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弟

長瞟了瞟他,說:「他是看死屍的。」

然後,她又對那個護士說:「外面不是有熱水管嗎?」

……現在,厲雲見了這個老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他馬上聯想到,很快,自己就要歸這個老頭看管了。

接著,厲雲又看清了另一個高的黑影——他瞪大了眼睛:那個人很高大,他也穿著藍大褂!

是他,焚屍人!

厲雲僵直地把頭轉過來。

他暗暗祈禱:千萬不要被他發現!

他想馬上離開花壇,回到病房,又怕站起來引起他的注意,他就沒有動,木木地坐在那裡,希望花壇枯乾的草能遮擋住他的身子。

一高一矮兩個人在低聲交談著什麼,好像是在談一筆交易。

厲雲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長時間,他聽見有腳步聲朝他走過來。

他還是不敢回頭。

那個腳步聲終於停在了他身旁。

他驚駭地轉過頭看了看——正是那個焚屍人。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幾分兇險。

厲雲的臉「忽」地一下又紅了。現在,他是一個快死的人,這個鬼一樣的焚屍人又來了。

「你幹什麼?」厲雲全身都在激烈地顫抖。

那個人壓低聲音說:「我——是——弟。」

「你走開!」

「我是來找老卞頭的。」

然後,他重重地坐在了厲雲的身旁。他和厲雲坐得很近,厲雲感到了窒息。

他又聞到了這個焚屍人身上的那股燒棉花的味道——他一直不認為這個人是什麼「弟」。

「現在,什麼生意都不好做了。」焚屍人嘆了一口氣,說,「有時候,好不容易接到一個火化電話,可是去了以後,人還沒死呢,白跑一趟!」

厲雲看著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焚屍人也看著厲雲,又說:「北郊那個火葬場總是和我們爭搶屍源,我們得經常到這裡來轉轉。」

厲雲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想使出全身力氣,一拳把這個焚屍人打倒——他一輩子都沒有打過人,再不打就沒有機會了。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連縛雞之力都沒有了,不但打不倒這個像鐵塔一樣的傢伙,自己反而會跌倒在地。

焚屍人回頭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說:「另外,我們每拉走一具屍體,還得給這個老卞頭一百五十元的回扣——現在辦事都是這個樣子,真沒辦法。」

厲雲的手攥得緊緊的,在不停地顫抖。

那個焚屍人突然把臉俯在厲雲的臉上,輕聲問:「……你生病了?」

厲雲不說話,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老卞頭告訴我,說有個得肺癌的病人,還有一個月活頭,說的是你嗎?」他關切地問。

「滾!滾!」厲雲終於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

接著,他憤怒而無助地四下張望,希望這時候有個hushi走過來,把這個來自地獄的人趕走。或者,老婆走過來也行。

可是,四周沒有一個人。

那個人慢慢站了起來,說:「你別生氣了,對你的身體不好。我走了,不過,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他的話意味深長。

這天晚上,厲雲又失眠了。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

他夢見他躺在一片荒涼的草地上,已經奄奄一息。

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他想看兒子一眼,想看老婆一眼,可是,兒子和老婆都不在身邊。四周只有萋萋的荒草和沒完沒了的冷風。

突然,一條黑狗走過來,它圍著厲雲的身體轉來轉去。

它的肚子很空,看來很久都沒有吃食了,不停地抽動著。

它的眼睛懨懨的,掛著大大的褐色的眼屎。它不停地抽動著鼻子,嗅著厲雲的臉,手,腳脖子——所有露肉的地方。

它嗅得出,這個人快不行了。

它在急躁地等著他嚥氣。

只要他的瞳孔慢慢擴散,身體一點點僵硬,它就會張開大嘴,饕餮大吃。

厲雲呆傻地看著它。

它避開厲雲的眼睛,繼續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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