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微覺詫異,安師通乃是武官,此事與他無關,大雪天這般殷勤不通情理。安師通看見他面上疑惑,輕咳一聲,解釋道:「這香料商人姓安。狄大人仗義,我必有後報。」
粟特諸多小國皆氏昭武,稱為「昭武九姓」,即安、康、史、曹、石、米、何、火尋和戊地,多信仰祆教。狄仁傑聽說此人和安師通同姓,頓時恍然,搖頭道:「公事公辦,不必客氣。」
兩人隨便尋了一家酒舍,店家燙了酒端上。安師通細細說明經過,狄仁傑大致聽了,不時提問細節。安師通又將香料商人的住處告知狄仁傑,離此間甚近。
「還望狄大人有暇過去看看。」他言辭懇切,殷殷相盼。
「不急。」狄仁傑若有所思,睿智的雙眸似笑非笑。安師通低下眼,把酒倒入喉中。
安坐酒屋裡看出去,簌簌白雪如梨花飛舞,一杯暖酒在懷,恰如賞花看景。狄仁傑以指擊案,與安師通說些風花雪月。他見聞極廣,說到養馬的心得,安師通起了興致,和他爭論西域馬與中原馬的優劣。兩人聊到酒酣,暮色漸起,坊市響起了關閉坊門的響聲。
狄仁傑住在相鄰的尚信坊,起身告別。安師通約好明日,望了狄仁傑消失在雪中,他唇角流出奇異的笑容,轉身折返沿街的另一間酒樓。
安師通直入樓中小閣,朝裡面的人笑道:「幸不辱命。」
「去了狄仁傑,這法曹參軍的位子,就空了出來。」屋中未點燈,那人在暗色中現出影綽的身影,懶洋洋倚在茵席上,如蟄伏的虎豹。
安師通不解道:「不是說,把鄭崇質弄去營州?何必再害狄仁傑?龍長史只吩咐我,替他尋些事做,想他不要糾纏圖瓦的案子。」
那人冷笑道:「狄仁傑太過聰明,整日與他相對,哪有做手腳的餘地?再說,想扳倒龍敏,圖瓦的案子當然要大做文章。」
安師通想到狄仁傑高深莫測的神情,不安地點頭:「此人是不好對付,我和他說話,只覺他能讀懂人心……想想就後怕。還好龍敏給了我些好處,足夠拿去打點。」他故意這樣說,心想石摩訶也該意思意思。
「你別被他嚇著。等扳倒龍敏,去了狄仁傑,康大人自會把你高升。」石摩訶淡淡說道。
「我……多謝石大人美言。」安師通一怔,繼而大喜,似乎想到來日的風光。
「你再混上一年,我就運作你來都督府。薩保府這等小地方,豈能困住我們?」石大人意氣風發,慨然一嘆,「你安排好人手沒有?明日狄仁傑一去,就人贓並獲,讓他再無退路!」
「萬無一失,那個案子,不論狄仁傑怎麼判都是錯。明日之後,狄仁傑就是階下囚。」
二更天,狄宅。
油燈下,狄仁傑翻著五年前編撰的《新修本草》,這部藥典共五十四卷,他謄抄了三個月,連圖經也仔細摹了下來。裡面記載的八百五十種藥物,盡數記下,可惜不少藥物在南方,尋不到實物。
每晚臨睡前,他會讀些醫卜星相的雜書,手書一遍,再讀一遍即可成誦。這習慣養成多年,日常的文書案卷,掃視後就過目不忘。
讀了半晌,狄仁傑想起日間的事,陷入了沉思。他拿出筆墨,先寫了一份陳情書給都督府長史藺仁基,請求代鄭崇質遠赴營州。而後,他寫下「薩保府」與「安師通」六字,凝神不語。
良久,紙上又添了龍敏、石摩訶、何懷道等人的名字。
狄仁傑想了想,劃去薩保府長史龍敏的名字,以龍敏的身份,不可能再往上升遷,在此地管理族人,做個父母官就是最好歸宿。他府上部曲偷盜案,落在他人手裡,倒是攻擊龍敏的最好靶子,只要有蛛絲馬跡是他主使,龍敏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好自為之。」狄仁傑喃喃自語,目光滑到下面的名字上。
石摩訶是薩保府的紅人,有傳言說他想在都督府謀個職位,鄭崇質一走,想必就是此人接任。鄭崇質去營州,是否和他有關?石摩訶一向長袖善舞,是四處吃得開的人物,與游擊將軍康達交好,康達與龍敏頗為不對付。
何懷道則是審理香料案的薩保府判司,狄仁傑與他有過交道,知他年少氣盛愛護短,如有漢人侵犯粟特人的利益,一定要力爭到底。
安師通是其中的關鍵。
狄仁傑隱隱預感,此事並不簡單,安師通驟然出現交代案情,就是最大的疑點。他自問與薩保府沒有太大交情,情理上,都該是那個香料商人或成衣店老闆到州衙上訴,而非安師通這個武官出面。難道盜墓案已經驚動了龍敏?
狄仁傑收回散亂的念頭,他不願胡扣罪名,明日往南市走一遭再做定論,至於安師通的動機,他寧可眼見為實,實地查證後再判斷。
梳理完諸事,已到三更。
推門看去,雪不知何時停了,瓊樹銀花,一片白玉顏色。
為官者,忠君愛民。儘管這小小地方,波雲詭譎,暗流湧動,情不自禁就會牽扯到官場的爭鬥中去,狄仁傑仍想盡力做到最好。
律法是他戰勝野心、貪婪、兇惡等罪行的武器,唯有法治,唯有正義,能維持大唐的根本。無論何時何地,他要一以貫之,讓犯罪者自食其果。
長安、洛陽,兩京的官場,又是怎樣風起雲湧?輕寒料峭的秋夜,狄仁傑獨立在雪地中,悠悠想了很久。
他無法在朝堂上治國平天下,能造福這一方百姓,已是善莫大焉。想到這裡,心中塊壘漸次消散。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胸臆間,浩然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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