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對錯,有時卻要用人命勾銷。
蓬萊宮中的武后便是如此,不依不饒地要皇帝解釋廢后的事。她懷抱嬰兒,臉上沐浴神聖的光芒,徐徐說道:「我自問一心侍奉陛下,為何陛下會恨我若此?定要廢我而後快?」每當她說「陛下」而非「聖上」,就有七分哀怨。
「我初無此心,乃是上官儀教我。」皇帝慌忙搖手。
武后凝視皇帝,沒有承擔的男人,他的權威已在她心底坍塌。這樣軟弱的皇帝,如果李忠還是太子,會想取而代之吧?這念頭燃燒起來,妖豔如毒蛇吐信,她遙遙看出去,丹墀漫漫鋪就,通向寶座的路要一步步走完。
「既是如此,聖上不想懲戒上官儀?他居心叵測想害我,聖上可知他究竟為了什麼?」
皇帝喏喏地道:「他不喜後宮干政。」
「哼,聖上太小看他的野心!」武后厲聲說道,「傳許敬宗。」
懷中嬰兒未被她嚴厲的語氣嚇到,反而伸出小手,咿呀咿呀叫著。皇帝忙道:「別嚇壞孩子。」武后心中想道,這孩子比皇帝強甚。
她不敢當面違逆皇帝,叫乳母把孩子抱了下去。
許敬宗大踏步走入殿中,行禮後,恭敬道:「臣告上官儀、王伏勝與廢太子行謀逆之事,求陛下嚴辦。」皇帝不言,許敬宗遞上奏章,武后命人接過。
奏章裡,詳述李忠成為庶人後,如何心懷不滿,怨恨皇帝,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事。此前李忠被將黜,就有他穿婦人衣避禍的奇事,此時編排出各種奇聞,皇帝詫異莫明。
武后面無表情地道:「李忠一向糊塗,以前聖上貶斥他,我多有勸和,今次連我也不想再護他。好端端的皇子,落到這步田地,是誰的過錯?無非是他身邊的人攛掇教唆。與李忠最親的人,如今竟在東宮照料太子!我不能容忍他們把弘兒教壞了。」
皇帝辯解道:「皇后多慮,上官儀對朕忠心耿耿,不會……」
「怎麼不會?王伏勝去他家傳完聖旨,回宮就誣陷郭行真,可見是上官儀的主意,想要誣陷於我。」武后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聖上,我只求郭行真為你我鍊金丹長生,從不曾想過其他。不說別的,我要為我們的女兒修福積德,哪裡會做傷天害理,對不起聖上的事?」
提到女兒,皇帝眉間凝聚的愁意散了散,淡淡地道:「如此說來,郭行真無罪了?」
「許敬宗,你在東宮對他的品行最為清楚,你說呢?」武后問許敬宗。
「依臣之見,郭行真佛道不分,曾把佛經抄入道經,流弊不淺,對太子殿下有大害。」
「哦,有這樣的事?聖上,郭行真既學識不足,德行有虧,確實不能放在太子身邊。請聖上嚴辦了他。」
那日在東宮,王伏勝像是特意提起上官儀,皇帝想起了這個細節。上官儀和王伏勝都是李忠舊人,難道他們對自己,真的心懷不滿?
枉他如此寵信上官儀!郭行真咒得好!但這個道士,不能留,知曉太多的事。皇帝瞥了一眼武后,她肯交出郭行真,上官儀這不識好歹的傢伙,放棄了也罷。
「許卿,把他們交有司處置。」皇帝提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了一個「可」。
帝后兩人間的嫌隙,就像尋常夫妻過日子,彼此爭一爭,鬧一鬧,各退一步,就過去了。倒霉的總是其他人,朝野震動,殃及池魚,為的不過是帝后的顏面。
十二月十三日,上官儀與兒子上官庭芝、王伏勝一齊下獄斬首,上官家被抄,上官庭芝之女上官靜兒配入掖庭為婢。十二月十五日,廢太子李忠自殺。
武后自此垂簾聽政,與皇帝並稱「二聖」,她端坐在珠簾之後,政令皆出其手。
一代皇后,登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經歷了此劫,武后越發深信唯有權勢,能讓她戰勝一切。
稍有不慎,萬劫不復。
可是,能護持她的良相忠臣,她還沒有找到。許敬宗夠忠心,器量格局卻太小,過於貪圖財貨,無識人之明。
想要守住一份基業,難!能安定天下的良才,又在哪裡?
武后不知道,她想倚重的宰相之才,龍困淺溪,正在幷州大牢磨礪他的韌性。一旦脫困而出,將龍吟九天,光耀千秋。
大唐麟德二年正月。
長安的訊息傳到幷州,全城驚異。
午時,狄仁傑等犯人自外頭勞役歸來。留守在獄中的上官彥銳情緒很壞,唉聲嘆氣地分發食盒,輪到狄仁傑時,典獄一臉悲痛地問道:「上官侍郎……死了,全家籍沒。為什麼會這樣?」
狄仁傑雖遠在幷州官場,對朝廷的權力佈局有相當認知,他遙望西京,首次對江山社稷有了憂慮。讀過太多史書,他看出武后在玩火,這把火燒得不好,就會禍及南北,將祖宗留下的基業燒得乾乾淨淨。
望了望沒精打采的典獄,他回過神來,天塌了,日子照樣過。縱然江山變色,老百姓只認頂頭的父母官,誰給他們活路就是好官,他先憂心如何出獄才是正理。每天修繕城隍廟,祈求冥司主持正義,不如指望法律。
「此事少議論為好。你擔了上官這個姓氏,縱不是同族同宗,妄議朝政,被人聽見也是麻煩。」
狄仁傑開啟自家送來的黑漆紅彩食盒,蒸餅沒了熱氣,熱粥已經放涼,幸好還有一截炙羊腿,香氣引人四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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