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懷道氣結:「好,那你直接認罪,我也省事。」
「我家地方不大,能放下十六匹絹的地方,只有書房,趕快去那裡翻找。」
何懷道跺腳,很想堵上他的嘴,轉頭看著一邊瑟縮的小廝,問道:「你家主人昨夜未歸,有人送絹帛來嗎?」
小廝怯怯地望向狄仁傑。
「沒事,狄詹你說實話。」
「昨晚有人敲門,說公子爺辦了一樁好事,得了十六匹絹。我剛開啟門,他們就衝了進來,公子未回,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狄詹說完,小臉一皺,苦巴巴地對狄仁傑道,「公子爺,是不是……我壞事了?」
「我吩咐過你看好門戶,你的確不夠謹慎。」狄仁傑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如今我就要吃牢飯,記得買些好酒菜,別讓我餓死。」
狄詹哪裡忍得住,當即抽泣起來:「既是我的錯,怎能讓公子去抵罪?」
何懷道不忍心,瞪著狄仁傑道:「你嚇唬他作甚!門戶不嚴固然有錯,他們要真想栽贓,他一個人哪裡躲得了?」
狄仁傑笑眯眯地問:「你覺得是栽贓?」
何懷道一怔,沒好氣地道:「哼,你沒心沒肺,罪有應得,活該去關一陣。」
「我應該如何?被人冤枉痛不欲生?昨日碰到一個道士,說我有牢獄之災,看來我是該進去住住。」
狄仁傑說得雲淡風輕,何懷道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嫉妒起他的從容。
「這案子我會移交都督府,希望他們會放你一馬。」何懷道抓了抓頭,當事人已表明想坐牢,他該如何幫狄仁傑洗刷罪名?
「我會交代昨日的行程,你就當做好事,替我去詢問證人口供,再移交案子。」狄仁傑嘆氣,如果身陷官非,他無法代鄭崇質出使營州,繼任者是石摩訶,難保不判出什麼么蛾子。
狄仁傑麻煩纏身之際,遠在洛陽的元鎮,中了愛戀的毒,不斷書寫情詩。燻過花露的香箋上,密密寫下秀麗的小楷,訴說他對睿姬的愛慕與思念。
每每他送詩到燕子樓,彩雲冷冰冰地收下,不與他多說一句好話。元鎮毫不氣餒,既然肯收,他就樂得相送。睿姬不見客的日子,多在排練曲藝歌舞,那些詩正可用來唱和,不會毫無用處。
在他惴惴不安、相思時,睿姬倚在胡床上,口齒留香地讀著他的詩:
一番秋意一番霜,曲徑猶藏晚歲芳。
蓬結亭廬難閉冷,風裁衣袂欲流黃。
憐卿已是經年苦,笑我唯堪半面妝。
且喚惜花人到此,為移園圃待重陽。
她幽幽嘆氣,纖指無奈地在信箋上撥弄,她明白他的心思,卻不想在花魁之選前破例。縱然他妙筆生花,痴情守候,她還是想保留一點餘地,讓自己墜落得慢些,再慢些。
惜花人,他就是她的惜花人嗎?那麼,且放眼未來,再耐心地等她一陣。
心猿意馬地翻到下一首,依舊字字珠璣。睿姬一邊讀,一邊發愣,忙去喚丫鬟:「彩雲,你來聽聽這一首。」
彩雲笑道:「元公子的詩,你個個誇好,我要聽出老繭來。」
「不,這首不一樣。」睿姬神色凝重,徐徐讀來。
真身何必盡人知,逸士精魂陶令籬。
傲世獨行方是隱,爭香無謂故開遲。
多將絕色溶秋色,未允相思費苦思。
妙諦人言道不得,待君能解我心時。
彩雲想了想,問:「你是說,他猜出你身份非比尋常?」睿姬搖頭:「他未必能猜出,卻寫了出來。在他心中,我是獨一無二的。彩雲,我真想和他見個面。」
「不,姐姐你忘了,誰先低頭,誰就輸了。我等本已低人一等,你再貼上門去,只怕他將來看輕你。」彩雲明知殘忍,也要說出來。
睿姬美麗的面容恍如鏡碎,她低低嘆了一聲,提起筆,在元鎮的詩作下填了一首。寫到動情處,她咬住筆桿,雙目像是一對貓眼寶石,出神地遙望虛空。
她愛戀的是詩歌,是情緒,是悲憫自身在這紅塵中的陷落。元鎮書寫了她的心曲,她樂意開啟一道門,讓他從幽徑悄然走入,探知她盤曲的心事。
睿姬揉了揉肩,晨間訓練《北旋歌》的舞步,騰踏生風,跳得一身痠痛。彩雲替她捶背,心疼地道:「這花魁的名頭,真能讓你有個好歸宿?」
「我不知道,求天乞憐,不如自己爭取。洛陽教坊臥虎藏龍,我寧可站著生,不想坐著死。」
轟轟烈烈燃燒過,她要留給世人最華麗的絕色景象,讓人一輩子不忘。就像一首詩,在吟誦時,才有了價值。
睿姬心裡有了好詞句,把最後的詩句一氣呵成寫完,然後用微不可察的聲音,哀求道:「你把信還給他。」
彩雲直直盯著信箋,良久,在嘆息中伸手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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