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尋思自己做合香,比外面買的划算。七天前所買,三日前烏迦往西域去了。」
「三斤鬱金花了多少錢?為何買這許多?」
「烏迦和我是易貨交易,銀錢約莫二十八萬,零頭不算。我折與他花冠二十隻,錦袍十件,就抵了數。大人你不知道,鬱金既可做合香,又可染色,我要做鬱金裙,自然需要大量香料試驗。」店主擦了擦汗,天氣寒冷,可店中如有烈火在烤。
狄仁傑瞪他一眼,花冠與錦袍上綴滿裝飾,價值萬錢也合理。這店家甚是狡猾,推出無法對證的西域客商,又用無法對證的貨物交易。
「你開始做合香了嗎?」
「試了兩次,就被那安曼賊人攪了!」店主怒氣衝衝,「安曼向我兜售過香料,我嫌貴沒有買,他就嫉恨在心。今次看我買了鬱金,竟然狗急跳牆,到我鋪子裡,把香料全部搶了去!」
「你手背上的癬是怎麼回事?」
「老毛病了。」他不安地笑笑,只覺哪裡不對,把手收在身後。這個年輕人看似和氣,毫無咄咄逼人的架勢,幾句交談下來,卻讓他冷汗直流。
狄仁傑淡淡地道:「你若真用鬱金制香,就能治癒這個毛病,它對手癬有奇效。鬱金染色力極強,合香的話,你的指縫裡會浸染顏色,用澡豆也無法清洗,但你的手太乾淨。」
店主難以置信地盯著狄仁傑,看到對方眼中輕蔑的笑容,那是對謊言的譏諷。
「我,我……」他一時編不出言辭,竟口吃起來。
「好,就算你真在做合香,其他香材在何處?當場制一次合香如何?」
店主呆呆凝視香爐,是的,他事後買了些丁香、霍香充數,此刻確實拿得出手。可狄仁傑一雙銳目彷彿能看穿他的內心,他哪裡知道制香的要領?連香具也不曾買全。
他沒有退路。
流放三千里的重罪,破綻竟在他的手上。
「……我認罪。」店主魂靈出竅一般,聽見遠處傳來自己的聲音。
狄仁傑微微一怔,沒想到店主投降甚快,幾乎沒有抵抗。
細想也是,狄仁傑從三空大師那裡,得知很多鬱金的特性,在店家身上對照來看,即知對方根本是門外漢。對薰衣香的熟稔,不代表熟悉香料的本性,不過是葉公好龍罷了。
貪慾恍若一夢,清醒來得特別快。狄仁傑心下感嘆,擁有這間鋪子已稱得上富庶,店主卻得隴望蜀,走上了錯路。
「你隨我去州衙,把案子結了。」
店主茫然地關上鋪子,交代家人,一個滿身綾羅的婦人哭天搶地奔出來,店主與她抱頭痛哭。哭了一場,那婦人畏懼地望著狄仁傑,唯恐惱了他,給丈夫判得更重,只得哭哭啼啼去了。
店主交代婦人清算賬目,贖自己出來,細細囑咐了半晌。狄仁傑耐心等在一邊,待他處理完所有雜事,行屍走肉般飄來,臉色慘白。今次他就算能贖銅免罪,也要大出血一回。
押店主趕回州衙,安師通已在苦等。他聽說狄仁傑要去了案卷,卻沒有如約相見,隱隱覺得不對。
「狄大人,你讓我好等!」安師通鎮定地朝他拱手,笑道,「這可是那個店家?」
「是。他已認罪,我正想傳你的本家,一等結案,香料就可歸安曼所有。」
安師通欣慰道:「多謝狄公!我當帶他來道謝。」
狄仁傑搖頭:「此乃公事,安兄太客氣就是生分。」
「理應如此。」安師通說完,意味深長地一笑,渾身輕鬆地告辭而去。他的背影如一團染在衣襟上的墨汁,鬱郁的黑暗洗之不盡。
狄仁傑停下思緒,他不想多揣測安師通的動機,兵來將擋就是了。
晚些時候,香料案了結,安曼領回被扣押的鬱金香料,對狄仁傑千恩萬謝。狄仁傑將案卷整理了一份,交由薩保府備案。
此時,幷州都督府長史藺仁基看了狄仁傑的陳情書,驚訝不已,命人傳他問話。
「你真想代鄭崇質去營州?到了那裡,很可能會去那一帶打仗,你……或許就回不來了。」藺仁基沉吟道,狄仁傑政績出色,他不想放走這位能吏。
「鄭家太夫人臥床病重,鄭公無法遠離,由我代他出行,最好不過。」狄仁傑坦然說道。
藺仁基凝視他的雙眼,看不出一絲猶豫,感慨說道:「未料你待人能誠摯若此!」他像是有心事,五指在案上輕敲半天,方道,「我再想一想,你下去吧。」
狄仁傑退了出來,藺仁基親自送他到門外,待他走後,兀自端凝著陳情書,低低嘆道:「狄公之賢,北斗以南,一人而已。我不如他,不如他太多!」
他轉身入內,寫了一封信,命人送往司馬李孝廉處,兩人近來多有隔閡,渾不似當年交好的模樣。目睹狄仁傑對同僚之誼,他又是欽佩又是慚愧,忽然想修復與李孝廉的舊誼。
身為長史,他應做表率,是狄仁傑讓他看清了自己。藺仁基想到此,對狄仁傑去營州的請求,又多了兩分惋惜。
狄仁傑並沒有意識到他給長官帶來多少觸動,到了散衙的辰光,一個人尋出幷州官府的名錄,細細翻看。無論都督府還是薩保府,所有官員的履歷翻過一遍,就如刀刻在他心底。
看完名錄,暮色茫茫,狄仁傑一路想著心事,從州衙慢慢往尚信坊走去,趕在關閉坊門前回到家。昏暗的街巷裡,突然躥出七八個手持長棍的混混,對了他不由分說揮棍打下。黑乎乎的棍影如毒蛇,邪惡地圍成一圈,伺機就張開利牙撕咬。
倉促之下,狄仁傑身形如風,從棍影的縫隙中尋找出路,巧妙地遊走到一個混混的身後,抵擋另一個人的襲擊。一時間,敵人成了牽線的傀儡,任由他擺佈戲弄,棍子時常打在同夥身上,而狄仁傑滑溜地穿過空當,向高牆掠去。
利刃破空的聲音傳來,不用回頭,他知道有三把匕首追向後背。吐出一口氣,狄仁傑驀地下降,貼了地面後仰,翻身接過暗器。
懸懸地拿捏住三把匕首,手心火辣辣地疼。順原路甩出,他掉頭就走,在慘叫中越過了高牆。
他離尚信坊的坊門,還有兩條街,但追擊的敵人,似乎鐵了心不想讓他回去。關門的鉦聲陸續響了好一陣,前方數支長箭呼嘯而來,「噗噗」戳在地上,等狄仁傑警惕地躲在一邊,箭尾的羽翼猶在顫抖。
射箭者,不是普通的混混,竟有軍中的身手。狄仁傑凜然望去,黑暗中,敵人沒有暴露痕跡,老練的獵人正眯起眼,等待獵物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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