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困不住的金龍

陰暗的牢房泥地上,用木棍畫了巨大的棋盤印記,狄仁傑啃著羊腿,思索棋局。冬日的監獄特別寒冷,天窗上滴水成冰,犯人們抖抖索索窩著,唯有這位狄參軍,優哉遊哉地下著棋。

冰冷無情的牢獄,因這一盤棋,似乎跳出了黑暗抑鬱,多了幾分陽光。

「要不要來一局?」狄仁傑從思緒中跳出來,看著鬱悶的典獄問道。

上官彥銳連忙搖手,走近狄仁傑,小聲道:「狄參軍,你的案子沒有動靜,要不要給府上送個信?」狄家是官宦世家,運作一番,起碼能讓狄仁傑脫罪。典獄不忍見上司受苦,忍不住就想相助。

「多謝美意。不必為我擔心,此劫很快會過去。」狄仁傑笑了笑,捧起冷粥喝起來。他囑咐過家裡,送吃食無需奢靡,有羊腿就足夠了。

「哦?」典獄可不相信,狄仁傑剛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關押在這裡服刑,復官無望,哪有出頭之日。

「你看,這幾日,是不是有大人物要來州衙?」狄仁傑笑眯眯地問。

「咦,你怎麼知道?」

「典獄官五日一錄囚,他已經錯過日子了。平理冤獄,是獄官的本份。」狄仁傑悠悠長嘆,拿起羊肉大口嚼著。

上官彥銳苦笑,要是州里能為狄仁傑平反,哪裡要等到今日?

狄仁傑吞下一口羊肉,朝他一笑:「確要請上官你跑個腿,請替我給鄭參軍傳個信,求他把我這樁案子,放在案卷的最上面。」

狄仁傑說的是鄭崇質,典獄自然認得,急忙應了下來。

等典獄若有所思地離去,安師通湊到獄牆邊,朝狄仁傑喊道:「喂,你說的大人物,是誰?能不能放我出去?」

「嗯?和我下一局棋,我就告訴你。」

「不下,下了就是輸,輸了你又逼我作證,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我可以讓你一局。」

「不幹。」安師通說完,見狄仁傑沒理他,又好奇地問,「今次是和誰下棋?你怎麼不下了?」

「王羲之。」

安師通高山仰止,一臉崇敬地道:「真有你的。那昨日和嵇康下棋,贏了,還是輸了?」

「我輸給了嵇康,但能贏王羲之,因此不下了。」

「為何?」

「嵇康的曲子彈得太好,我一邊下棋,他一邊奏曲,我分了神,自然下不過他。」

安師通撲哧一笑,這人分明在左右互鬥,煞有介事,玩得像真的一樣。

「王羲之呢?棋藝沒你好?」

狄仁傑從食盒裡摸出酒袋,開啟塞子,幽幽的酒香彌散開來。安師通嚥了口唾沫,上好的石凍春,典獄真是偏心,竟允許狄家夾帶美酒。有了這玩意,別說王羲之,安師通也想投降認輸。

「你真有把握出去?」安師通心癢癢地問,每次和狄仁傑交談,他總是受挫,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繞進去,「告訴我大人物是誰,我陪你下棋。」

狄仁傑微微一笑:「其實不難猜,每年正月,朝廷會遣使巡復獄情,黜陟使就快到幷州了。輪值的官吏就那麼多,來的會是誰,想想就知道。」

「這……黜陟使幾天就走了,萬一來不及判案……」安師通的心思活絡起來。

「此次來的黜陟使是閻工部,他慧眼如炬,不會錯過。」狄仁傑自信地說道。

工部尚書閻立本,曾任將作大匠,長安蓬萊宮即是他主持設計修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也由他所繪製,時人稱其畫作為「丹青神化」,其《步輦圖》、《歷代帝王圖卷》等是傳世佳作。他的畫功名揚天下,反而遮掩了理政之才,狄仁傑清楚地知道,如今能救自己的,只有閻工部。

「那……我能出去嗎?」安師通嚅嚅說道。

「你若想贖銅免罪,我幫你想法子湊錢。」狄仁傑笑道,「你已知錯,是麼?」

「是,是!」安師通感激涕零,狄仁傑背了官司,肯先替他設法,殊為不易。「狄大人,我知道你是個清官,手上只怕沒幾個錢。你不把錢留給自個用?」

「我很清白,不用花錢。」狄仁傑笑了笑。

安師通心頭活絡,要不要幫對方作為交換?狄仁傑的案子與他有關聯,或許在閻工部面前求個情,兩人案子放一處,就一起改判了。可是,如果不扳倒康達與石摩訶,他的前途依舊不明。

「要玩就玩大的!」他惡狠狠地說,「狄兄,敢不敢把康長史拉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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