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弟

厲雲住進了醫院。

老婆不想再擺攤了,要日夜服侍他。

厲雲不讓,他第一次變得這樣強硬,趕她走:「我已經停職了,你再不賣衣服,這日子怎麼過?」

老婆不再跟厲雲鬥嘴。

她白天去賣衣服,晚上來守護他。

他的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都知道了他的病,輪流到醫院來照看他。

住院的押金都是幾個姊妹湊的。

厲雲不讓她們來,他知道,她們的生活都很清苦,每天都在奔忙,他不想因為自己把幾個家庭都拖垮。

開始的時候,姊妹們不停地哭,過了兩週之後,大家都平靜了些,每次來看望他,都說一些安慰的話。

厲雲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他迅速地消瘦下去,最後體重都不足一百斤了。

大部分時間,他一個人躺在住院部的病房裡,靜靜地想。

這間病房不朝陽,有點陰暗。

牆是白色的,被褥是白色的,病號服是白色的,不過,不是很白,都有點髒。

時間過得很快,窗子漸漸亮了,又漸漸暗了,這就是一天。

他很少睡覺。

夜晚也變得不再漫長,很快天又亮了,又暗了……又是一天。

隔壁是水房,有水聲:「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醫生說,對腫瘤化療的療效同化療藥物的劑量成正比,藥物劑量增加一倍,療效可提高几倍。

現在,對他採用的是超常規大劑量化療,對骨髓、肝、腎、心、肺等臟器的損傷很大。

每天,厲雲都要吃大量的化療藥物,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希望出現奇蹟。

他希望這些特殊的化療藥物,這些被稱為細胞毒藥物的東西,真能殺滅腫瘤細胞。

他聽說,前不久有個患者,得的也是非小細胞肺癌,經過七個療程的超大劑量化療,肺部的腫塊奇蹟般地消失了,各項指標都恢復了正常……一個人的時候,厲雲腦海裡總是浮現兩個人,一個是兒子,一個是那個焚屍人。

聽老婆說,兒子最近回家,一直沒看見爸爸,情緒很不好,也瘦了,他半夜時經常半夢半醒地哭鬧,要爸爸……每次,厲雲想起那個焚屍人,心裡都悚然一驚。

他彷彿看見那個焚屍人正站在焚屍房裡,焦躁地朝他張望。

他在等厲雲。

他都有點等不及了。

那個焚屍爐的門敞開著,正等著他被推進去……晚上,老婆來了,她拉著厲雲的手,默默無語。

厲雲突然說:「桂芬,我想囑咐你一件事。」

「你說。」

「我要是……去了,你要把我送到北郊那個火葬場。」

「你別想那麼多了,你能好的。」

厲雲就不說了。

他想到了北郊那個火葬場昂貴的收費。

這天晚上,天黑了,老婆還沒來。

也不在。

厲雲忽然想一個人到外面走走。他已經幾天沒出門了。

他支撐著下了床,走出住院部,坐在花壇旁。

花壇裡的花草都枯萎了,有積雪。

四周沒有人。

住院部裡稀稀拉拉地亮著燈。

風很涼。

厲雲靜靜地坐著,他的喘息越來越艱難。他感覺到他已經沒有多少機會再感受這清爽的空氣了。

幾隻蝙蝠在空中低低地飛。它們不會叫,它們的翅膀發出「呼啦啦」的聲響。

突然,他看見不遠處站著一高一矮兩個黑影。

他首先看清了矮的那個,他穿著藍大褂,是個老頭。

厲雲打了個冷戰——他認識那個老頭,他姓卞,是停屍房裡看死屍的。

有一次,這個老頭拿著舊茶缸來到住院部,在飲水機前接了一缸子熱水,走了。

正巧厲雲從衛生間回來,回身看了他半天。那時候,厲雲還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他只是覺得他穿的藍大褂觸目驚心。

長很不滿意地對一個護士說:「以後不要再讓他到咱們這裡來接熱水。」

厲雲忍不住問:「他不是醫院裡的職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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