瑞成把臉扭向一旁,不再去盯著馬馳臉上的表情,「只是請你務必要把牢口風,不要將此事洩露出去。」

馬馳白了一眼丁瑞成說:「老丁,我好像不需要你給我補習保密常識吧?我人都來了還能不幫你嗎?只是覺得這事有點欠考慮。賈宏南的身份特殊,不能光憑某個人的指證就能動他,這點你想過沒有呀?」

丁瑞成伸手拍了拍馬馳的肩膀說:「不瞞你說,那個煙盒就是賈府酒店經理喬小五的,當我發現喬小五涉及在這個案件裡,賈宏南是否隱藏在幕後指揮的這個疑問,就已經在我腦子裡轉悠了好幾個圈了。現在有邱毅的供述,已經是板上釘釘。我想盡快地採取行動,免得夜長夢多。」

「邱毅的話就這麼可信?你確定他不是張嘴亂咬人?」

「不會的。他自己不可能操控這麼大的案子。憑他的能力也不具備。」

「你想怎麼幹?」

「我現在能調動的人手有限,所以我想打個短平快。先把宋林和喬小五控制起來,儘快突審掌握第一手的資料。同時對掌握的所有嫌疑人的住所進行搜查,找出有價值的犯罪證據。這樣就能確認他們的犯罪事實。」

馬馳聽後搖了搖頭說:「這樣一來你就得兩線、甚至三線作戰了。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你首先要考慮如何拿下喬小五,他很有可能是賈宏南前面擋風的牆。攻下他,賈宏南會徹底暴露在你眼前,其中的難度不言而喻。你還要對付另一個重要的嫌疑人宋林,此人是個慣犯,精明詭譎一點也不亞於喬小五。按照你的邏輯推理,他也應該和賈宏南有聯絡。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目前還不能求得更多更有力的支援,因為你懷疑你們內部仍然有賈宏南的耳目。我分析得對嗎?」

丁瑞成沉重地點了下頭:「老馬,你說得對。從平海火車站的劫持案件開始,我只是隱約地感覺到一絲懷疑,覺得此事有蹊蹺,可只是停留在懷疑階段。但從這兩天裡發生的事情上看,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們面對的可能不只是單純的刑事案件,也不只是一個犯罪團伙這麼簡單。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呀。」

「我們?」馬馳好像有點疑惑地插上一句,「你是說……我們?」

丁瑞成長長地嘆了口氣道:「老馬呀,我雖然虛長几年歲數,可腦子還沒糊塗到一鍋粥的地步。平海站發案的當天,你和王處長、市局的同志一起到的現場,當時我問你,你回答說正在車站辦事趕巧了,才跟著市局的同志一起來的。雖然我有點疑惑,但沒太往心裡去。可是在賈府酒店開業慶典上,咱們又不期而遇,我記得你還反覆地向我詢問案件的進展,你一個安全部門的領導這麼關心刑事案件,這些都不應該是偶然的吧。所以我猜想,你也許很早就關注著什麼,現在我明白了,就是賈宏南。只是我們偵查的方向不同,採取的方法不一樣罷了。」

馬馳聽罷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用力地在菸灰缸裡捻滅了菸頭說:「老丁,說心裡話我挺佩服你的。看問題敏銳深邃,不愧是這行裡的高手。可是你想過沒有,單憑他賈宏南一介商賈,就算多加上幾個明星企業家、政協委員等等的頭銜,就算他有黑社會的背景能操控犯罪團伙,就算他能漂白自己的非法所得。如果沒有巨大的利益驅使,沒有保護傘,沒有某些上層人物給他撐腰,他敢明火執仗地挑戰法律的底線嗎?」

「你是說他背後還有更大的後臺?」

「豈止是有,現在我能跟你說的是,賈宏南不止與平海市的某些領導有關係,還和境外許多家投資銀行有聯絡,而這些投資銀行本身就擔負著窺視和竊取我們經濟秘密的任務。這些境外利益集團已經越來越多地介入到我們的經濟決策中,嚴重威脅到我們的經濟主權。而這些間諜行為往往跟政府官員、企業高管的腐敗現象牽扯在一起。」

丁瑞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他沒有想到其中還有如此深邃的秘密。「老馬,難道賈宏南還有間諜行為?」

「確切地說,賈宏南是一名從事買辦活動的掮客。在咱們國家改革開放的程式中,這些人和境外的利益集團形成日趨緊密的‘共生’姿態,他們遊走在境外利益集團和各級政府部門之間,獲取著巨大的超額利益。」馬馳說到此處嘆了口氣,「時下,考核政績的制度主要是看當地gdp的增長,所以我們的政府官員紛紛地進行衝向底部的‘割喉戰’。爭相過度引進,超前開放。給境外壟斷資本在國內跑馬圈地提供了條件。」

「我沒想到這個案件會涉及得這麼深。」丁瑞成喃喃地說道。

「你是幹鐵路的,應該知道平海市馬上就要修建高速鐵路了。這個專案投資巨大涉及面很廣,招標領域涉及的內容也很多。如果你往深層次裡想一想,賈宏南與市裡的領導、鐵路上的官員和境外投資集團的關係,你還有勇氣去觸碰這個黑幕嗎?」馬馳語氣緩慢地說出這幾句話,眼睛卻一刻不停地注視著丁瑞成臉上的表情。

馬馳的話讓丁瑞成的眉頭緊鎖到一起,他沒有想到這個案件還會涉及到更深的黑幕,而這個黑幕早已經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這不禁讓他的頭又隱隱地疼了起來,他攥起了拳頭,不住地使勁掐著自己的手心。

「老丁,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何這麼問你了吧?」馬馳看著丁瑞成的眼睛說道,「你和你的弟兄們,正在做著一件力所不能及的事。不如到此為止吧。」

丁瑞成的頭不由自主地又疼了起來,他搞不清馬馳的話裡到底有多少勸阻的成分,抑或還夾雜著幾許真誠的味道。眼前發生著的一切,馬馳或明或暗的話讓他更加感覺到事態的嚴重。自己將要面臨的是什麼樣的罪犯,將要面對的又是怎樣的局面,自己豁出去拼了也就算了,可是他還要帶領著屬下的一幫同志們。戰奇、張雨田、範廣平、邢更年這些人可都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為了這件事情把他們的前程和職業全搭進去,這樣做值得嗎?

馬馳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眼神里不由得射出幾許黯淡,但他還是嘆了口氣說:「老丁啊,權衡利弊,能放手的就放手吧。況且因為這件案子,你們又死人又清查內部的,代價不小動靜也不小了。還是留得青山在,不要再有大的犧牲了……咱們民警的命很值錢啊。」

丁瑞成將目光移向馬馳的眼睛,此時在他心裡猛然升騰起一股悲愴的情感。面對自己多年的同行、老朋友,他清楚地知道對方話語裡面的分量。這裡麵包含著勸告,但更多的是試探和偵詢等等因素。他敏感地察覺到對方那稍縱即逝的眼神,那種黯淡的神情,是在探尋著自己的決心,還是在對自己暫時的猶豫不決表現出來的失望呢。他不由得向車窗外望去,不遠處的街道邊上戰奇、範廣平他們幾個人也在向車裡張望。藉著已經爬上樹梢的晨曦,丁瑞成看見他們臉上焦急的神情,他們在等待著自己作出最後的決斷。

「我應該相信他們!相信他們對職業對法律的忠誠!」

丁瑞成面對馬馳緩緩地說道:「老馬,你的意思讓我放棄嗎?我明確地告訴你,這個案子我會追查到底的。不管他賈宏南有什麼背景,只要證據確鑿我就抓他。不為別的,就衝著死去的牧園,衝著我幹了一輩子的這個職業。我得讓賈宏南這樣的人知道,法律是有尊嚴的。挑戰法律是要受到懲罰的!」

「你要做好思想準備,在作出這個決定後,什麼樣的可能都會發生。有可能是丟官罷職,也有可能更壞……」

丁瑞成猛地把手向外一揮道:「老馬,你不要試探我,同時也請你不要懷疑我對職業的忠誠,對法律的忠誠。與其偃旗息鼓窩窩囊囊地放過他們,不如擺開陣勢幹一場。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丁瑞成的這番話讓馬馳如釋重負般地撥出一口氣,伸手緊緊地握住丁瑞成的手說:「老丁,我就等你這句話呢。實話跟你說吧,我是在一直調查著賈宏南,調查著這個案件。在比對完煙盒上的指紋後,我已經對賈府酒店開始了更嚴密的監控。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即便有人通風報信他們也跑不了!我也需要你的支援。」

「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了。」丁瑞成興奮地握住馬馳的手,「有你的幫助我就能騰開手專心對付宋林。不瞞你說,我打草驚蛇的辦法已經奏效了,徐振虎主動聯絡了我的弟兄。只要徐振虎能按照我們的設計誘出宋林,我們抓捕成功,揭開案件的真相指日可待。」

「只是有一點我還沒有弄明白。」馬馳若有所思地說道,「他賈宏南雖然以前淨打些違法犯罪的擦邊球,乾的事情也不怎麼光彩,但畢竟是功成名就了。雖然作案的手法很老練,可他應該知道,這麼大的案子不可能不被發現的,我們也會追查到底的。他沒必要採取如此激進的辦法赤膊上陣啊。」

丁瑞成嗯了聲默默地思忖了片刻,少頃抬起頭來道:「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憑賈宏南的智商不會鋌而走險。究竟是為什麼,這也許只能在抓到他的時候,讓他自己來解釋了。」

兩人的疑惑之情還沒有落潮,馬馳的手機鈴聲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馬馳接通電話按下擴音功能,示意丁瑞成一起來聽。「馬處,目標從家裡出來了,打了輛計程車直接奔火車站了。開計程車的是小李。」

「你不要跟得太近了,別驚動目標。」

「好的,看樣子目標是要出門,怎麼辦?」

馬馳看了看身邊的丁瑞成:「是喬小五,他要跑。」

丁瑞成揮揮手說:「我去會會這個老朋友。」

計程車在都市的街道上快速地穿行著。坐在計程車裡的喬小五,看似微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可是腦子卻一刻也沒有閒著。他反覆地掂量著自己的出逃步驟,不停地回想著與賈宏南的對話。「難道丁瑞成真的要抓我?」只要這個念頭一閃現,喬小五就禁不住陣陣地心悸。他和賈宏南都太瞭解丁瑞成了,也清楚這個老同學一貫的作風和行事方法。以往每次和平海鐵路警方較量時,賈宏南和他總是盡力避免與丁瑞成正面交鋒。即使在暗地裡操控「刀客」盜竊團伙搶劫自己的運輸物資上,他們也總是小心翼翼不露出任何馬腳。

喬小五打心眼兒裡很佩服丁瑞成和賈宏南,尤其是對賈宏南可以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別的不提,就衝他賈宏南空手套白狼騙保險這一手,就夠後來者學一陣子的。開始的時候喬小五還心存忌憚,不敢參與賈宏南的犯罪活動,害怕事發後的牢獄之災。可是當他看到賈宏南很快地用金錢賄賂好鐵路上的保險人員,又疏通好運輸的最後一關車站貨運人員後,他慢慢地相信賈宏南說的這事能成功了。接下來就是先期進入「刀客」團伙的宋林,指揮手下人在中間站進行有目標的盜竊。幾次下來,賠付的保單像雪片一樣地滾進鐵路保險公司。保險公司無論如何查證,都是專案齊全,手續完備。再加上有公安機關出具的被盜證明,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全額賠付。

鐵路運輸部門管不了車匪路霸的事,通過上級機關一次一次地向鐵路公安施加壓力,要求儘快偵破案件。喬小五的心裡既害怕又擔憂,害怕的是案件破了,賈宏南和他都得進監獄。擔憂的是丁瑞成就是負責人,案件破不了,他的前途會受影響。為這件事他不止一次地和賈宏南嘀咕,千萬別把「一根筋」繞進去。這樣就太對不起朋友了。

賈宏南每次聽後都不置可否,直到有次兩人說得戧起來,賈宏南才告訴他說,自己也不願意和丁瑞成刀兵相見勢成水火,可是財路不能讓丁瑞成擋住,他已經作了後續的安排,剩下的事情就看天意了。喬小五懷揣著顆忐忑不安的心靜觀事態的發展。果然,「刀客」這個團伙被打掉以後,沒有任何線索指向賈宏南。宋林不幸被抓獲,在邱毅的幫助下又奇蹟般地逃了出來。而且賈宏南把他埋藏得很深,事情的發展竟然是皆大歡喜。賈宏南沒事,丁瑞成也好端端地繼續著自己的工作。這個結果著實讓喬小五鬆了一口氣。

可是在這次平海車站劫持人質的事件上,賈宏南彷彿憋足了一股勁兒,非要碰一下丁瑞成這個犟牛。無論喬小五怎麼勸阻,賈宏南仍像開足馬力的汽車一樣,迎頭撞了上去。喬小五情急之下衝賈宏南拍了桌子,這是他第一次面對賈宏南如此勇敢,這個情景他至今還縈繞在腦海裡。可是,當賈宏南無奈地低下頭,用顫抖的語氣向他說出事情的真相,並懇求他給予幫助時,他驚訝了,他半晌無語。面對眼前這個看似神氣十足的老闆、曾經給過自己很多恩惠的老同學顯示出來的無奈和痛楚,喬小五選擇了把自己綁在這個戰車上,與昔日的老同學丁瑞成持戈對陣,涇渭分明。

在丁瑞成剛離開賈府酒店不一會兒,賈宏南的電話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劈頭蓋臉地問道:「一根筋是剛走嗎?」

喬小五有點詫異地回答說:「是剛走呀,你怎麼知道的?」

賈宏南問道:「他跟你說什麼了?」

喬小五想了想說:「就是聊聊家常,沒說其他的事情,挺正常的。」

「他難道沒拿走什麼東西?」賈宏南的語氣裡透著急躁和不安。

「哦,他臨走時從我這拿了盒煙。」喬小五不在意地說,「我給他中華他還不要,非要老牌子鬱金香……」

「別說了!」賈宏南的口氣變得急躁起來,「你在酒店等著我,哪也別去。」

賈宏南像陣風似的趕到賈府酒店,朝等著他的喬小五一招手,兩人鑽進「俠客行」單間裡關上門。賈宏南陰沉著臉衝喬小五說道:「出事了,一根筋已經懷疑你了。他拿走你的鬱金香菸捲,就是要獲得你的指紋。我剛收到訊息,他現在已經派人去市局痕檢中心做比對了。結果很快就會出來。」

喬小五被賈宏南說得直愣神兒,連忙凝神思索了半天,猛然想起自己在國星大廈上的確撥動過那個望遠鏡,也的確偷偷地抽過煙。可他使用膠捲盒當菸灰缸,將菸灰和菸頭都帶走了呀,怎麼會留下痕跡呢?

看到喬小五詫異的神情,賈宏南搖搖頭說:「一根筋這些年沒白下功夫。他的幾個徒弟都很厲害,其中有個追蹤的高手,就是他聞出了你抽的煙味。還有,指紋騙不了人。即使你在國星大廈上沒留下痕跡,可是假如把你弄到鐵路醫院一搞辨認,不他媽的就全露餡了嗎?」

聽完賈宏南的這番話,喬小五也沉不住氣了:「宏南,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賈宏南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銀行卡塞到對方手裡:「唉……小五呀,你走吧,一根筋他們反應不會這麼快。等天黑以後再走,現金就從櫃上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千萬別回家。」

「可是,可是我去哪呢?」喬小五真的有點坐不住了。

「你沿著以前‘刀客’跑路的路線走,先去東北。到吉林後再跟我聯絡,我會安排你從俄羅斯的口岸出境,老婆孩子我隨後幫你送出去。記住,你先走,只有你安全了家裡人才安全,明白嗎,兄弟。」賈宏南伸出手拍了拍喬小五的手臂。

「我這樣走能行嗎,我還走得了嗎?」

賈宏南朝門外看看,回過頭來衝喬小五說道:「兄弟,一根筋對你只是懷疑,他想不到你這麼快就跑路。所以你千萬別回家,等天黑從酒店的後門走,直接奔車站。只要你出了平海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平海的事情我來善後,只要你能平安就行!」

天黑下來了。喬裝打扮後的喬小五最終沒有聽從賈宏南的勸告,他趁著夜色溜出酒店,打了一輛計程車回到家裡。他很戀家,很想跟老婆告個別,因為這一走再想見面說不定是猴年馬月了。到家以後他哄騙老婆說要坐最早的火車出趟門,給家裡留下一大包錢,趁著老婆睡覺時悄悄出來,打個車直奔火車站。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來回載著他回家去火車站的計程車,都是馬馳安排的監控人員在充當司機,陪伴著他往返來回,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計程車開到車站廣場前停了下來。喬小五下車朝著售票處走去,詢問完售票員最早的車次,他買好車票溜達到候車室,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坐下後他仔細打量下自己的穿著,乾淨利索的休閒服飾,配上個運動款的棒球帽,一個簡單的運動背包,從遠處望去極像個不起眼的旅行者。喬小五抬起腕子看看手錶,離開車還有幾十分鐘,他把帽簷向下拉拉遮住臉,微閉著雙眼豎起耳朵傾聽著車站的廣播。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走到他身邊慢慢地停了下來。喬小五在帽簷下斜著眼掃視著來人,這個人好像看到了他身邊的空座,移動腳步挨著他坐了下來。這個舉動讓喬小五很反感,可是他還不能表現出來,只好聳聳肩朝旁邊挪了挪。他旁邊的人絲毫沒有理會他的反感,相反還朝他身邊湊了湊。喬小五有點不耐煩了,他伸手向上一把推開帽簷,剛想張嘴說話卻像被電焊焊住了那樣,整個人都僵在那裡。

他眼前坐著的人正是丁瑞成。

「小五,你這是要去哪?」

「我去串親戚,不是……我臨時出趟門兒,瑞成,你,你怎麼也在這呀?」喬小五語無倫次地回答著,眼裡流露出幾絲惶恐。

「我是鐵路警察,火車站不就是我的一畝三分地嗎,這裡是我的工作崗位,我在這很正常呀。」丁瑞成不緊不慢地說著話,手裡仍舊揉搓著那枚他經常預測吉凶的硬幣。

「瑞成,你忙你的工作,我別打擾你。」喬小五說完話想站起身離開這裡,但當他抬頭環顧周圍時,忽然發現剛才還有些擁擠的長條椅子變得空曠了許多,那些揹著包、帶著行李的旅客轉瞬之間已經沒有了蹤影。圍繞著他和丁瑞成的周邊站立著幾個身材幹練的年輕人,他們的眼睛都在緊緊地盯著自己。

丁瑞成伸手輕輕拉一下喬小五的衣襟,示意他坐回到原處,然後舉起手裡的硬幣說道:「小五,還記得我這個習慣嗎?多少有點迷信的色彩,但是它能表達一種心理暗示。來之前我為你扔了三次,國徽是走字是留,你猜猜三次都是什麼?」

喬小五感覺到周身發冷,那種讓他膽寒的心悸又一陣陣地襲來。「你這都是小兒科了,怎麼還記著呢。這就是個遊戲,代表不了什麼呀……」

丁瑞成仍舊不動聲色地盯著喬小五說:「你怎麼就不敢猜猜呢?」

喬小五暗地裡狠狠咬了咬牙:「我猜你扔的是國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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