鉦聲終於停了。趕路歸家的騷動漸止,街上行人越來越稀少,酒樓與邸店的生意熱鬧起來。追擊者在這刻銷聲匿跡,狄仁傑等了半晌,沒聽到可疑的動靜。他從隱蔽處走出,寒風漠漠,捲起煙塵與他的衣角,路人奇怪地看著他。
尚信坊的坊門已關閉,他只能留在此地,這些混混是不想讓他回家?狄仁傑沉吟,瞬息飄過數個念頭,直至一個驚喜的聲音打斷了他。
「狄大人?」香料商人安曼懷中摟了一個女子,從街角走來。那女子笑得嫵媚,隔了遠處的燈火,猶見她媚眼如絲拋來。
狄仁傑淡淡一笑,安曼推開女子,走上來行禮:「沒想到能遇上狄大人,我正想慶祝一番,相請不如偶遇,狄大人可否賞臉喝一杯?」
「也好。」狄仁傑神情自若。
安曼忙使了個眼色,那煙花女子立即湊上來,挽住狄仁傑的手。
狄仁傑也不推辭,其中或有貓膩,或者真是巧遇,安曼在案件判決後,興沖沖找了私妓。狄仁傑藝高人膽大,加上心細如髮,並不懼對方玩花樣。
兩人就近尋了酒家,那個叫「艾艾」的女子緊緊黏住狄仁傑,他只得三番五次推開些。安曼見狀笑道:「沒想到狄大人如此拘泥,不夠灑脫!」
狄仁傑笑了笑,男歡女愛講究投緣,若真看中了誰,即使是青樓女子,他也會以誠相待。這位艾艾刻意賣笑,安曼居心不明,他自然無法投入。想到安曼或會生出戒心,狄仁傑爽快地把手搭在艾艾的肩頭,「我喜歡自己主動,女人還是矜持一些為好。」
艾艾紅了臉,自願罰酒一杯。安曼頻頻勸酒,狄仁傑就在艾艾掌心裡,一杯杯喝著。
「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狄仁傑忽然朗聲唸了一句,眸光如利劍。
安曼一驚,跌落了酒杯。
狄仁傑看著他,哈哈大笑,安曼掩飾地撿起杯子,心神不定。
「大人興致真好,不如行個酒令?」艾艾忙道。
三人遂行起酒令,艾艾頗有急智,安曼輸得最多,狄仁傑拋開雜念,玩得最盡興。
吃到酒酣,安曼要為狄仁傑安排住處,他搖手謝過,州衙裡就有歇腳處,不如回去值夜。他執意付了一半酒錢,搖搖晃晃出了酒家。
安曼急急追出,不由分說把他拉到一家邸店,狄仁傑只得搶先付賬。他好說歹說勸走了安曼,關上房門,雙眼立即清明,亮亮地猶如燈火。
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了,他無力阻止,這感覺很糟。他察覺到安曼的刻意,隱隱有預感,這不是一場偶遇。
安曼在邸店外,如枯死的老樹,蒼涼地一笑。艾艾膩在安曼胸口,聽見商人喃喃地說道:「這是個好官,他幫我贏了官司。」
艾艾笑道:「你說了十幾遍啦!」
「他是個好官。」安曼難過地低下頭,緊緊摟住艾艾。
次日,狄仁傑匆匆在州衙簽了章,而後往家中趕去。走到半途,何懷道領了兩個人,見到狄仁傑,迎了上來。
「狄兄,出來查案?」何懷道繃了臉寒暄,兩人相隔較遠,顯得生分。
「忘帶東西,回家一趟。」狄仁傑笑笑,察覺了不對,「你這是去哪裡?」
「和你同路。」何懷道難得不苟言笑,認真端詳了他一眼,「狄兄,休怪我不講情面。」
狄仁傑與他並肩共行,聞言自若地道:「出了什麼事?」
「安曼來自首。」
「何罪?」
「向你行賄十六匹絹。」何懷道說得沉痛,他沒想到這案子交出去,轉眼就把狄仁傑拉下來。
「他可真大方。」狄仁傑嗤笑一聲。一匹絹以五百文算,兩萬五千錢相對三斤鬱金,不算太多,但足可以重判。
「狄兄!這可不是玩笑,兄弟承辦你的案子,你要說實話才好。」何懷道急切地道,想從狄仁傑的神情裡,看出是非曲折。
「放心,他想栽贓容易得很,到了我家,你一定能找到這十六匹絹。」狄仁傑一本正經,「昨夜我未能歸坊,留宿在邸店,店中應有記錄。」
「狄兄,你留宿在外,不能說明你未曾受賄,只要贓物在家中,不論是不是你親自收下,你都難辭其咎。」
狄仁傑想了想,自嘲地一笑:「你說得沒錯,我家中小廝若不經事,這罪名我就得擔上。」他想通了,如果有人執意對付他,無論是酒家還是邸店,皆可製造錯誤的時間。哪怕他把昨日的行程一一擺出來,也說不清楚。
而安曼行賄自首,按律可以免罪。
收十六匹絹徒刑兩年,他的七品官職可抵罪一年,就是一年的徒刑。狄仁傑沉吟,安曼是傀儡無疑,究竟是誰,想他遠離幷州官場?
官員的名錄如流水,在他心頭滑過。
到了狄府門外,小廝剛剛睡醒,哈欠連天地來應門。何懷道命人搜查整個宅子,丫鬟婆子嚇得一動不動,狄仁傑反而隨手取了一卷書,徑自坐下讀書。何懷道這才發現,他家中到處可見的唯有書。
何懷道又好氣又好笑:「你就要坐牢了,竟不擔心?」
「擔心能免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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